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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盐铁 ...

  •   茗桦比我年纪大些,入宫也比我早些;在琅璍宫做大宫女时,虽然自己日子过得艰难,可管教其他宫人太监皆有分寸,大家念在心里,都尊敬着叫一声茗桦姑姑。
      我有意收了茗桦的人,自然也想收了她的心,便跟着琅璍宫的叫法也称一声茗桦姑姑,将洒扫出入这些外间的杂活交给茗桦管。
      茗桦果然是个有脑子的,也懂得过日子,管了不过月余,外间洒扫的小太监再也不见躲懒,连灶间的热水都备得比往日勤些。又听说,风渐紧,茗桦几日点灯晚睡,给没满十七的几个小宫女缝了护膝。
      我私下与春桃打趣:“再不过多久,翠微宫交给茗桦当家算了。”
      春桃并不恼:“给她当最好,我空出来好日日陪着娘娘——只要陪着娘娘,让我回御花园当差去也行。”
      “你去御花园陪我,那我是什么——御花园里桃树精?”我笑道,“可见御花园里陪的不是我,可是花匠哥哥——”
      春桃一提花匠就红脸,甚是有趣,我一边逗她,一边将去年冬日剩下的一小块紫貂皮翻出来:“这大小,裁衣裳马甲是不够了,本想是留着给大皇子做个围脖子,今日让你赶上——拿去也做个护膝什么的,天冷了,总在外头伺候花草,北风里吹,定用得上。”
      春桃红着脸不客气地往怀里一塞。
      我憋着笑。我可并没说要做给谁,可见这丫头的心里已经没有别人了。

      建明八年腊月里,江南传来消息,庄家开始贩盐铁。
      确切地说,消息也不算是从江南传来的,消息是覃家传来的。江致远江大人得覃大人青眼,从一届江南织造府左巡使一路拔擢为四郡节度使,又承蒙皇帝大举清流之风,有意提拔无家世背景的寒门子弟,今朝竟一举做了江南四郡的大都督。
      江大都督进京述职,借住在覃大人家,替我传信的小太监已与覃府来往得极熟,第一时间得到消息,便请江大人修家书一封,以解我思乡之苦。
      江大人在这封信里讲了许多江南近况,阿爹开始贩盐铁,阿爹做了江南商会的头头,阿爹手上掌着江南四郡的商路,阿爹手里还增了两个船队——阿爹好厉害。阿爹的家信三四个月来往一回,从来不与我讲这些,只讲大姐生了小儿、阿娘做了新衣,院子里的桂花树如今又高大了许多,小时候给我搭的秋千架仍留着。
      阿爹这样厉害,我自然高兴。
      虽说我封瑞妃的时候皇上赐了庄家皇商的名号,可名号终究只是名号。如今阿爹盐铁生意也做得了,算是实实在在将皇帝的生意攥在手里——往宫里送的金银珠玉,总算不是阿爹阿娘一个一个算盘珠子打出来的,总算是借着些皇帝的光,赚些轻松体面的银子了。
      只是我没想到,贩盐铁的事不只牵挂了我的心,连太后娘娘也将这件事放在了心上。

