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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椒房 ...

  •   我不知道皇帝看穿没有,天下哪有这样巧合的事。
      可是他皇帝做久了,早看惯了所有人在他面前演戏,我与覃苏演得这样真这样美,他是满意的。

      皇帝复我庄瑞妃的位分,我仍住在翠微宫,与之前不同的是,我如今不得不做一宫主位了。
      覃苏安排了好些人手与我重修翠微宫,我大刀阔斧地改建,阖宫上下只留西偏殿门口的那两棵柳树。
      我本意一切重新开始,连旧宫人都不再用,不知如何走漏了风声,宫殿刚修整好,茗桦姑姑就领着七个宫人齐刷刷地跪在我跟前,“求瑞妃娘娘垂怜。”
      “阖宫上下都知道我们是翠微宫的人,一起经历了这些,再不想分开,求娘娘垂怜。”
      我知道他们是舍不得,已站了翠微宫的队,吃了苦头,好容易熬出头,哪舍得端到眼前的好日子。
      毕竟是一起卷过铺盖的人,春桃也站在我身后悄悄抹眼泪。
      我看着跪在地上低伏的人头,这小宫女分去了别处也许就再也打不上叶子牌了,心一软,再也挺不下去,又都留下了。

      我虽恢复位分,却完全不指望皇帝宠爱。
      宫里上下都知道,连江瀛心都知道——我只是个跟着明德皇贵妃借光的配角,这宫里,不论规矩,不分长幼,如今要紧的只有明德皇贵妃一人。
      皇帝夜夜宿在椒房宫,有时在勤政殿看折子久了,覃苏便去请,提一盏宫灯,静静地站在勤政殿门口候着。安福贵战战兢兢请她进殿去等,覃苏轻声细语说一句“不劳烦公公了”,仍站着不动。
      不出小半个时辰,勤政殿里的大臣们一准儿灰溜溜地排着队出来,皇帝不是掀桌子就是骂娘,“在这啰嗦半天都是废话,想好了再来回朕!”覃苏就与这些大臣们笑咪咪地打招呼,或问候家中子女,或关心令尊高堂,等大臣们都走了,皇帝就像个孩子似的奔出来,将覃苏的披风围紧,将自己热乎乎的手掌往覃苏脸上贴,责怪她风里凉为何站这么久。
      “等着皇上,多久也不久的。”
      皇帝动容,带着覃苏往殿内拥,覃苏却不肯,执意要回椒房殿。几次之后,皇帝回过味来,终于想起曾经勤政殿里流水儿的舞伎伶人荒唐事,覃苏不愿在勤政殿,皇帝反而窃喜,以为他的明德皇贵妃终于在意他。
      于是皇帝渐渐地不再回勤政殿了。
      内臣外臣,军情政务,都到椒房殿回报。

