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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太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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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贵妃了,我能做很多事。
我开始频频出入太后的寿康宫,今日带着手抄佛经,明日献上檀木佛珠,后日亲手做素面。
太后虽不愿见我,却也不敢大张旗鼓地将我与大皇子的旧事嚷嚷出去,只能吃这个哑巴亏,任由我在寿康宫一日一日地消磨时间。
茗桦姑姑是个懂事的,每每在寿康宫门口等着我,遇见谁都要讲一句瑞贵妃娘娘如何孝顺太后,连带着将我做贵人时太后如何提携都讲上一遍。
不出三个月,便有新入宫小贵人来翠微宫拜见,话里话外求我带到寿康宫去:“既然皇上心有所属,我等在这茫茫后宫里也该寻个依仗。”我嘴上答应着来者不拒,实际上却想法设法拖着其他人面见太后,几次下来,宫里竟流传开不成文的规矩:瑞贵妃娘娘是太后的代言人,进寿康宫都要先进翠微宫才行。
江瀛心慌慌张张来找我,开门见山:“听说你厉害了?”
我无语。
“寿康宫里一定很无聊吧,太后一点也不爱说话。”
我很想将桌上的桃子整个塞她嘴里。
终于江瀛心暗搓搓地问:“只有你和太后?皇上,皇上最近没过去吧?”
我是真的无语。
之前怎么没发现她是恋爱脑。
“皇上真没去?”江瀛心又托起腮帮子,“皇上有一个月没来琅璍宫了,覃苏又怀着孩子,后宫里其他处我都问过了……皇上还能去哪呢……”
皇上当然就在他的勤政殿里。
江志远调任河北,离得更近,往宫里送女人自然是更方便了。不只是皇帝的床榻上,翠微宫、琅璍宫、明华宫里,我很难分辨出哪个漂亮宫女是江大人的棋子。
据说有一日皇后在明华宫发牢骚,说她虽管着六宫,却是纸糊的权力,大皇子如此不争气,难保着寿康宫不为氏族想别的法子。
铃笙问:“还有什么法子?”
皇后道:“瑞贵妃那个小贱蹄子将太后哄得这样好,又年轻……”
铃笙道:“可终究是外人,氏族向来都是只扶持自己的血脉……”
皇后叹道:“血脉只是利益的遮羞布罢了,你我不妨赌一把,若瑞贵妃他日一举得子,太后第一件事就是将她纳进氏族的族谱上。”
铃笙喏喏:“可……瑞贵妃娘娘姓庄……江南庄家……”
“呵,”皇后拜拜手,“商户而已……太容易了……”
忙碌中夏日倏忽过,覃苏即将临盆。
皇后失势、太后属意我传承氏族势力的小道消息已传扬得人尽皆知。
有人高看我一眼,处处带着奉承。
有人奉承中带着倨傲,倨傲中又带着怜悯。
“商户女”这三个字又变成了挥之不去的窃窃私语。没有母家的商户女,如今是氏族选中的生子容器……
岚贵人突然造访翠微宫,一改往日高傲,带与我一封信,是她户部尚书的爹亲笔。上书:“江志远大人感念旧情,不忍庄家离散,多方寻索,得庄父踪迹,特报与贵妃,望心安。”
我激动不已,拿着户部尚书的亲笔信高兴得像只蝴蝶,一路兴高采烈飞到椒房殿去。
“——娘娘!我爹找到了!娘娘——户部尚书替江大人送信来——我爹还活着!”
