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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孕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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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高兴得要疯了。
因为那些藕荷色荷包,又因为那些铅粉,太医院的说法是要调养足两年才有希望怀孕,没想到明德皇贵妃的肚子这么争气。
比皇帝还高兴的是覃正晏。
得知皇贵妃有孕不出十天,钦天监的总监事大人就被请到覃府去,仔细卜算了一番紫微斗数。
“好!朕的孩子,覃大人甚是关心,好事!”皇帝在椒房殿里罕见地沉了脸。
覃苏连忙跪下,膝行向前,伸手抓住皇帝的龙袍,抬头已是梨花带雨的一张脸,“爹爹不懂事,求皇上绕他一命……看在孩子的份上……覃家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我默默退出去。
覃苏句句说在皇帝心坎上。
覃姓的孩子,管覃正晏叫老师的清流一派,这么多年汲汲营营的积累……我可怜这个孩子,还在母亲肚子里就成为朝堂争斗的砝码,他的出生又要背负上多少人命。
首先折磨的就是覃苏。
覃苏这一胎怀得格外辛苦。
起先是没胃口,什么都吃不下,靠着银耳红枣羹和金丝燕窝粥度日;紧接着食欲反扑,胃口大开,不吃便饿得胃里难受,随之而来的是疯狂的呕吐,闻到任何油腻都要吐,梳头用的桂花头油都收起来,仍不管用。有一次一个小宫女吃了饭去伺候覃苏更衣,刚一靠近覃苏就控住不住呕起来,说是宫女身上沾带了饭味。
剧烈的呕吐让覃苏开始拒绝一切食物,整个人讯速地枯败下来,伸出手能看到发白的指关节,皮肉耷拉在骨头上,好似说说话就费尽了全部力气。
我命御膳房寻来许多柑橘,皮剥下来微微晒干,松松地缝进丝绵袋子里,给椒房殿到处摆上。
后来覃苏嫌做香包费劲,干脆将橘子直接搬到椒房殿去,放在手边,时刻剥了新鲜的橘子来闻。
许是皇帝将覃苏的辛苦看在眼里,分外不忍,关于覃大人的一应事务仍如常照旧,覃正晏安安稳稳地过了个好年。
正月十五,皇帝大封六宫,我与江瀛心同时晋封为贵妃,江瀛心仍未赐封号,为了与我区分,安福贵宣旨时称她为“江贵妃娘娘”。
江瀛心并不在意封号,她高兴的是,因着覃苏怀孕,皇帝终于肯到琅璍宫宫去了。
覃苏只顾着养胎,皇帝于是将皇后从病榻上拽起来,重新主持六宫事务。
安福贵去月华殿宣旨的那天,茗桦姑姑愁得团团转,“咱们主子劳心劳力,平白地管了这么多事,如今又升了皇贵妃,怎么主理六宫的大权就这样给明华殿了?”茗桦觑着我的脸色,不敢在我跟前说,只转过身去与那些个略微懂事的大宫女们说个不停。
好在春桃不负我望,用过午膳,非亲自打水给我洗手,然后将那盆洗手水尽数泼到院子角落里聚众嘀咕的宫女身上。
“有活的干活,没活的滚蛋!”春桃竖起眉毛,叉着腰,“再让我听见嚼舌根的,春桃姑姑我亲自给你洗嘴!”
皇帝歇在琅璍宫的第二日,众嫔妃一起到皇后处请安,覃苏不在,我自然坐在皇后下首第一个位置,江瀛心坐我对面,穿一件烟粉色的蜀绣夹袄,围银狐裘大氅,唇红齿白,显得人比桃花娇。
新封的佳贵人是户部尚书家的小女儿,建明九年与怜贵人一道选秀入宫的,这次跟着凑热闹封了个贵人,胆子也肥了,出言道:“天气暖了,老树叉子也开花了。”
江瀛心扭着腰坐下,朝佳贵人翻了个白眼,像是根本懒得理她。
佳贵人却像抽了风,不依不饶又道:“传闻东瀛有秘术,公主娘娘将皇上伺候得这样好,定是个中好手,我等小辈自然是学不来……”
“不学,怎么知道学不来?”我板起脸,“不如明日就将佳贵人送去东瀛学艺。”
佳贵人还想还嘴,被身边跟着的姑姑扯住,只得忿然坐下,嘴里还在嘀咕些“狐媚子功夫”“下贱的商女”之类的话,下首几个同是官宦人家出身的新人也跟着议论起来,一时间大殿里嗡嗡私语不绝,像平白飞进了两只马蜂。
我心里烦躁,忍不住想摔杯子——我如今好歹是贵妃了!
这时太监通传:皇后到!众妃嫔即刻正襟危坐,大殿内一瞬安静下来,反而衬得皇后一跛一跛的步伐格外艰难。
我打量着江瀛心,她还是那样懒散地斜倚着,大殿里的情状全然入不了她的眼,江贵妃娘娘笼罩在她烟粉色的锦缎和皮裘里,漂亮得像一个梦。
春桃仍是我的第一八卦搭子。
我说:“坏了,江瀛心爱上皇帝了。”
春桃:“什么情呀爱呀的,江贵妃娘娘放怎么能犯这种蠢。”
我叹气:“她聪明吗?”