      我只去过一次椒房殿。
      那是宠妃的宫殿。十二重芙蓉帐,笼着从梁上垂下来的八颗夜明珠,摆着四五个矮几——过分地矮,放着酒具和铜香炉,没有椅子,只有满地软毯,帷帐从床上蔓延到地毯上,床头立一方大铜镜,照映一室春色。
      时已入夏,建明帝登基九年,按祖制行祭天大礼。明德皇贵妃格外重视,着礼部重修九明山陵殿,建社稷坛,坛身四方,长宽十米有余,通体白玉,其上又建金顶,正午阳光照耀下宝光灿烂令人不敢逼视,寓意五谷丰登、社稷兴旺。
      朝堂上下早已默认,覃苏将与皇帝共行祭祀大礼,没想到当日坐着凤辇与皇帝一同出宫的仍是皇后。
      覃苏就是在皇帝出宫去行祭天礼这日邀我去椒房殿坐。
      她舒舒服服倚在红绡帐下软垫子里,对我说:“跪跪起起一整天,累的半死,不过是做样子给人看。”
      “你已将好处实实在在地握在手里了,自然是不在意这些表面样子。”我呷一口茶,如今覃苏的茶真真是极香,江南产龙井,我从小到大却也从未喝过这样清香的绿茶。
      再也不用吐茶沫子了。
      “不是不做——我只是想明白,只要做样子给皇帝一个人看就行了。”
      “做样子——”我惊诧抬眼望她,她竟然说得这样直白。
      覃苏看我惊讶,反笑,“你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传闻是这样的:皇帝爱惨了我,频频到九明山去求我,我终于被他感动,回宫做皇贵妃,凭着皇上的宠爱享尽荣华富贵,是不是?她们都是这样说的是不是?”
      “她们都信……这样很好……”覃苏眼神平静,“周围的人都信了,皇帝就慢慢也信了……可是我知道你不信的,亦然,你不会信。”
      我仔细地将茶盅摆回茶盘里,我的确不信。
      我忘不了皇帝喝醉了,在翠微宫门口叫“阿苏阿苏”,覃苏将他劝走。皇帝走后黑暗里独留一盏小灯,覃苏在那盏灯里背靠着朱红宫门咬着嘴唇哭。
      我也忘不了明华殿里藕荷色的荷包散落一地,皇帝命人把柳嫣嫣拖走,覃苏梗着脖子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皇帝却不看她。
      怎么去了九明山,覃苏就被皇上的虚情假意感动了?呵。怎么覃苏去了九明山,皇帝就突然长出心了?
      “你看看这椒房殿吧。”覃苏叹了一口气,信手一指,做好了准备要告诉我一个大秘密,“我回宫的时候,椒房殿已建好了。”
      “这里不住我,就会住别人,也许是另一个怜贵人——是,我知道怜贵人的事。”
      “我没见过她。可她是因我而死的。我也会难受的,亦然,我也难受啊。”
      “柳嫣嫣,然后是你,然后是小翠,再然后是怜贵人——什么时候是个头?还得有多少人填到这坑里?”
      “其实快了,亦然,快了。”
      “小翠死的那时候,我坐着那顶金边的黑轿子,我就知道皇帝的耐心要用尽了。”
      “大皇子的事给皇帝提了醒——他如今要一个儿子。”
      “他首先要一个完完全全属于他的女人。不是任何人的女儿和亲眷,不是任何势力的棋子。他要这个女人完全仰仗他的权力和宠爱,他要这个女人盲目地臣服,他要一个纯粹属于他的女人生一个纯粹属于他的儿子,然后让他纯粹的儿子纯粹地继承他的江山。”
      “他长大了,他在各方权力的斗争中打下了自己的天下,他在皇位上迅速地明白了自己的孤独。他开始建椒房殿,并不拘泥于其中住的是谁——他在挑选这个女人,也许是你,也许是江瀛心,也许是选秀入宫的其他人。我,让他挑了我。”
      “我是在那顶小轿上想明白的。我愿意当这个只属于他的女人。”
      “我背叛了我爹。我将我爹与江致远密谋藏兵的事情告诉皇帝了。”
      “我以为我去了九明山,我爹就能懂事退休,皇帝得偿所愿,不要再争斗——我爹不肯,眼见着我在九明山不成了,他就谋划送我的小妹妹入宫。”
      “我入宫的时候我妹妹才八岁,八岁啊!小手细柳柳,眨巴着眼睛看我,要我给她讲故事,我爹已经六十岁了!六十岁了还做梦要当太上皇!”
      “覃家的女儿都是我爹的棋子。”
      “我若真的生了儿子,我爹也不会让我长命百岁的。”
      “我爹以为我不知道……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他不愿意明白罢了……我这么不听话,我自己不知道么?真的生出皇子来,皇帝不杀我,我爹也不会让我活……”
      “总归是要当棋子,不如找个权力最大的棋手,说不定能挣一挣。”
      “我让皇帝到九明山去,我让他,挑了我。”
      “然然。”她轻轻地叫我,“我只能对你说。你明白的。”

      覃苏只对我说。
      我明白。
      这世上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滚滚洪流,我是别人的棋子,别人也是我的棋子,有的棋子之间糊里糊涂生出些真心,有的棋子之间睚眦必报地生出些仇恨。
      我如何恨她呢?
      她与我又有何不同呢。

      我托覃苏帮我去查我娘的事。
      我娘到底病了没有,我爹到底逃到哪去,我的姐姐们是不是安好,庄亦然有朝一日逃出生天还能不能在世上有个家。

      皇帝祭天回宫,覃苏又要勤勤恳恳地扮演她的宠妃,日常与我作伴的仍是江瀛心。
      江瀛心像个傻子。
      她说:“皇帝日日都去椒房殿,太后也不管管他。”
      我逗她:“那你去启禀太后,请太后去管呗。”
      江瀛心:“我看上去很像傻子吗?皇上根本不听他娘的。”
      我:“……你好像在骂人。”
      过一阵子,江瀛心又说,“听说皇上喜欢吃北江里的鳇鱼,鳇鱼是什么鱼?我在东瀛从未听说过——东瀛人最会吃鱼,我若将鳇鱼做得美味,皇帝就肯来琅璍宫了吧?”
      我唤春桃,“春桃你去跟御膳房说一声,有个御厨专门从北江来的,专会做鳇鱼,今日给公主娘娘准备两条——”
      江瀛心:“我去御膳房拜师。”
      我:“做好了端到翠微宫就行,我先替明德皇贵妃尝一尝。”
      江瀛心:“……你好像在使唤我。”
      又过了一阵子,江瀛心又闲不住:“明德皇贵妃到底长什么样啊?”
      我:“你又不是没见过。”
      江瀛心:“我只远远的见过,她根本不理我。”
      我:“不理你很正常啊,她跟你又不熟。”
      江瀛心:“你到底帮我传话了没有?我不跟明德皇贵妃抢皇帝,她只需要,把皇帝稍微分给我一点点就行了。”
      我:“……她倒是想。”

