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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糖糕 ...

  •   宫里的乌顶金边小轿,今日载的是覃苏。
      很奇怪。当我独自一个人面对死亡的时候,我无比地害怕,想要逃,想要活着。如今小翠死了,覃苏命悬一线,大皇子在等着我的毒药,太后娘娘已在我身后举起镰刀。
      我反而不那么怕了。
      我要搏一搏。

      出寿康宫再上九明山,从九明山回到翠微宫已是戌时。
      夜幕黑下来,我亲自提水将翠微宫门口的泥地泼干净,又去西偏殿看小翠。
      春桃已给小翠抹了脸,换了一身衣服,几个轿夫不言不语地在刨地,准备将小翠就地埋了。
      小翠埋在翠微宫里我很乐意,也算是跟我做个伴,总比孤苦伶仃地当啷在九明山上好。
      只是小翠呆在这宫里多久了?
      我不知她家人几何,无法将她送回家去,让她连死都要逃不离这栋红墙里。我很难受。
      覃苏一定知道。
      如果是覃苏来办这件事,一定会想办法将小翠送回家去,定然不会如我一般狼狈。
      她一定会更伤心。
      不知道她看见小翠流血了没有。
      不知她在勤政殿里怎么过。
      长夜何其漫漫。
      至少今夜不能再死第二个人。

      太后娘娘说了,动作要利落。
      我派了两个机灵的小太监去盯勤政殿,表面上嘱咐他们打听昨夜侍寝的是哪个美人,实际上暗暗留心,看乌色金边小轿是否从勤政殿又出来。
      只一夜,皇帝不至于狠心至此,只要我快些,覃苏总有活路。
      春桃一夜未歇,将那几个抬轿子的侍卫遣出去,给了一大笔钱做封口费,熬得双眼通红。
      春桃什么都不知道。我在袖口里反复摩挲寿康宫里拿出来的药。春桃不能知道,春桃不能像小翠一样死。
      天将亮,我命春桃去做桂花糯米糖糕,做好了,在笼屉上热乎乎地蒸着,我便将春桃支开去歇着,叫茗桦去请大皇子。
      大皇子如今是个少年了。
      十岁,已经长得很高,无论是在京城贵胄还是在江南富户中,正当纵马放歌、肆意妄为的年纪,而宫里的大皇子仍是一包桂花糯米糖糕就可以哄骗的孩童。
      大皇子与翠微宫常常来往,皇后娘娘从不设防,今日也是如此。
      只是皇后娘娘未曾想,茗桦此次将大皇子带出来,不是直奔翠微宫,而是转身往寿康宫后面的佛塔去。

      我派了个小丫头去寿康宫传话,这小丫头素来死心眼,传话不懂变通,我让她请太后娘娘身边的桂嬷嬷——就是那个托了瓷瓶给我选的嬷嬷,一字一句地大声传:“太后娘娘吩咐的事已办妥了,烦请嬷嬷亲去佛塔验看。”
      我又派了佳诺。佳诺让我打了一顿之后老实了许多,或许她本来就是老实的,只是被皇后娘娘选中之后不得不经营些心眼。这些年来我好吃好喝地养着她,着实让她过了一段踏实日子,如今又到了用她的时候了。
      我让她去皇后宫中,给皇后娘娘讲个故事,说是瑞妃娘娘不知从何处得了两瓶药,一瓶喝了立即死,一瓶喝了要十二个时辰才死——都没救。
      佳诺唯唯诺诺地去了。

      我向着佛塔去。

      又是秋日,庄家一万两金锭子捐的佛塔刚刚完工,金灿灿的佛身俯视着渐渐变黄的一大片银杏树冠。大皇子喜欢高处,喜欢风,喜欢鸟,我将桂花糯米糖糕仔仔细细包了一盘子,攀上一百八十八级台阶,去佛塔最高处等他。
      佛塔最高处与九明山遥遥相对,转身回望,几乎将整个红墙金瓦的皇宫尽收眼底。
      从翠微宫出门之前,正赶上盯梢的小太监回报,说看见一顶乌色小轿停在勤政殿后身偏门处,轿子里没人,只有一个抬轿子的百无聊赖地守着。
      我在十层高的佛塔上倚着栏杆等,眯起眼睛,不自觉地搜寻勤政殿那顶小轿,奈何宫宇交错,那轿子藏得好,非目之所及。
      皇帝应该还未下朝,覃苏还在勤政殿里。
      我要快些。只要宫中大乱——皇帝杀了别人,也许就不杀覃苏了。
      突然间,我被一个宫女的身影抓住视线,宫道空阔,上午的阳光充足而灿烂,将那宫女疾步如飞的姿态照得清楚,她应是换了一身朴素衣裙,颜色几乎与灰白色的地面融为一体,可那身影太熟悉了——那是春桃。
      我看着她向勤政殿奔去。

      傻春桃!
      她要去找覃苏!
      她去勤政殿能有什么用!
      我不是让她在翠微宫歇着!
      连请大皇子我都特意遣了茗桦去!
      我急得一口气堵在胸口险些喘不上来——不要自己去送命!

