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画像 ...
-
第一个意外来得如此快,我很高兴——又是春暖花开,皇帝终于又要选秀。
建明九年了。
自从北堂芙蓉被打死,朝中官员往皇帝床榻上塞女儿的热情渐渐消退了许多。现下皇帝身边的这些美人,都是各处宫人女官提拔起来的,除去江瀛心,宫里已经两整年没有正经的新鲜女子了。
皇后对选秀一事尤为上心,或者说,皇后背后的氏族母家对选秀一事蠢蠢欲动。正如我所料,太后对选秀一事不甚赞同。
皇后姓张,太后姓徐,看来三姓氏族之间也不是铁板一块。
那日我本就该找皇后议一议中秋宫宴的琐碎事,正巧春桃制了桂花糖糕,糕饼还热着,我命抬轿子的小太监快些再快些走,想着大皇子吃上热乎乎的糖糕不知道多高兴。
我忘了那日是十五,皇帝惯常要在明华殿用午膳的,我跨门而入的时候皇帝还没走,捏着一张单子,仰脸歪头地看。
皇后在旁小心地陪着,“这一位是西南大都督的独女,有侗丽族的血统,看画像的确中原女子大不相同,别有一番风味。”
“哦——”皇帝不置可否。
皇后将侗丽女子的画像放到一边,又拿起另一卷展开:“江南庐州府,知府岳天明进荐次女,闺字很好听,叫做岳瑶,看长相也颇具江南女子的温婉,他日进宫来,与瑞妃妹妹定是合得来。”
皇帝抬眼扫过站在下首的我,“嗯——”
皇后踌躇了。
皇帝八风不动,“还有吗?”
“有……”皇后起身拿起早已准备好的两卷,“是我母家的两个表妹,比我小上许多,我出阁前也见过的,还是不知已出落得这样秀丽了。”
皇帝接过皇后手中一张卷轴,“好——”皇帝连连点头,“好!”连说两个好字,语气中却听不出欣喜,不过毕竟是“好”,皇后乘胜追击,递上另一张画像。
皇帝将手中原本的那一卷随手抛到我怀里,接过皇后递上的另一张。
我好奇,将怀里这张展开了看,只一眼便被画中女子摄了心神,她简直太美了,画中的女子像“美”的标准模板,增一分则多减一分则少,她没有任何突出的特点,也没有任何能够挑剔的不足,我难以想象她的一颦一笑能与我这样的普通人一起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我还沉浸在画中女子的美貌中,没注意,皇上已展开了第二卷画像,许久未言。
春桃轻咳提醒,我反应过来失态,忙将手中画像还给皇后,“皇后娘娘的表妹宛如仙子,我只看两眼就不能自拔了。”
皇上似乎也被提醒了,“好!好!就这么办!”说罢撂下画像,大步拂袖而去。
我趁着皇后到宫门口恭送皇帝的当口,悄悄捡起第二卷画像展开看,只一眼,惊得我倒吸凉气:画中人,与覃苏长得一模一样。
因着一张画像,明德贵妃娘娘的传说又在后宫里流传起来。
“我没见过她,她好看么?”我在御花园的大湖边喂鸭子,江瀛心巴巴地凑上来问。
“好看。”我答。
“比我好看么?”江瀛心又问。
“我也比你好看。”我答。
“皇上去九明山了。”江瀛心嘴巴瘪瘪的。
我心下一顿,皇上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不知道覃苏还忍不忍得住。
江瀛心晃晃头上花里胡哨的劳什子,像是逗自己玩儿似的,又说,“那明德贵妃娘娘,和皇上在一起的时候,开心么?”
我很高兴江瀛心对覃苏用了尊称,“当然开心。”
“那她为什么要走呢?”
我突然发现,她这个语气好像要跟我谈谈心,而我并没什么可谈的:“我不知道。”
“她一定是不开心的。你们都不开心。我真不明白——我从知道要嫁给皇上的那一刻就是这样想的——我简直开心极了,我只需要伺候好皇上,就有锦衣玉食荣华富贵,皇帝开心我便开心,皇帝不开心我便悄悄地开心,甚至和你争两句嘴斗两天气也蛮有意思的,在哪不是活着?你们,还有皇后,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这么不待见皇宫呢?”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只好说:“注意你的言辞,你不是嫁给皇上,只有皇后才是明媒正娶的‘嫁’。”
我本来就是个拙嘴笨舌的人。
江瀛心也没指望我真的回答她。
春桃将手里的馒头渣子分了江瀛心一半,江瀛心极自然地接过来,和我一起一抛一抛地喂了一下午的鸭子。
今年雨水大,鸭子格外肥。
我小的时候最爱吃板鸭,每到七月中,娘就嘱咐着管事去庄子上收肥鸭,鸭子收拾好,单将鸭腿拆出来,用葱姜腌着,在阴凉的地窖里放上一夜,第二日晨间用白水烹熟,再放到地窖里凉上半日,晚饭间方能端上桌。
娘总是念叨着家里的菜窖小了,想要另辟新的,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位置。不知现在辟了没有。
娘现在是诰命夫人了,辟个菜窖还不是小事一桩。我坐在轿辇上摇摇晃晃地想,覃苏与我说过,先帝在时,宫妃满五年可启请回乡省亲一次,如今我封妃已两年有余,再熬上这么两年,我便可回乡看看我娘,我娘该有多高兴。
我想起刚入宫的时候,磨破了脚也不敢说,如今竟是六人抬轿的瑞妃了。淮安城大家大户的闺阁之间,当是传遍了我的美名,每每说起,爹娘该有多骄傲。
她们可知道我在皇宫里过的是什么日子么?
总归是好日子。
这些年来,看着红墙里的女子生死来去,我竟能完好地活着,这已是求之不得的好日子了。
窗外的雨下个不停,翠微阁□□里种了很多毛竹,雨打下来的声音特别好听。
我在安静的雨声里忍不住一直想,如果我和覃苏晚一点儿进宫,如果我们能和现在秀女名单上画像里那些女孩子交换一下,柳嫣嫣就不会死了,覃苏就不会被逼得守皇陵去,我们没见过北堂芙蓉和荣悦的血,我们就能开心地喂鸭子,能为了皇帝的温柔和宠爱争风吃醋,就能有声有色地在这四方高墙里活下去了。
迷迷糊糊睡到半夜,春桃慌慌张张将我摇醒,信局里素来替我传信的小太监突然到访。
大雨将月色遮得严实,我披了外氅去见那小太监,只见一个湿漉漉的小小人影跪在廊檐下,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慌张:“……庄家大小姐传的口信,庄夫人染了疫症,本是不让说……遍寻名医已经一年有余,现下怕是撑不住了,若即刻启程南下,还来得及见最后一面……”
我脑袋里“轰”地一声,手脚四肢竟全麻了,思考不得也动弹不得,还是春桃先反应过来,给小太监包了银子,安排人领着去换衣裳取暖,我就在廊檐下呆呆站着,我娘怎会……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