      覃苏回宫后,皇后卸下重担一般,鲜少走出明华殿,甚至学着太后念起佛经来。
      大皇子的事情始终在我与皇后之间横着,我不知道如何解释,总觉得欠皇后些什么。
      覃苏劝我不要怕,她说皇后是氏族里磨出来的,一块糖糕背后有多少弯弯绕绕她定是懂的,不至于真的怪我。
      拖来拖去,拖到小厨房修好那日,我还是亲手蒸了桂花糯米糖糕送去皇后处。
      皇后的腿彻底废了,如今只能勉强扶着走,站久了就钻心地疼。
      我举着糖糕盒子久久地跪在皇后娘娘跟前,举到胳膊直抖,皇后娘娘仍不肯理我。
      后来还是铃笙——皇后身边的大姑姑,很得脸,从前与小翠常常说话——铃笙姑姑领了大皇子来,大皇子还是那样单纯莽撞,见到我欢喜得很,说“漂亮的瑞妃娘娘真漂亮!”只是懂事得不再吃糖糕,“吃糖糕娘会摔倒,娘很疼。”
      “我不吃了,娘吃糖糕吧!”大皇子将我手中糕饼取下,往皇后娘娘怀里塞,“娘吃糖糕,糖糕甜,就不疼了。”
      皇后娘娘嘴唇发抖,捧着糖糕的手也抖,忽地站起来,直指我面门:“我杖毙了你——”话音未落泪水已夺眶而出,铃笙赶忙去扶,皇后却如泄了气一般委顿下来,“我杀了你……你害我!我的腿……我的儿子……”。
      铃笙将大皇子带下去,我跪在地上低伏着,直到皇后哭累了,又沉默了很久,终于正色与我道:“是覃苏让你来找我的。”
      皇后果然如覃苏所说一般通透,我只好答“是。”
      “你告诉她,有寿康宫在,明华宫就只能做氏族一半的主。寿康宫年纪大了,寿康宫出来的药,寿康宫自己消受罢。”

      我又当回瑞妃娘娘。皇后不管事,覃苏躲懒,江瀛心眼睛只盯在皇帝,许多宫中杂事只好落到我身上。
      其中,我做得最愉快的事当属给小花匠升职。
      我准备了满满一匣金子,要春桃去把小花匠叫来。
      春桃一本正经地纠正我:“娘娘,如今不能再称花匠了,如今是正经的花木管事,从八品呢!”
      茗桦姑姑跟在后头掩嘴笑。
      花木管事进了翠微宫也乐呵呵的,我才看清他长了一张方方的脸,眉毛粗得快连在一起,身量尤其高,想来趴在狗洞跟前与我说话属实是要费一番功夫的。
      我将金匣子递给他,他倒是不客气,谢了恩就紧紧抱在怀里,怕金子飞了似的。突然又想起什么,将金匣子放下,手揣进夹袄里摸索,捧出一枚玉如意来。
      “娘娘您说过,这是庄夫人给您带的……衣裙也用不着这么多钱……我想想办法,就没当这个,就留下了,今儿终于能再还给您——娘娘,娘娘小的说错了,您别哭啊娘娘!小的错了错了错了……”
      我从没想过还能见到这柄如意,当下泪如泉涌。花木管事大人慌得两手乱划,又想磕头,又似是想把如意递给我,反而险些要把我的如意摔了。
      还是春桃大喇喇地将如意接过去,笑得合不拢嘴,数落花匠:“这下显出你有心了!还不谢恩!”
      那花匠忙不迭地磕头,又哭又笑地,抱着金子退出去。
      翠微宫复宠之后,春桃去御花园就更频了些。做宫女毕竟不长久,我有心放春桃出宫去,便将许多工人杂役的繁杂事丢给她去管,不再将她拘在身边。
      茗桦姑姑年纪大些,遇事稳重,渐渐开始到我身边贴身伺候。

      翠微宫慢悠悠地过了夏秋,又要入冬。
      立冬那日,椒房殿传信:明德皇贵妃怀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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