      她步履不停,转眼即将消失在宫墙转弯之后,我探身伸手,张嘴想喊却发不出声音,脚下一个不稳当,险些越过栏杆跌下去,还未重新站稳身形,就听茗桦领着大皇子从台阶处露头,大皇子兴高采烈地唤:“糖糕——”

      箭在弦上,我只得演下去,挤出一抹笑:“大皇子——看!新做的糖糕!”
      “娘娘,糕!”
      大皇子迫不及待向我奔来,对着我怀中的糖糕搓手:“瑞娘娘!糕!”
      “吃吧,热乎乎的。”我语气异常温柔。
      大皇子拈起一块糖糕正往嘴里送,突然台阶处又奔出个人来,直向大皇子扑去——
      “别吃!”

      那身影蓄满了力,大皇子惊吓之际下意识一躲,奔来的身影来不及刹停,重重撞在栏杆上仍未卸力,竟顺势从栏杆上翻了下去。
      我伸手去抓,大皇子在我耳边大喊:
      “娘——”

      我伸出的手空空地停在那,抓不住,没抓住春桃,也没抓住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从佛塔上摔下去,经茂盛的银杏树冠缓冲后摔落在地,性命无虞,双腿尽断。
      疼痛并没有让一国之母丧失理智,她带了两列侍卫,将我死死按住,在皇上赶来之前,把一盘子桂花糯米糖糕都塞进了我口中。

      我跪在金身佛像灿烂的慈悲之下。
      左右胳膊被向后压着,似有膝盖顶在后背上,也可能是靴子。
      糖糕塞得太快太多,糯米粘稠难咽,我忍不住呕,又被捂着嘴塞进去,几双大手在我脸上钳制,眼泪与鼻涕争先恐后,不分你我,全部混着糖糕下咽——没有什么能够逃脱。
      都咽下去。
      有毒的,没有毒的,该吃的,不该吃的——
      我在泪水的模糊中竟然又看到了春桃,她怎么奔得这样快,还是穿着那身素色的洒扫宫女装扮,惊愕地在人群之后,拼命往前挤,然后被皇后身边的人认出来,侍卫于是也将她捉住,按倒在茗桦身边。
      她使劲抬着头,寻我的眼神,与我四目相对那一刻大声地喊:“娘娘!娘娘没事!走了!娘娘!没事!走!”
      我一刹那间懂了,春桃说的是覃苏。
      覃苏走了。
      我的春桃试图蜉蝣撼树,独自跑去勤政殿救覃苏——还真让她救出来了!
      我的春桃!
      我的覃苏!
      我将嘴里的糖糕使劲咽下去。
      眼泪开闸一般涌出来,将脸上的血腥味冲淡了些,也将我的心洗刷得镇定。
      覃苏没事。
      覃苏走了。

      皇上终于来了。从朝堂上来,穿着明黄色的袍子,不由分说地抬脚往我脸上踹。
      我大呼冤枉。
      “臣妾只是给大皇子做糖糕,大皇子惯爱吃——”
      “胡闹!”皇帝震怒,“吃个糖糕,往这高塔上嘚瑟什么!”
      我已被眼泪和血水糊了一脸,定是鼻青脸肿十分不美,却仍要将丑陋的鹌鹑装到底。
      为何上高塔?
      当然是为了将太后娘娘拖下水。
      我故意向皇后娘娘暗示糖糕有毒,让皇后焦急,让皇后大闹,将皇帝引来,再将太后的龌龊捅到皇帝眼前去,小丫头去寿康宫传的话不是秘密,再加上桂嬷嬷的到场,足以让皇帝去忌惮,去猜疑,去明白原来氏族如此狠绝,进而重新看到覃苏的作用——这样覃苏就不能轻易地死了。
      至于我——反正我本身就在死局里,拉几个垫背的,不亏。
      桂嬷嬷双目阴沉,心如明镜却一言不发,等着我发难。
      我环视四周,瞥见皇后娘娘,她似乎顾不上疼,眼神里的急迫像刀子,嘴角却生生将表情压住,整个人像一只弓背炸毛蓄势待发的猫——她在等。
      她在等我说话。
      我猛然惊觉,我将要说的话极重要——我可以不说,我可以把握,这仍是我的筹码,如今覃苏已经活了,至少这几日不会死,我仍有回转——
      我要将鱼死网破的刀暂且收一收。
      我如鹌鹑般颤抖:“大皇子喜欢高处,常与臣妾爬高放纸鸢,高处风大些——”
      我只字未提太后,自然也无人提起谁到寿康宫传了什么话,更无人提起太后娘娘给的毒药。
      大皇子已吓得嚎啕,不住地呼“娘——”
      皇后娘娘咬紧了牙关在忍,睚眦欲裂青筋爆出,冷汗涔涔地流下来,死死盯住我,等我何时毒发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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