巧得很,皇帝正端坐在明德贵妃娘娘的小榻上用红豆羹。
岚贵人跟在我身后,可是她跑得太慢了。等她赶到,皇帝已拿着尚书大人的亲笔信,看完了上面的每一个字。
人都说,办差事有讲究。差事办得不好,皇帝当然不高兴。差事办得太好了,皇帝有时更不高兴。
我爹是三品皇商,江南水患临阵脱逃,皇帝治他玩忽职守之罪,革职罚俸。
我很乐意。
罚俸事小,瑞贵妃娘娘的爹还活着,且在皇帝跟前过了明路,旁人就不能轻易让他死了。
我终于松一口气。
私下里,覃苏告诉我,皇帝终于张开眼睛瞧了瞧江致远,他想知道一个不断往他榻上塞女人的猥琐小人为何与户部尚书来往如此紧密,他派人去查,又查到了江致远频频出入覃家。
“江大人怎么会如此不小心。”我坐在椒房殿喝茶。
“你又揣着明白装糊涂。”覃苏伸出手来点我的额头。
时光似乎回到翠微宫,我与覃苏,还有柳嫣嫣,依偎着烘一炉花生。
“你可都想好了?”这次换我问她。
她慢慢地点头:“回宫那日,我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没想到事情发生得这样快。
立秋,皇后突然绷着脸要将明华殿的宫人全都打发了,又不肯用内务府换上的新人,闹得甚是难看。
覃苏陪着皇帝去看,正撞上皇后娘娘大发雷霆,将好大一个青瓷翁摔在铃笙脚下:“你就这样管着明华宫?!我一日三餐吃些什么如今京中说书人的段子——为了医腿,日日生食黄鳝——我堂堂一国之母,成了笑话!我的腿——我的儿子——你要我的儿子,要我的腿——我的儿子——”
说罢伏案痛哭,哭得肝肠寸断,哭得皇上不得不心软,替明华宫出头,将所有宫人下了大狱,严加拷打,势必要找出嚼舌根的叛徒。
看吧,皇后娘娘的计谋里从不计较宫女太监秀女甚至贵人的死活。
大狱里,皇帝听到了一个莫须有的故事。
说是皇后日渐疯癫源自于一个寿康宫的嬷嬷。
那嬷嬷说世上有两种药,一种无色无味,放到饮食里无人可察,服药后十二个时辰后发作,必死,无解。还有一种假死药,味甜,服药后即刻发作,口鼻出血,鼻息脉搏微不可觉,六个时辰后需服大量清水即可醒转。
据说那嬷嬷在梦中问皇后,这两种药,大皇子对哪个更感兴趣些?若有人要放到大皇子的饮食里,如何可防?
从大狱出来,皇帝难得神色恍惚,覃苏挺着大肚子勉力相陪。
回到椒房殿,皇帝终于说话了:“太后为何要害自己的亲孙子?”
覃苏温柔相劝:“不见得是害人……皇额娘心慈面软,或许只是听到些风声……子嗣争斗……或许是在暗示皇后,让大皇子假死脱身……”
皇帝突然暴怒:“你不用替她遮掩!氏族的龌龊心思——怪不得吓得皇后要从高塔也跳!先逼死大阿哥,再送一个怜贵人,让怜贵人再生!我的儿子!朕的血脉!她们竟敢!”
覃苏吓得伏跪在地,椒房殿一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皇帝呼哧呼哧喘粗气的声音分外清晰。
整整一炷香,皇帝才看到覃苏跪着,又将她扶起来,握着她的手柔声安慰:“朕定会护好我们的孩子,覃家不能动他,谁也不能动朕的孩子……”
当晚,安福贵捧着托盘去了一趟寿康宫。
托盘上有两瓶药。
第二日,寿康宫的嬷嬷到椒房殿回报,太后娘娘薨了。
随着太后娘娘一起去的竟然是江瀛心。
江瀛心收买了寿康宫里一个小太监,本意是嘱咐这个小太监盯着皇帝是否去寿康宫。可这小太监是个绝顶聪明的货色,瞧见安福贵来了,思来想去总觉得是个特殊事件,连夜赶去琅璍宫通风报信,被皇帝的人抓个正着。
皇帝正在气头上,自然没心情听江瀛心哭诉。琅璍宫上下一查,竟发现各宫中都有江瀛心派出去的小探子。
东瀛公主,如此关心皇帝行踪,多像心怀不轨的奸细。
没人相信公主娘娘只是单纯地挂念着皇帝。
也没人相信宫中的争宠算计是为着纯粹的爱情。
安福贵带着两个人高马大的武夫,静悄悄地将公主娘娘溺毙在琅璍宫后院下人房的水井里。
大概三个月之后,皇帝沉浸在喜得麟儿的喜悦里,蓬莱国派使来贺,进献公主一名,十五岁,小团脸,笑起来眼睛眯眯的,一点也不跋扈。
皇宫里于是又有了新的公主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