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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瑞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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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明六年,秋日里,我想办法去了一次九明山。
皇帝默许我去,甚至让安福贵带来两个小太监,拉上一车过冬的棉被衣物,跟我一起上山去。
覃苏不再那样瘦了。
九明山离皇宫一点都不远,甚至在半山腰能看见勤政殿的金顶,可山上像另外一个世界,清风徐徐,落叶缤纷,见人不用下跪,也不用涂脂抹粉地求人高兴。
我真诚地对覃苏说:“看坟这个差事也挺好的。”
覃苏托着下巴,笑眼看我:“是挺好的,你也来?”
“得了吧。”我朝她吐舌头,“我可不敢提,我前脚提上山,皇上后脚能给我扔井里。”
覃苏抿嘴笑,低头给我倒茶,问:“荣悦走了?”
“嗯。”我接过茶杯,放手心里捂一捂,“没遭什么罪,挺快的。”
“太后没为难你吧?”
“没,我看她挺高兴——真没看出来她那么贪财。”我喝一口茶,扭头将茶叶沫子吐在手绢上,接着说,“你怎么看出来她想要金子的?她都是太后了,她怎么能缺钱——她为何要害你?”
覃苏还是笑,“太后就不能缺钱了?这世上人人都缺钱,钱是个好东西呀。”她伸手帮我拨了拨鬓角的头发,又说,“就算是拿钱堵了太后的嘴,也要小心,莫要掺和太后与皇后之间那些是非,躲远些,机灵些。”
我点点头。
覃苏又说,“太后恐怕知道那些铅粉是你拿出去验了,不过这事她也不好拿到明面上发作。你就等着她与皇后斗吧,她俩斗起来,你就安全些。”
“嗯。我行的。”我也笑,让她安心些,“我现在也有几个能差遣的人了,我能撑到你回来,翠微宫好好的呢。”
覃苏这下真的笑了,灼灼地看着我,道,“我不想回去了,翠微宫,一点也不好。也就是你,傻乎乎的还愿意住。”
我急了,“那你回哪去?你总不能在这呆一辈子——”
覃苏仍然笑着。我突然没话了。
小太监隔着门在催,时间到,我得回去了。
覃苏起身送我,走到门口,仍像之前一样握一握我的手,她的手是热乎乎的,我的手是凉的。
九明山真凉啊,不过才入秋,我只呆了两个时辰就冷到手指尖。怪不得皇帝巴巴地让我带了那么多厚被子。
覃苏真的不回来了吗。我掀开轿帘,看着步步逼近的红墙,原来真的只有我回来了。
我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呢。
恍恍惚惚一路回到翠微宫,春桃倒茶给我喝,我才觉得嘴里甚苦,将怀中锦帕掏出来,里头还包着九明山上吐出的那口茶沫子。
我这一辈子也从没喝过连沫子都撇不干净的茶。
覃苏应该也没喝过吧。
真苦啊。
建明七年春,我仍是贵人,却已是这后宫里除去皇后位分最高的嫔妃了。
我还住在翠微宫的西偏殿,春桃成了整个翠微宫的大管家,她自作主张将柳嫣嫣的院子锁起来,在院门口种了两棵柳树。覃苏的院子没锁,春桃日日命人洒扫除尘,倒不是我执意放不下什么,只是皇帝偶尔来,站在翠微宫大门口站一会,我邀他进来,他便在覃苏院子门口站一会。
覃苏走了之后,皇帝也与我说几句人话。
他说西北太平了,镇远军与靖远军已打散了重新编制,统归一个兵符管,再没有人能造他的反了。
我在心里默默:“北堂芙蓉和荣悦泉下有知。”
他说近三年大兴科举卓有成效,寒门入仕的子弟已占朝中半壁,氏族之力终有瓦解之象。
我又腹诽:“主要是因为皇后没了孩子。”
他又说,覃阁老有告老还乡之意,只要覃首辅辞官,他麾下三百清流便群龙无首,不能成势,必可逐渐化归皇权所用。
我心里叹气:“覃阁老不知足只当皇帝老丈人,他要当未来小皇帝的外祖,只可惜覃苏走了,不肯再钓皇帝这条大鱼。把我一个人孤零零扔在宫里。”
“只是把朕一个人扔在宫里。”
我吃惊抬头,他莫不是能听见我心里说什么。
皇帝又说:“覃苏走了,朕竟然觉得这样没意思。”
我一阵委屈上头,眼泪都涌出来——覃苏,柳嫣嫣,北堂,还有荣悦——这样多的女孩子被你折磨,性命玩弄于股掌之间,你竟然还觉得没意思?