轮到春桃叹气:“的确不聪明。”
这一年的春天格外惠风和畅,下了几场雨,宫墙内的柳树争先恐后地出芽,太清湖边嫩绿一片,随风轻拂,煞是好看。
覃苏肚子已经鼓得像皮球,手脚仍是不胖。
这孩子似乎喜欢暖和,开春以来就不再折腾覃苏,覃苏脸上渐渐养回红润血色,只是同时又长了许多棕斑,像蝴蝶翅膀似的盖在脸颊上。覃苏每日都拿很厚的粉去盖,盖得住斑点却盖不住鼻子,春桃已不止一次听宫里的老嬷嬷议论:明德皇贵妃的鼻子变得这样大,定是个男胎。
为了给覃苏散心,我常与她到太清湖边小坐。
怀孕之后的覃苏越来越沉默,常常坐在亭子里望着湖水发呆,我也不逗她说话,椒房殿里她是宠妃,曾经的翠微宫里她是覃家女,如今在太清湖边,她能做一会儿自己就做一会儿罢。
有一日覃苏在垂柳亭里呆坐半晌,突然开口对我说:“江致远在京郊置了两房农宅。”
我不知为何心头一紧,压下异样仍闲闲地问:“江大人是江南四郡的总都督,为何要到京中置宅子。”
“江致远现下是河北三省的督军了。”覃苏摇头,“江南水患一事他虽被罢职,却赈灾有功。”
覃苏停顿,给我留了一个恰到好处的时间:“嗤。”
“又有我父亲覃首辅暗中助力。”她接着说,“河北三省的督军,连京城的防务也管着一半。”
“不知他又送了什么礼?”
“男人倒也不是干什么都要靠送礼——朝廷正是用人之际,皇帝信任他,他自然东山再起。”
“信任他……”我更想笑了,甚至无端激动起来:“怎么信任?靠一个一个送到床上的女人?不说我,你别说你不知道——勤政殿里,出入了多少舞女歌姬,都是些清倌人……有的甚至是良家……最后一顶黑轿抬出去——多少女子的命!就为了他们君臣之间的信任游戏!”
我激动得站起身,说完这些话又泄了气,“真可笑。幸亏我爹有些钱财,我能卖个好价钱,真是谢谢他江致远。”
覃苏并没说些安慰我的话,她还是那样轻轻缓缓地说,“你爹,大概就在京郊那套农宅里。”
江致远找到了我爹。
覃苏说,我爹是个很聪明的人。当年,领着商队走安南回来,皇帝大悦,准我爹面圣献宝。江志远兴致勃勃为我爹谋划着面圣之时如何说、如何做,我爹却跟江大人求,什么恩德也不要,就想要进宫见我一面,还说若实在是碍着外男不入后宫的规矩,便让我娘来。
原来这时江大人已不再与我爹称兄道弟了。
江志远骂我爹是个没出息的蠢货。
我爹却执意道,男人功名只为妻女安康顺遂,还劝江志远该早早成个家。
后来我爹面圣的事情自然是黄了。江志远一个人上了朝堂,将功劳高高地揽到自己身上,我爹便又求他,若有贵女进宫,让我娘扮做侍女跟着也可,只远远地见上庄贵人一面即可。
江志远找了好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搪塞,直到我爹扬言再不替他做事,江志远便拿出一叠家书摔在我爹面前。
那是我写的家书。
我谨小慎微的快乐,我茫然无措的悲伤,他女儿的一举一动都掌握在江志远手里,我爹屈服了。
撕破了脸面,江志远开始肆无忌惮。
他不再满足于我爹辛辛苦苦地建商队、通商路,他开始索要大量的现银。江南的商户们见风使舵,表面上顺服,背地里开始默默与我爹割席,可恰逢皇帝新封了三品皇商,我爹一边撑着商队、另一边撑着江致远的供奉,沦落到暗中变卖产业的地步。
我娘就是这时病倒的。
一开始也许是真病,大姐二姐都急急忙忙回了娘家,淮安城里的大夫排着队来我家报到,我娘的病却无一丝好转。后来我爹寻了一位安南的巫医,每隔半月上门一次,算是控制住了病情,两位姐姐也常常回家看望。
因为娘生病,我爹以精力不济为由向姜致远请辞,江致远当然不肯,第二日,庄府就人去楼空了。
庄家金蝉脱壳,我进冷宫。
江致远因祸得福东山再起,找着了我爹,又偏偏我侥幸做了贵妃,他不敢轻易地杀了贵妃的爹。
“我还有用……我越有用,我爹就越安全。”
“是”。覃苏答。
“我娘呢?”我死死攥住帕子,不让自己声音抖得太厉害。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好事,我知道了,意味着江致远也有可能知道——”
“我要杀了他——”
他害我爹,他算计——他拿我庄家一门的血肉做垫脚石,他毁我一生——
他是畜生!
我简直等不及——
“别说气话。”覃苏还是那样平静,“你想好了吗?”
我在太清湖边飘扬的柳絮里,几乎瞬间就确认了。
让他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