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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欲来 ...

  •   春桃终于来信儿。
      连着几日我去御花园里逛都不带茗桦,小花匠终于找到机会,凑到我跟前来,将一张写满了字的帕子塞到我手里。
      春桃找到了我爹。
      将致远并不认识春桃,江家的下人也想不到衔草卖身破落女子是宫里出来的姑姑,于是春桃顺利进了京郊宅子,与我爹接上了头。
      谢天谢地,我爹身体康健。
      春桃帕子上写,我爹转告我:“我与你娘尚有一息,仍可一搏,亦然顾好自身,万望安宁。”
      我舍不得拿这张帕子擦眼泪,也不想出声惊动他人,就在夜深人静的翠微宫里任由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爹啊娘啊,女儿做的是一点都不安宁的事情,你们会怪我吗。

      距承元的周岁宴还有十日。
      礼部将周岁宴的席位排布递上来,覃苏说还是要给皇后过目一番的,于是带着我去明华宫用晚膳。
      秋风渐爽,我与覃苏两个人没坐辇轿,从翠微宫一路走出去,好似散步一般。太阳已经西斜,晒在身上仍然暖洋洋,宫道两旁的鸡冠花和重瓣菊都被镀上毛茸茸的金边,在微风里偶尔轻摇。
      我又想起进宫之初的那个春日,从储秀阁一路走向明华殿,忐忑又期待,也带着如今天一样的身处命运洪流裹挟之中的决然。
      我已是贵妃了。夕阳下,繁复的珠翠在宫道上映出一个庞然大物的影子——贵妃,皇贵妃,皇后,这三个建明王朝最尊贵的女人,投在地上的影子大概是分辨不出彼此的,都像是被朱钗和华服堆砌出来的怪物。

      皇后还是那副老样子,疯疯癫癫,一张臭脸。
      天渐冷,她的伤腿愈发跛了,可她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至少在明华宫里,她已完全不掩饰自己的跛——跛得干净利落,走起路来虎虎生风,铃笙总想伸手去扶,却扶个空。
      晚膳席上只有铃笙伺候。
      大皇子也来了,我们四个人围着一张小桌。皇后应是早就嘱咐过菜色,尽是些覃苏喜欢吃的鱼虾咸鲜,又独有一盅加了桂花酱的红豆圆子甜汤摆在我手边。
      一时间沉默无话,还是皇后放下筷子开口,却是句没头没尾我听不懂的:“你看大皇子,长得多像皇帝啊。”
      说的是大皇子,皇后娘娘的眼神却灼灼地看着覃苏:“承元还没长大,等承元长大了,也会像皇帝的。”
      “是他的儿子,自然长得像。”覃苏平静地答。
      “我不是太后,覃苏,我不是寿康宫。”
      我听出来了,皇后娘娘在说,“我养不出如皇帝这般没心没肺没人味的儿子。”
      覃苏也听出来了,“我知道——大皇子不是那样,承元也不是。”
      “可他们终究要当皇帝的。”
      皇后娘娘说得很凄凉。当了皇上都一样。江山,权力,孤独,猜忌,谁会愿意自己的儿子去过那样的日子呢?
      “来。”皇后娘娘冲着大皇子招手。
      大皇子乖巧起身,像一个五岁幼童一般依偎到皇后娘娘身边。
      皇后拿起大皇子的手,郑重地放到覃苏手中。

      大皇子已经长了筋骨分明的一双大人的手了。
      他低头看着覃苏用两只细细的女人的手将他的大手包裹住,温温柔握住,木木地呆愣了一会,然后突然地抬头,冲着覃苏,粲然一笑。
      我仿佛被这笑容照耀了。我从未在皇宫里见过这样纯粹明亮的笑容,皇后也笑了,将酒杯斟满,举杯道:“你们可得记得今日。”

      从明华殿回去的路上我问覃苏,“皇后会死吗?”
      覃苏说:“她不必。”
      我又问:“我会死吗?”
      “你不会。”
      走到翠微宫门口,我停下,她跨进门槛,我终于又问:“那你会死吗?”
      覃苏回过身,温温柔柔地站定,隔着门槛伸手将我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去,她说,“你知道我早就不怕死了,我只能往前走。”
      “你必须活着。”我从未这样笃定。“你若死了,承元就没有娘了。”

