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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冷宫 ...

  •   冷宫里的日子过一天熬一天。

      我在寿康宫呆了大概十日。
      春桃见着我得那刻眼圈就红了,安福贵前脚走,春桃后脚就烧水将我泡进浴桶里,洗罢又勒令我躺在床榻上不许起身。
      我笑说不至于,没那么娇气,下床坐起来揽镜梳头,却将自己吓了一跳。
      我从没看过这样大的一双眼睛,扣在铁灰色的皮骨上,扯开嘴唇笑笑,想让这张脸像人些,结果看见牙齿上一条黑线——原本饱满的粉色的肉缩成灰黑色了,隐隐约约地,怎么蹭也蹭不掉。

      索幸这十天里太医的确天天都来。
      茗桦能下地了,原本高烧的几个也都退烧了,本来昏睡着被太医判了死刑的那几个小的竟也活过来两个。
      点一点,翠微宫里还有十八个活人。
      小桃看着我日日哭,给我喝了许多牛乳,又将小厨房里存的山楂果梅子果都拿来往我嘴里塞,说是上次花匠验铅粉时提过,鲜果鲜奶能治铅病的。
      我不想吃这么多,因为翠微宫快要没有粮食了。
      御膳房惯会看人下菜碟,如今瑞妃被贬成了瑞贵人,在他们眼里大概连人也不算,懒得给我任何菜碟。
      日日坐吃山空,难不成这些宫人们刚从病死的厄运中逃脱,就要跟着我一起活活饿死么。
      感天动地,江瀛心是个有良心的,不忍看我饿死,偷偷往翠微宫塞了些炭火粮食,过些日子又偷偷塞些伤药被褥,皇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磕磕绊绊地,日子也就过下来了。

      西北风愈发紧。
      有身子骨壮实在的宫人堪堪养好了伤,一瘸一拐地扫起院子。
      春桃花费一双白玉镯,托守门的侍卫辗转联系到花匠,小花匠得知春桃还活着简直喜不自胜,愿意隔三差五出宫买花苗的时候肯帮翠微宫带些吃食杂物。
      花匠五天来一次,春桃将后院墙的狗洞拆下两块砖,翠微宫上下平日里就靠这两块砖的缝隙活着。
      唯一难以克服的是冷,太冷了。
      我才知道北方的冬天原来这么刺骨,烧地龙原来需要源源不断的炭。小桃只好在寝殿里支一个炭火盆,又用棉被将门窗都挡上,屋里勉强能暖和到能呆住人。可门窗挡得太严实要闷烟,不出两个时辰得开窗散一散烟气,寒冷就又进屋了。
      今冬这样冷,江南也不好过。
      十四万灾民,秋日里被洪水冲走了收成,冬日里怕是连遮风的瓦片都难寻,他们该去怨谁呢。
      我只希望我爹娘不要这样冷。
      据说江大人已被革职查办,却没下大狱,京城派去的督察官初来乍到不了解江南民情,江大人负荆请罪与督察官彻夜长谈,终于有机会戴罪立功,仍指挥着赈灾的各项事宜。
      江南四郡虽毁了,却也只毁了江南四郡,死去灾民的房屋会由活着的人修缮,被洪水冲刷的土地将在春日里播种新一季的庄稼,江南仍是皇帝的江南。

      十月初九那天下了第一场雪,雪后晴空万里,呼呼的北风将云彩都吹散了,翠微宫里冻死了一个小太监。
      小太监叫兴顺,只有十二岁,跟大皇子相差无几的年纪,挨了板子之后没好利索,虽从昏睡里捡回一条命,却一直断断续续地发低热。
      为了省炭,太监们屋子里只烧前半夜的火,说是“后半夜睡着了就不冷了”,结果第二日兴顺再也没醒来。
      兴顺的尸体盖着稻草席子,停在太监屋里停了三天。终于等到花匠来送东西,带口信到琅璍宫,江瀛心亲自带了三个太监来,贿赂了看守翠微宫的侍卫,才得以带走尸体,将兴顺送出宫去,找他的爹娘,入土为安。
      兴顺的事情之后,我便执意让所有的宫人都住到我的寝殿里。
      宫女通通与我一起挤在里间的两张榻上,外间给四个小太监用方桌拼成大通铺,铺上厚厚的棉褥子,总归是比后半夜不烧炭的炕席暖和。
      宫人都住在一起,日子竟比只有我和春桃的时候有趣许多。
      有个小宫女会画叶子牌,春桃干脆将皇帝赏的白鹿纸用浆糊裱硬,切成小块,足足画成了两幅叶子牌。
      “白鹿纸……一张纸要一贯钱,够我老家爹娘生活小半年了。”画叶子牌的小宫女很惋惜的样子。
      “纸又不能吃。”春桃捣鼓着手里的浆糊,“还不如心疼心疼打浆糊的大米。”
      “这么几粒米,少吃一口也饿不死人。”茗桦接话道,“以后的日子怕就是这样了,总得想法子开心些。”
      的确是,总得想办法开心些。
      我的体己首饰流水似的花出去,也不知能撑到几时。小花匠偷偷跑腿,不敢带什么显眼的物件,有时捎几个馒头,有时是一包蜡烛,有一次甚至带了一坛子黄酒。
      黄酒留着也没什么用,天太冷了,不如喝了暖身。
      春桃很高兴,为了配这坛子酒还烘了两捧花生。
      大家围在一块儿,就着花生温酒喝,有个小宫女似乎是头一回喝酒,两口就上了头,拍着酒坛子唱起曲儿来。
      “银灯高照满堂光,绣阁牵出好姑娘,红柱灼灼映粉墙,歌堂起势喜洋洋。
      记得当年同梳辫,灶前拾柴共采桑,如今阿妹要出嫁,心头恰似割蜜糖。
      念拜父母养育苦,风里雨里把家扛,幼时抱儿暖寒夜,长大教我辨贤良。
      如今女儿要远行,谁为娘添衣送茶汤。
      外家永远是后盾,常回门来探爹娘。
      今朝一别千万里,梦里常回你身旁。
      …… ……”
      她唱得真好听啊,像淮安城里潺潺的流水声。
      茗桦笑着给我添酒,说这是岭南的送嫁歌,是高兴的歌,不许哭不许哭。
      我也有点喝多了,竟感觉到一种久违的轻松,不顾将来不管过去的轻松,浑身的血都热起来,我不禁想要跳舞。
      没有身份,没有目的,不为了取悦谁而舞,我舞得特别尽兴,春桃的眼睛看着我亮亮的,这些跟了我五六年的宫人们第一次获得了正大光明欣赏我跳舞的机会,她们拍着手说“娘娘宛如谪仙!”
      真快乐啊,我的腰肢如淮安城里的少女一般舞动。
      我的小宫女儿们笑闹着拍手,她们是真的欣赏我,她们因为我的舞蹈而纯粹地快乐——不管我是娘娘还是贵人,她们只为了我而鼓掌。
      我真快乐呀。
      没有薄如蝉翼的广袖,没有高山流水的丝竹。
      没有月下柳梢头的算计,没有一舞动君心的前程。
      我在一个小女娃酒后的哼唱声中舞出了我最喜欢的样子。
      不做贵妃,也不做贵人,甚至不做庄家大小姐,只做一个我喜欢做的人,我能不能活下去呢。

      我能不能快乐?

      我已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
      我能不能,什么也不要,只为我自己快乐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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