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茗桦 ...

  •   我开始认真地考虑九明山的问题。
      闲来无事发呆,想,若是生病了,病得不能再病,皇帝是不是会嫌弃我,将我还给我爹娘。
      不可不可,皇帝只会拿太医治我。
      若是侍寝的时候将甲虫放到皇帝脸上,骗他我是南疆巫女,会吸人阳寿,他会不会又怕又惧,怕我巫术,不敢杀我,只好将我赶出皇宫。
      不可不可,我不敢拿甲虫。
      我也没机会侍寝。
      覃苏可真聪明啊,只挨了一巴掌就出宫去了。
      若是皇帝也喜欢上我呢?也像喜欢覃苏那样,舍不得我死呢?我能不能以死相逼——那日覃苏要被太后逼死了,不得已才要走的,皇帝到底知不知道?
      若不能回江南,去九明山陪覃苏也是好的。
      青楼里的倌人尚可赎身,我爹一船一船的金子送到京城里来,没将我买出去,竟是将我死死地钉在红墙上了。

      新进的宫女到底是依着江瀛心的瞎指挥办妥。一共只有三十个,琅璍宫进了五个,都是人高马大看上去壮实的。江瀛心瞎点的那些,到头来,她倒是一个也没看上,一个也没留在自己宫里。
      我也没要,人多了不是什么好事。
      可是有人来找我。
      大清早春桃去开门,一脸便秘的表情进屋来,说有个宫女想见我。
      我稀奇,我可是瑞妃娘娘,哪个小宫女有事,经了春桃还办不了,竟要求到我头上?
      春桃无奈,瘪着嘴承认:“我欠她个人情,她说要见您,我只好传话——我就是传个话,您可以不见她!我就去回了她——。”话音未落拔步便走。
      真好笑真好笑,我倒要看看谁能让春桃欠了人情非得还,于是将人叫进屋。
      原来不是个小宫女,是个大宫女,我见过她,跟在江瀛心后头,因为轿子让路让江瀛心薅头发的那个。
      她叫茗桦,求我收了她。
      “公主娘娘自然娇惯些,”我皱眉,“你可知道进了宫就是伺候人的?你不用日日天不亮起来倒恭桶扫院子,已经很好了——你也混了这些年,如今也是有些体面的大宫女,实在是轮不到你委屈。”
      茗桦也是个倔的,咬着嘴唇不说话,只动手将袖子卷上去,伸直两条胳膊给我看。
      我抬头一瞧,吓得倒吸一口冷气。茗桦从肩头到手肘,密密麻麻一道挨着一道都是伤,有旧的已经结痂了,有新的还没封口,也没涂药,翻着边吐着脓水像讨饭吃的嘴。
      春桃尖叫道:“没有这样打人的!”急急地去拿药膏。
      屋里只剩我和茗桦。
      “没有别人了。你说实话——这些都是公主娘娘打的?都是?你想好了再说。”我盯着她问道。
      茗桦竟哭了:“不全是——新的还渗血的这两道是我昨日自己划的,化脓的这几处是我故意没涂药——瑞妃娘娘,你救救我,我本在琅璍宫闲着的,吃苦受累我没有怨言,哪怕挨饿我也能挺着……公主娘娘来琅璍宫,不知怎的竟相中我进屋贴身伺候,按说也是好事,可是公主娘娘全不讲琅璍宫的规矩,讲的都是东瀛的规矩……不可站着,伺候茶水梳洗都是跪,行走不可出声,上值时不可笑不可哭不可做表情——要做俑人!更难过的是连坐,一人犯错整个琅璍宫的宫人都要跟着受罚,公主娘娘要我拿藤条沾盐水去抽那些小太监小宫女们……我下不去手,娘娘就打我……”
      我看着她难受,却不甚动容,宫中受皮肉之苦的可怜人多了。
      茗桦却没继续哭,抹了把眼泪又道,“我知道,进了宫当奴才,就得认奴才的命,我认。可是娘娘,奴才也有不同的命,奴才也想活得好些。”她抬起头来看我,“我不愿再跟着公主娘娘了,论现在,她打人,我受皮肉之苦;论以后——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东瀛的娘娘,做娘娘也做到头了,若哪日有个三长两短,琅璍宫都活不成——”
      “你倒是敢说些实话。你可认识佳诺——我也是将宫女打残了拖出去的人。”
      茗桦将头重重地叩下去,“我知道我来,给娘娘您添麻烦,您今日救我一命,我这条命就是您的。我想多活些日子,过些安生的日子,年岁大了若能熬到出宫的那一天,乡里还有人在等我——娘娘,我不想死,您要了我吧。”
      我犹豫了。
      不知怎的想起来刚入宫那会儿,我直愣愣地跪在覃苏院门口,跪了许久覃苏才出来见我。
      原来要一个人这么难。
      春桃回来了,拿着药膏往茗桦胳膊上抹。我还是没狠下心撵人,春桃便拉着茗桦,叽叽喳喳地要给她找住处去了。

