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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复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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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苏回宫的消息像一根冰锥,将我从浑浑噩噩的装睡中扎醒。
冷宫里的雪下得比别处厚些,融化得也比别处慢些。积雪本来将翠微宫里一切窘迫都盖住,仿佛这里平静、祥和,仍是往日宠妃安然度日的宫殿——这一冬我就是这样骗自己的。
而大雪下是枯黄荒草丛生的院子,是蛛网遍结的窗框,是角落里无法清理、只能掩埋的排泄物,是因长时间缺水洗刷而积累起来的人体的闷臭。
随着春日的来临,翠微宫里的宫人们越来越少话。
翠微宫外盎然复苏的春日生机愈发衬托出宫内的窘迫。
我已成为翠微宫唯一值钱的物件。
我再躲下去,就要悄无声息地在翠微宫饿死、病死,就算覃苏真的能救我,她也绝无可能救下整个翠微宫。
春桃、茗桦、小太监、送嫁歌、叶子牌……这些鲜活的生命都会获得和柳嫣嫣、和小翠一样的下场,悄无声息地腐烂在深宫某处。
而他们死去的唯一原因,就是跟了一个叫做庄瑞妃的主子。
我绝不让这样的事情再发生。
我有一只金簪子,还有一只玉如意。
我蹲在狗洞边上,将玉如意递给小花匠。
“要江南的样式,千万不要京中官家小姐们穿的那种,一定要大袖口、大裙摆,但是得窄腰。”我细细地嘱咐,“如果实在找不到做好的衣服,布料也行,颜色是青绿的,很薄很薄的绿,料子要尽量的轻尽量的细……还要快,柳树抽芽的时候就得备好,一定要快……”
小花匠低声答着“是”。
我想了又想,道:“这枚如意是我最后能给你的东西了。”
小花匠没说话。
“这是上好的羊脂玉,我刚进宫的时候,这样一柄如意能在淮安城置一座院子。我娘在我上轿子前最后一刻把它塞进我手里,让我握着,一路平安如意。我进宫时的陪嫁没有一件跟着我。这么多年,我只有手里握着的这么一枚如意。”我轻轻地说,“有了这件衣服,我或许能再见到我娘。”
“瑞妃娘娘放心。”小花匠也轻轻地说,“我与春桃是一起从北堂家出来的,娘娘当日救了春桃就是救了我。我一定带着娘娘的衣裳回来。”
我松一口气。
捞油水也好,真义气也罢,我能说的能做的也做尽。
不过这宫里有情有义的花匠小厮反而多些,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仗义每多花匠小厮辈,负心总是达官显贵人。
如果顺利,我能出冷宫,如果更顺利,我有一天能逃出宫去,找到我爹娘和姐姐,好好的过普普通通的日子。
如果再顺利一点,还能托覃苏找找怜贵人的家人,将簪子带给他,宫外总归有惦记着怜贵人的人吧,再也见不着怜贵人,见着一件东西也好。
真可笑。事到如今,我连怜贵人闺名叫什么都不知道。
我将自己投入到跳舞中去,一遍一遍地舞。
一边旋转一边祈祷,终于,在背阴处最后一点残雪也被晒化的那日,我听到了宫道上格外密集稀碎的脚步声——整座皇宫忙碌起来,皇帝终于接回了他的覃苏。
明德贵妃回宫,赐封皇贵妃,居椒房殿,主理六宫,位同副后。
椒房殿离翠微宫中间隔着一大片竹林,若走宫道要绕上小半个时辰,但竹林间有小径,铺着鹅卵石,脚程快的话只要一炷香便可赶到。
明德皇贵妃的椒房殿内夜夜笙歌,翠微宫听得清清楚楚。
皇帝似乎不再在覃苏面前掩盖他的舞乐伶人之好,覃苏也终于放下了她高贵的矜持,在美酒佳人的旖旎氛围里尽情享受朝野上下皇宫内外的追捧。
覃大人如今贵为皇贵妃之父,颇有泰斗之风。
湖北总督记挂着明德皇贵妃爱吃香椿,亲自进山采了两日,得了三斤,由总督夫人亲自进宫奉到皇贵妃面前。
当日椒房殿备香椿宴,皇帝与贵妃略饮薄酒,贵妃甚是高兴,说起第一次见到皇帝的那个春日——当时皇帝十二岁,还是学童,到府邸拜访覃阁老,覃苏十岁,冒冒失失闯进厅堂——覃苏说:“那日柳芽刚绿,娘说今日做了香椿,我急着回家吃去……”
皇帝动容,物是人非,转眼二十年,感慨中紧紧握住皇贵妃娘娘的手,道:“一路走来只你仍以初心待朕。”
那日皇帝是极好说话的。
覃苏喝醉了,嚷嚷着要皇帝陪着走走散酒气。
两人不要太监仆从跟着,在竹林里一脚深一脚浅地闲晃,仿佛两个天真少年。
不知道是谁先听见了鼓声,循着鼓声竟行至翠微宫门口。
月色正明。翠微宫早已宫门大开,东偏殿的月亮门旁种了两棵大柳树,我折柳而舞,和鼓歌之,欢欣轻巧,像极了八年前江南庄家的那个小女孩,像极了皇帝与覃苏错过的年少曾经。
皇帝怔然。
翠微宫复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