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闯天家，小贵人今天坐轿子了吗》一只诗文

28、回生

　　我没死。
　　皇后将我押在明华宫不能走。
　　为皇后娘娘治伤的太医来了一波又一波，皇上陪了一下午，批评皇后娘娘不小心，赐了很多珍贵药材。
　　太后也来看过了，嘱咐皇后娘娘好生养着，说些场面话，仿佛没看见杵在一旁的我。
　　我跪在皇后榻前，做出恭敬侍疾的样子，跪了三天三夜，我仍活着。

　　皇后不与我说话，这宫里的人呆久了都不爱说话，夜深人静的时候皇后腿疼睡不着，我轻轻唤她想与她说些实话，她也不理我。
　　也是，理我做什么？
　　能与我说什么？
　　说谢谢你没在糖糕里下毒？说谢谢你表面上想谋害大皇子实际上是个懦夫？
　　说你这个懦夫是受了何人指示，覃家？皇上？太后么？
　　她真的问了，我敢答什么？
　　我答什么？
　　告诉她，你的盟友，同为氏族大家的太后娘娘，一手将你提拔入宫的太后娘娘，如今嫌你和你的儿子碍眼，一并都要除了去？
　　告诉她我从未在糖糕里动手脚，我只是利用大皇子——
　　我何德何能，竟敢利用她金尊玉贵的儿子，竟敢将这些世家大族的人上人放在心里盘算摆弄？
　　桂花糯米糖糕有毒，皇后不会放过我。
　　桂花糯米糖糕无毒，太后不会放过我。
　　我用桂花糖糕孤注一掷地做了一个局，这样勉强，这样拙劣，索性没人为此而死去，索性我牵挂的人最终活着——可我宁愿是我自己摔断腿。
　　我大概是欠下皇后娘娘一条命了。

　　跪了三天三夜，皇后娘娘让我走。
　　我给皇后磕了三个头，还是没忍住，问，皇后为何不杀我。
　　皇后没想到我如此胆大，活了命还有心情问个为什么，终于屈尊降贵搭理我，反问道，真的有那样的药吗？
　　我说有，只不过不是两瓶毒药。
　　我将一红一白两个瓷瓶拿出来，与皇后细细说了两种药的区别与用途。
　　“哪来的？”皇后问。
　　“桂嬷嬷。”我答。
　　皇后一点都不惊讶。
　　“糖糕里什么也没有。”她说的是肯定句。
　　“没有。”
　　“那你图什么？”
　　“皇上让明德贵妃进宫了。”
　　皇后沉默，而后轻叹，“那轿子果然是从九明山下来的。”
　　又叹，“你费这么多心思做局，只不过为了能多活一个覃苏。”
　　最后她说，你好歹是瑞妃，我空口白牙污蔑你谋害皇子，皇帝只会觉得我是神经病。
　　我笑了，皇后娘娘果然聪明。
　　她就躺在床榻上，痛得很虚弱，挥挥手，让我走了。

　　进了翠微宫门，无人来迎。
　　原来皇后将翠微宫上上下下的宫人都赏了板子，二十几个宫人，能下床走动的只剩不到十个。
　　宫里挨板子是可大可小的事。
　　往小了说，不过皮肉之苦，悉心用药好生休养，月余自会伤愈。可若无药可用，小事就会变成大事，皮开肉绽，腐烂发脓，高烧不退，北堂芙蓉就是这样死的。
　　宫中的娘娘惯会用这样的手段，打死人听上去多残忍，挨了板子挺不过去那就是自己个儿的造化了，怪不到贵人娘娘们头上。
　　太医院院判已因为瑞妃娘娘调养身体不力而惹怒了太后娘娘，喜提辞官归宁，因而太医院无人愿意来翠微宫应付，只打发小太监送几副膏药了事。
　　因是茗桦去请的大皇子，皇后娘娘将茗桦打得格外重，后背上已经没有好肉，衣裳穿不得，被子也盖不得。我心里愧疚，执意将茗桦搬到我的寝殿里躺，将从前柳嫣嫣私藏的黄酒都翻出来当作药酒用，祈祷茗桦莫被老天收了去。
　　春桃伤得轻些，勉力支撑着起身照顾饭食，另有几个能起身的也一并跟着忙活。其中最利索的竟是佳诺，她传了话之后与从前在明华宫共事的小宫女磨蹭了一阵，本意是躲懒，结果皇后娘娘坠塔后整个明华宫手忙脚乱，佳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当做明华宫的丫头忙活了一日，回到翠微宫时看着遍地哀嚎傻了眼，而后抚胸庆幸自己逃过一劫。
　　愁云惨雾地对付了两天，竟等来了桂嬷嬷。
　　桂嬷嬷不仅带来了太医，还带了许多金疮药，十分关切，将翠微宫大大小小的奴才们照顾了遍。
　　我不知她黄鼠狼为何给鸡拜年，只得又将装鹌鹑大法拿出来用。
　　等到忙活完了，太医给桂嬷嬷回报，说这些宫女太监们身子骨不错，大多只要规规矩矩用药就能救；有两个年纪太小，骨头太软，怕是再也站不起来了；还有几个发高热的，茗桦就是其中一个，需悉心照料，挺不挺得过就看命了。
　　我听明白，若日日有药有太医，这二十几个人都能活。
　　若仍像之前一样缺医少药扔着不管，至少要死一半。
　　桂嬷嬷笑呵呵地说：“瑞妃娘娘多日未到寿康宫去了，太后娘娘惦记，如今翠微宫有太医照料，瑞妃娘娘总归放心，便去给太后娘娘请个安吧。”
　　看看，太后多会拿捏。
　　早两天，这些宫人还没熬到马上要死的程度。
　　晚两天，该死的都死了，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
　　如今太后请我当这二十几个无辜人儿的大罗神仙，我若去，这些性命还能搏一搏，我若不去，太医院连药渣子都不会再给翠微宫。
　　关关难过。
　　我嘱咐春桃好好地替我看家，跟上桂嬷嬷，又一次往寿康宫去。