      “就算怕,覃苏,你也必须得活着。”

      八月二十,承元周岁宴。

      今年的秋格外温柔,湖心岛上柳荫茂密、绿意盎然,间或有几棵杨树黄了叶尖,又有几丛元宝枫微微泛红,一切颜色恰到好处,让人只是看着也无端地生出些甜蜜幸福来。
      覃苏对承元的宴席自是上心,特命宫里各处以翠柏装饰,取盎然康健、传承不朽之意。
      我如往日一样去看承元,经过椒房殿门口,无意间瞥见一株盆栽黄金柏叶尖有些枯黄了,便让随身的小宫女去知会一声,紧着换一盆鲜翠的来。
      覃阁老晌午刚过就入宫。
      皇帝虽早已表明此番只是家宴,覃正晏仍板板正正穿了官袍,暗蓝色的袍子上精绣着蟒纹,仔细看却又与普通官袍不同——袍与靴用的均不是普通官袍所用的丝绸,而是精贵百倍的蜀锦,因衣料过分轻巧,下摆上金线和孔雀羽交织的团纹几乎满绣,硬生生用绣线的重量将袍子压得与普通丝绸一般垂坠。
      我去椒房殿请过安,看过承元,正要回翠微宫梳洗,碰巧在椒房殿门前的宫道上遇见覃正晏。
      我自是认识覃阁老的,当下退了半步与覃阁老请安。覃阁老也认识我,颔首拱手道一声“瑞贵妃娘娘”,还未躬身,突然不知从哪跌出来一个小花匠,捧着一盆翠柏,直愣愣地往覃阁老身上撞去。
      那小花匠重心完全失控,整个人直向覃阁老腿上扑去,手里盛着翠柏的瓷盆结结实实向覃阁老腰间撞,瓷盆厚重,覃正晏到底闪身躲避不及,被花匠与瓷盆撞了个两脚朝天。
      “覃阁老!”我惊呼出声,茗桦赶紧上前去扶,我身为皇帝后妃不便伸手,旋即转身去训斥那花匠:“没长眼的东西!慌慌张张!怎么办事的!”花匠连滚带爬地将自己伏在地上不住磕头,看样子也跌得不轻,我不愿在承元周岁这日多生事端,心下一软,只道:“滚!”那花匠得了大赦般一瘸一拐地跑了,还不忘将那棵摔碎了盆的翠柏胡乱搂在怀里。我懒得计较花匠,忙去看覃阁老的伤势,索性只是事发突然姿态狼狈,并未撞伤筋骨,覃正晏已在覃夫人搀扶下稳稳地站住了。我深知此时覃阁老思女心切,定不会计较摔跤小事,寒暄两句,便与阁老拜别。
      接下来回翠微宫这一路上,覃正晏摔倒的画面在我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回放,我心已如擂鼓,面色仍竭力装作平静如常,回到翠微宫才发现手上一对碧玉扳指不见了。
      “定是落在承元处了,抱他的时候摘下来,随手撂在小榻上——。”
      茗桦见我着急,起身回椒房宫去找。
      我觉得疲累,想着距晚宴时辰还早,便将宫婢都遣退下去,安静小睡一会儿。
      还未合眼,一个小宫女悄悄溜进来到我榻前。
      我认得她,她是椒房宫覃苏身边的人。
      我告诉她:“是。”她得了这个字,点点头,回宫复命去了。
      我躺在榻上,仍然在想覃阁老——他摔倒,两脚朝天,蓝色蜀锦官袍下露出金灿灿的软甲——为官之道,谨慎为首,就连进宫参加自己外孙的周岁宴,也不忘将上战场防刀枪的软甲披挂武装上。
      “我爹已准备好,与我,与皇帝刀兵相见了吗?”五日之前,覃苏这样问我。就算早已心知肚明地筹谋了许久,覃苏仍奢望在最后一刻给自己一丝做回覃家女儿的希望——若覃正晏不反呢?
      若覃正晏只想安安分分地做皇帝的老丈人,做皇贵妃娘娘的父亲,从未想过如丢弃棋子一般将覃苏从棋盘上抹去,从未想过踩在覃苏的尸骨上高高地举起她的儿子——
      “是。”我告诉那个传话的小宫女。

      ——我爹已准备好,在今日,要我与皇帝,一起死了吗?
      ——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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