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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瀛心 ...

  •   瀛心公主激起了皇帝的热情。
      她将颊边的头发剪得齐齐的,短短的,额上吊一串红红绿绿的宝石,缀着黄金编成细细的网,偏偏一双眼睛比金子宝石还要夺目,罩在乌黑浓密的睫毛里,直看到人心尖尖上。
      皇帝把荣悦的琅璍宫赐给了她,封她作贵人,日日宠幸,简直终日住在琅璍宫。
      敏佳贵人到我这来嚼舌根:“还记不记得明德贵妃在的时候?皇上就是再荒唐也没乱了规矩,侍寝就该去勤政殿呀,老祖宗这么多年留下来的,怎么就这个妖女给乱了——”
      “你这么喜欢老祖宗留下来的,你去伺候老祖宗呀。”我毫不犹豫地怼这个敏佳贵人闭嘴,顺便罚她呆在她的鸣雀阁抄书。
      我记得这个敏佳贵人,我进宫的时候她就是贵人,当日在明华殿上,她扯着嗓子叫唤:“衬得我们都老啦——”
      讨厌得很。
      可是宫里再也没有别的贵人了。我倒是希望讨厌的敏佳贵人能活得长一些,多多找我说话。

      瀛心公主乖巧,侍寝后第一日便到皇后宫里请安,皇后赏了一大堆珠宝首饰。太后也看重她,怕她从东瀛到内陆吃不惯住不好,特意许她开小厨房。
      一时间,瀛心公主成了这后宫里最风光的人物。
      我在宫道上遇见江瀛心——虽然我是妃,可她从来没来我宫里打过招呼,我当然也懒得理她,所以我们的相逢只能在宫道上——她不肯走路,六个轿夫高高地抬着辇轿。
      真是新鲜,我现在觉得敏佳贵人说得对,这个妖妇——仗着皇上宠爱,宫里越发没规矩了,连阿猫阿狗也赐轿子。
      我当然不肯让路,我好不容易才坐上轿子的。两辆轿子不能并行,只好都停下。
      “见过庄妃娘娘了,妹妹我身子不适,就不下车行礼了。”江瀛心坐直了身子,往前探了探那颗缀满了黄金镶嵌红宝石的脑袋,“说起来妹妹当去瑞妃娘娘宫里请安,可今日皇上急着叫我过去,改日一定去翠微宫赔罪。”
      入宫三月有余,这位贵人从未登过我这个瑞妃的门。
      我狂翻白眼。
      春桃会意道:“想不到蓬莱国巴巴的献来的公主是个属鱼的,连路都不会走,我家主子宅心仁厚,贵人今日礼就免了,让路便是。”
      “你——”江瀛心还想再辩,旁边的大宫女已经指挥着轿夫让开了路,隐约听见身后传来痛呼,春桃往后瞥了一眼,说是江瀛心薅着宫女的头发撒气,好好的丫头,差点给破了相。
      我端足了架子稳当当往前走,想,那个蓬莱公主头上顶了那么多黄金,不知道有几两是从庄家银库里来的。

      那日晚膳,皇上难得来我宫里,我战战兢兢地迎。
      他与我讲些江南奇景,又讲些江南美食,可我的江南是家,他的江南是他的江山,我们的江南并说不到一起去。
      我一面分辨,一面回话,细细地出了一身汗。春桃已令厢房烧好了沐浴的汤水,西偏殿里上上下下都盼着他们的庄妃一夜承宠,一举得子,再攀高峰。
      到了日落掌灯的时分,却听琅璍宫传来婉转琴曲,我瞥见皇帝拿着白玉酒盅的左手微顿了顿,我便知道,皇上这夜留不住了。
      我心下松了一口气,才觉得这一身的汗,风一吹凉得慌,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皇帝甚是关心,伸手来扶,那手上却没力气,仿若只是搭在肩膀上做个样子。我匍匐跪下请罪,推说自己怕是感了风寒,今夜不能伺候了。
      皇帝起身便走,并不见发怒,走得利利索索,只怕晚去一秒琅璍宫的琴音就歇了。

      第二日,我在皇后宫里见到江瀛心,我去的并不晚,在廊上就听见了她们聊天说笑的声音。江瀛心搬着一个小脚凳坐在皇后娘娘膝盖边上,在皇后娘娘膝上垫了一块花貂皮,两手轻轻地锤着,她们在讲皇后未出阁时见到的京城市集,江瀛心偶尔仰起脸讨好地笑,像一只染了粉毛的贵宾犬。
      江瀛心入宫三个月便升了妃位。
      只是皇帝并未赐予她名号,在众人面前仍唤作蓬莱公主,宫中上下从善如流,从琅璍宫倒尿桶的小太监到敬事房管牌子的大公公,都称一声公主娘娘。