　　我又进了佛堂。
　　第一次到这来，太后将我的性命作为筹码，利诱覃苏加入氏族阵营。
　　第二次，我是棋子，太后想让我为氏族生个儿子。
　　第三次，我是困兽，太后要利用我唯一的渴求杀死一个孩子。
　　前三次太后娘娘都没如愿，第四次了。
　　我跪在佛像前。
　　皇宫里怎么有这么多佛像？
　　太后娘娘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她要什么就该有什么，她究竟要了些什么不该要的，天下人民给不了，皇帝给不了，竟要求求这些不会说话石头像？
　　哦，不是石头像。
　　托我庄家的福，如今是金身像。
　　我求求这些菩萨，为你们造金身的人是我阿爹啊，求求菩萨们不要忘记，也保佑保佑他这个困兽犹斗的小女儿。

　　太后不屑于见我，她只打发桂嬷嬷。
　　桂嬷嬷让我长跪，每日端两碗芝麻糊糊给我喝，看着我喝得一干二净才行。
　　我能尝出那个味道，那是铅，覃苏在寿康宫时喝的铅，剂量很大，芝麻香也遮不住。
　　我开始腹痛，满嘴的铁味，小解的时候有血。
　　我觉得大概活不下去了，却又觉得一时半刻死不了。
　　也是，太后娘娘不会让我死在寿康宫。她会将我磋磨成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确认我再也好不起来了，然后放我回去，让我自生自灭，最后死得与寿康宫毫无关系。
　　一日捱过一日。
　　佛堂无窗，没有日月，不知过了几天，神佛显灵——我爹救我。

　　秋日水丰，江南决堤，洪水入平原，半个淮安城都淹没，更别提乡村田间。江南四郡浮殍遍野，言官把江大人参了一本又一本，而我爹，逃了。
　　庄家的银库里一文钱也不剩。
　　我爹带着我娘，带着我大姐二姐，一夜之间人间蒸发。
　　江南再也没有银子了。
　　天子震怒，跑到翠微宫发疯，不见我，春桃引着到寿康宫来寻，最后在太后与檀香味的神佛像前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而我只是个不问政事的小女子，就算是把我鼻子耳朵胳膊大腿地拆开卖了也堵不住江南赈灾的亏空。
　　皇帝再也不想见到我，下令将瑞妃娘娘褫夺封号，降为贵人，禁足翠微宫。
　　翠微宫彻底变成了冷宫，没有皇命任何人不得出入。
　　太后娘娘只得放我走。
　　我跪拜谢恩，低头面对大地不由地露出由衷的笑容——神佛果然救我，我不用再想办法谋害大皇子，不用再害怕太后逼迫，不用再忍受战战兢兢，我可以自生自灭——至少，我能自己决定我自己的死法了。

　　而让我更高兴的是，覃苏终于传来消息。
　　大太监安福贵奉旨将我押送回翠微宫，带着一堆侍卫将大大小小的门贴上封条，翠微宫里能太监宫女跪了一地，安福贵走的时候没留心，踩着一个小太监俯趴在地上的手，绊了一跤。被踩了手的小太监不敢喊疼，手忙脚乱地帮着给安福贵扶起来、送走了，缓过神来，发现自己袖子里被塞了一条手帕。
　　红得发黑的血字，书：“庄夫人无虞，勿念。”
　　是覃苏的字。

　　我真高兴。
　　劫后余生的喜悦和疲惫同时涌上来。
　　是覃苏。只有覃苏会记得我娘将每个首饰盒子里的衬布都绣上“勿念”，只为给她远在千里外的女儿捎去一声心安。
　　我娘好好的。
　　无虞，无虞是什么意思？是病了但是治好了？还是没病？还是病着但暂时不会死？
　　明日再想吧。
　　今日就只想无虞。
　　我看着翠微宫紧紧合上的大门，浑身脱力坐在地上。
　　我太累了。
　　慷慨赴死是需要勇气的，而我太累，连勇敢的力气都不够。
　　我活着吧，有一天算一天，我现在，想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