      那日腊月初八,我仔细熬了腊八粥给太后送去。
      其实往常时节里我也多置办些点心送去寿康宫,特别是粽子、甜粥、汤水这类。毕竟做人家一半的儿媳妇,不管人家看不看得上,该做的规矩都要做的。只是我送的吃食太后从没吃过。
      我早就知道——太后一向不喜欢我。太后是高门大户,姓徐;而我只是个商户出身的赝品,姓不知道哪来的庄。
      这么多年我在太后面前伏低做小,越了解太后,越明白她绝对不会看得上我,渐渐地也无所谓了——总之太后看得上庄家的钱就行了,我活着又不是为了让她老人家看得上,何必呢。
      可端着腊八粥这日太后突然正眼看我了。
      她甚至喝了一口。将碗放下,转头拽着我的手往她手里搁。
      她想让我生个孩子。
      我大惊。
      忙把手抽出来杵在地上磕头。
      太后没忍住,鼻孔哼了一声,“到底是没见过世面的——跪什么?让你早日给皇帝生个孩子,你又不是第一日伺候皇帝了……瞧瞧……快起来,吓成这个样子。”
      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我认为太后将这句憋回去了。
      我不敢答。站起来了仍然装鹌鹑。
      不论我伺候皇帝的多与少,也不论皇帝如今日日在江瀛心处,我早就在勤政殿喝了断子绝孙汤了,太后娘娘她不知道?
      坏了坏了,我飞快地盘算着,太后娘娘莫不是考验我呢——没人与我明说过那是断子绝孙汤啊!如今我确实不能生了——可时过境迁,谁还能怪到那碗汤上去?谁敢?哪个太医敢说,是皇帝让自己的妃子生不出?
      越盘算心越凉,冷汗出了一身,许是忘了喘气,脸憋得通红。
      太后娘娘道:“脸红什么?生儿育女,为皇家开枝散叶,本就是后妃的责任!”说罢又调整了慈祥的面色,重新将我的手往怀里拉,絮絮道:“皇儿这后宫里这么多人,看来看去,哀家最中意你……沉稳,不争,是个懂事的……”
      我不动声色地将害羞脸红装下去,“皇上……近日多在公主娘娘处……”
      “说你懂事,你还真是个属鹌鹑的!”太后道,“争宠、争宠——要争的!哀家于这后宫大半辈子,没见过你这样死心眼的孩子——你这样的脸蛋,这样的花容月貌——啧啧啧,都说你长得像覃家姑娘,哀家看来,先来后到罢了,论颜色,覃家姑娘未必比得上你。”
      太后激昂起来,“瀛心公主……花架子而已……皇帝,男人么,喜新厌旧,总要找些新鲜的——做皇帝的女人,花儿哪有日日红的?子嗣,子嗣才是根本!有了子嗣,你才不是可有可无的女人,你是皇子的母亲!”
      “母凭子贵,嫔妾明白。”我小心接道,窃喜太后并未纠缠能不能生的问题,看来不是诓我的话。
      “明白什么?你不明白!皇帝年纪大了,该有皇子了,先皇当时未继位就生了三个儿子了!你们一个个的不争气……如今轮到你头上啦,宫里头没有别的女人了……皇后彻底不能生了,江瀛心就是个贡品,难不成让那些贵人去生?让那些美人、秀女、外头抬进来的脏的去生?”太后娘娘已起身做演说状,仿佛屋子里有几十个瑞妃娘娘在听她训话,来回踱步,最终停在我面前,“让他们爬到你堂堂瑞妃娘娘的头上去?嗯?你不明白——嫡长子啊!”
      我的确不明白:“大皇子是嫡长子……”
      “那是个痴呆儿。”太后娘娘不耐烦地挥手,“你若生了男孩,哀家可做主过继到皇后名下将养,日后找个合适的宗室再将大皇子过继出去……这些都不用你操心,你只要生出男孩儿,哀家就能让他是嫡长子——要快!”
      我心里渐渐明白了,脸上仍要装糊涂:“可是……皇帝日日在琅璍宫……公主娘娘说不定已经有了……嫔妾……”
      “不可能。”太后斩钉截铁道,“皇帝不会让一个蛮夷生孩子。皇帝还没昏了头。”
      皇帝也不会让一个商女生孩子,我腹诽。
      我沉默。
      我跟覃苏学的——当你无法给出位高权重者想要的答案的时候,你就沉默,沉默会让对面的人自动解读出她们想要的意思。
      太后将我的沉默解读成了接不住福气的犹豫,便又加码:“你父亲,如今也做了盐铁商,有了官品,你母亲如今也是诰命了。士农工商——从商,到士,想当年我徐家经营了百年才扎下根,如今你做了妃子,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飞得快,也该趁热打铁为家中老小下一辈的前程想想。你父亲是个有本事的,只是年纪大了……你大姐已生了两胎,都是男儿,稚子前途无量啊……你好好考虑考虑。”
      我考虑。
      我越考虑越想吐。
      迷迷糊糊地从寿康宫出来,我让春桃连着剥了三只蜜桔,又让茗桦将门窗都打开,让风使劲吹一吹,将我身上这股子老谋深算的檀香味都吹干净。
      打我的主意还不够,如今要打我的孩子、我的侄儿的主意了?
      我一个人在皇宫里苦哈哈地奔前程还不够,如今要把整个庄家绑上战车了?
      我如今真庆幸,我是孤零零干净净的一条身子,半个儿子也生不出。
      我生气,睡不着,一股燥热顺着气管向上顶,顶得人想发疯。
      春桃没心没肺地已经睡了。茗桦轻手轻脚地替我将窗户关上。我故意翻身惹她注意,想找茬寻她点错处与她说说话。
      没想到茗桦说,“娘娘实在躁得慌睡不着,我陪娘娘出去走走吧。”

      翠微宫后头有一片竹林,长得密,没有宫灯,平时少有人去。所幸今夜月色明亮,茗桦将我裹得厚实,一前一后慢慢地在竹林子里消磨。
      茗桦只问了我几句话,将我问得躁热全无,冷汗直冒。
      她说,就算是完全不计算瀛心公主,宫中除了皇后,就是瑞妃娘娘,这样的状况已足足有一年了,为何偏偏庄大人掌了盐铁之后,太后娘娘才急着让您生皇嗣呢?
      她又问——您别怪我说话不中听——她问,自古以来,有哪个皇帝的母亲是商户女呢?您如果真的生了皇子,究竟谁来给他当母亲呢?一个嫡长的皇子,想要当皇帝,会留着把柄让人说他是过继来的吗?

      茗桦冰雪聪明。只言片语不仅猜出太后与我说了些什么,更将我的处境揭示得淋漓尽致。
      三日后,我去寿康宫回话,我愿意一试。
      太后大喜,专门安排了太医院院判为我调养身体。
      我喝了一碗又一碗的苦药,与明知我不可能有孕的院判大人一起心照不宣地演这一场戏。
      我不知明日在何处。但是我并不为欺骗太后而感到害怕。
      明日与意外哪个先来,谁也不知道。
      何况这红墙围堵的四方天里,意外要格外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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