      我入宫已四年,一直谨小慎微,自覃苏出宫,我更是走一步盘算三回,不敢行差踏错。
      皇后称我一声瑞妃,几乎将阖宫上下的银钱庶务都交予我打理,我不敢怠慢,办差更求圆滑周全,虽事事经手,却都要请示了皇后的意思才下决断。
      渐渐地皇后不再耐烦听我絮叨差事,我去明华殿,经常见着公主娘娘与皇后一道说笑,我跟着陪笑脸,偶尔说起宫中事务,皇后摆摆手不接话,我便知道这是皇后不愿管的事,我自去周旋里外得罪人便是。
      而有些事皇后是要管的,有一次进选宫女,皇后早早就着了我去盯着,我仔仔细细地将礼部递上来的名册看了两天一夜,按家世、年龄、样貌、性格,分门别类排部好,优中选优择荐了三十余名,呈上去给皇后娘娘。
      皇后正和瀛心公主在一处,接了我的册子,两人凑在一起看,公主娘娘闹着“怎么只有这么几个人?我自己宫里都不够用——”,催着礼部又拿了原始的名册来,江瀛心轻飘飘地挑了几个名字吉利的,又挑几个会些才艺的,几番玩笑便将我苦心选好的名册改得面目全非。
      皇后也很喜欢江瀛心瞎胡闹似的,将名册还予我,让我“也顾着公主娘娘些,再斟酌斟酌。”我忍着没说话,应了一声便走了,心里满是愤懑。
      “熬了一宿,如今倒成了给公主娘娘打下手的了!”回了翠微宫,门还没关严实,春桃就嚷嚷起来。
      我心里堵,嘴上却仍懒懒道:“到底进宫女是大事,皇后娘娘要多斟酌也是有道理的。”
      “皇后娘娘斟酌,还是公主娘娘斟酌?她哪是挑宫人,简直是掷骰子——明摆着与咱们作对!”春桃不依不饶。
      我倒成了劝的,“罢了罢了,犯不着跟她置气呢。”
      我只觉得头疼,右侧额头上一跳一跳地紧,只想赶紧梳洗,到榻上去躺着。
      偏偏不得躺,刚用了午膳皇上便来了,还叫人煮了参汤给我,说是在太后处听说我在明华殿受了气,专门来看看我。
      我只好说,“臣妾并不敢受气,是臣妾的差事办得不仔细,理应再周全些。”
      皇帝仿佛知道我会这样说,拍拍我的手,“你能这样顾全大局再好不过,毕竟瀛心还小,随着她的性子也就罢了。”
      我很想说我也不过就比江瀛心大了一岁——
      然而我只说:“是。”
      皇帝给他的公主娘娘保驾护航完毕,只略坐坐就走了。
      男人么,总是没什么话可说。
      参汤治不好头疼,我还是回榻上躺着。头疼的时候对声音格外敏感,春桃嘱咐了翠微宫上下安安静静,连洒扫的小太监都歇了。我听着风“沙沙”地吹桂花树叶子,想着过几日入秋,桂花便开了,这是我家乡的花。
      渐渐地我又听到人声,不是皇帝出行时前呼后拥的阵仗,但是真真切切的皇帝的声音:“呵,就属你娇气,闹着要出来消食,走了两步又走不动。”
      回应的自然是江瀛心:“陪着您我就走得动了——走不动,反正您是九五之尊,您总有办法的……”
      “胡闹——”
      “您就背着臣妾一会儿吧,就一小会儿……”

      人声渐渐远去,我头痛欲裂,却睡意全无。
      皇上喜欢江瀛心。那是极纯粹、极毋庸置疑、极其直接的,一个男人对女人的喜欢。
      我感到恐惧,不是因为江瀛心,而是因为皇帝。
      我发现皇帝的喜欢变得如此肆无忌惮,皇帝长大了——他不再试探,不屑平衡,无需辛苦筹谋、韬光养晦,他已胸有成竹。
      他已不再需要棋子,不再需要利用后宫里的女子们拉拢谁、攻破谁,他对现在的局面很满意,他对我也很满意。
      我是他勤勤恳恳的,又会赚钱,又会操持,又识大体的瑞妃。
      我将和皇后一样,在这座宫墙里永永远远地驻扎下去。
      直到他允许我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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