      只一日,江瀛心打上门来。
      “你是妃子,我也是妃子,你欺负我算什么本事?”
      我装傻,“谁闲着没事捅你这个马蜂窝。”
      “怎么不是你?那个明明!我那个宫女!伺候我的那个!明明!”
      “人家叫茗桦,意思是如香茗和桦树一般美好又坚韧,你不如多学点文化——人家不叫明明。”
      江瀛心叉着腰,拿乌黑葡萄眼瞪我,“我没文化,你强盗!”
      我耐心耍赖:“人家自己要来的——皇宫里的规矩就这样,宫女儿们为整个后宫效力的,主子看上了,奴才愿意干——双向选择,你懂吗?”
      江瀛心果然被绕晕了,“为什么不愿意跟我干?谁说不愿意伺候我了?我是宠妃!皇上最喜欢琅璍宫!”
      “为什么?因为你打人!”我虎起一张脸,“奴才也是人!哪有把奴才往死里打的?打死了谁伺候你!”
      “奴才就是奴才!”江瀛心急了,“奴才就该打!打几下怎么了?我在东瀛,做公主也要挨打!哥哥不开心了照样打我!打死了就换一个!”说着将自己的宽袍大袖也撸上去。
      这回轮到我瞪大眼睛。
      江瀛心真白啊。大臂上那些指头粗的疤痕,如臂钏一般环绕,她太白了,那些疤闪着肉粉色的光。
      “打死了,换一个,是什么意思。”我整理了一下语言。
      “就是换一个啊!我哥哥有十四个妹妹——数我最好看!所以他不能打死我,他要将我献给皇上!”江瀛心竟有些骄傲。
      “我是说,将你打死了,也能换一个?”我不死心,又问了一遍。
      “你傻吗?我不是说了我最好看吗?其他妹妹,死了好几个了!不听话的打死了!我最好看!哥哥不能随便打死我!也不能饿着我!因为要把我献给皇上!我最好看!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
      我不生气了。
      我帮江瀛心把衣袖子放下来,摸摸她的脑袋瓜,给她拿糖糕吃,“打死人是不对的,对奴才也要好一些——我们这不是东瀛,不用把人打死,饭也够吃的。”

      江瀛心让我捋顺了毛,竟大大方方地将茗桦送我了。
      临走时候说:“明明跟了你也行,她那个名字挺好听的,反正我也记不住。跟着你她就有名字了,挺好的。”出了门转头又说,“但是你得给我做糖糕吃,这个红豆的,很好吃,像我家乡的点心。”
      我当然应下。
      江瀛心也是个好的,就冲着她直接来敲我的门算茗桦的账,没跑去皇后跟前告状,我就认为她是个好样的。

      外头的人都解决完,我转身向春桃:“说吧,你究竟让茗桦拿住了什么错处。”
      春桃罕见地红脸:“花匠……她就……不告诉……”
      “哎哎哎你大点声!”
      “我有一把小剪子!花匠大哥给我的!她看见啦!她要!我不给!她要去告诉花匠!我不让!”春桃干脆红着脸闭着眼一顿嚷嚷。
      嚷嚷完,觉得不对。
      里院扫地的小太监“呲溜”一下就钻屋里去了,当做什么都没听见。
      “……噗哈哈哈……”我实在忍不住笑,“现在可倒好,现在都知道了。”
      春桃眼一垮,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我叮嘱:“宫女和花匠这个事吧,虽说没有规矩拦着,但是也没有规矩说行,更没有人敢大张旗鼓……你别做这个出头鸟,你们两个……”
      春桃眼望远方,面无表情:“没有我们两个。”
      “你的花匠哥哥……?”
      “他不知道。”春桃机械道,“千万不能让他知道。求求了。我就是这么求茗桦的。皇上知道我都不怕,爱谁知道谁知道,花匠大哥不能知道。求求了。”
      呵,唱的是芳心暗许这一出。
      “好好好……”我实在没见过熟透的春桃,一边应一边笑,“哈哈哈……”
      “求求了。娘娘。求求。”
      我转身进屋。
      春桃在身后木木地跟着,“求求了,求求了娘娘。”
      “泡点茶喝,泡得好喝就答应你。”
      “求求了娘娘,我泡得一定好喝,不好喝那就是你嘴不对,求求了娘娘……”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