皇帝见我哭了,抬手拿指腹擦我的眼泪:“你也想她了是不是?你与她很像。你也是好的。”
两日后,礼部请旨,封我为妃,赐号瑞。
封妃那日,春桃高兴极了,她高兴便叽叽喳喳,我也跟着高兴起来。
入宗谱、赐宝印,我阿娘得了诰命,皇帝甚至还给我爹封了官——三品皇商,受食邑五百户——庄家再不是什么人可随随便便划脸赐死的小玩意了。
而让我实实在在高兴的就一件事:我终于可以坐轿子了。
我特意去尚工局监工我的轿子,要最好的红檀木做抬杠,轿门顶盖上细细地雕刻平安福寿纹,再用双面绣的云锦包了厚厚的棉花做垫子,地上又铺一层波斯进贡的软毯。
我将入宫以来所有的热情,前所未有地投入到这鼎轿子中,我的前程终于实现了,我写信给娘亲:你的然然终于有前程了,娘亲放心,我一切都好,以后只会更好。
写着写着,泪水一大滴晕在纸上,只好撕了揉烂,重新写:覃苏,我终于有轿子了,你放心吧。
成了瑞妃,我便当起了瑞妃的差。
我日日卯时起床,先去太后处请安,陪着太后用了早膳,再去皇后处领些给各宫添冬衣之类的琐碎差事,午后睡醒了便去御书房添一道茶,与那狗皇帝念念折子再念念诗书。
我好像过起了覃苏的日子,日日如此,那样累。
的确是日日如此——只有白日如此。
每天晚上,我就乖乖回到我的翠微宫,绝不往勤政殿凑合。
其实也是凑过的,做妃子的自然知道自己的本分。
我曾在夜幕降临的时候赖在勤政殿不肯走,下了决心,装作很贤惠,帮皇上挑了灯芯,又帮皇上更衣。
皇上在闪烁的烛火里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然后安福贵就来了,凑到皇上跟前压低了声音报,“人到了,安顿下了。”
皇上一撩袍子,眼风擦着我的下巴扫过去,我溜溜地跟上,进了寝殿,赫然发现榻上锦被里裹着一个女子——我从未见过她,我也没看清她长什么样,一眼扫过去只看到汹涌的身段和白腻到发光的肩膀,额头上点一点朱红的砂。
我又羞又惊连退几步,踩在自己的裙摆上趔跌着险些摔倒,皇上大手一捞将我扶住,微微俯身,用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盯牢我,往榻上扬了扬下巴。
我飞也似的逃了。
有的时候晚上睡不着,黑暗里躺在榻上睁着眼嘲笑我自己,妃子做的像上工,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我又想起那日在皇上寝殿看到的那个女子,我再没见过她,她绝不是宫里的人,不是有位分的贵人美人,我甚至去储秀阁寻了一遍,也没看到那张脸。
那样生动而放肆的欲望,绝不是红墙里培养出的娘娘。
这样的事多久了?
我举着红烛跪在勤政殿的那些夜晚,陪着皇上的是谁?
荣悦知道她的宠爱里间杂着这些放肆的女子吗?
覃苏知道皇上的深情里包裹着这些黑夜里的欲望吗?
皇帝是皇帝,皇帝想做什么都可以。
皇上拿指腹帮我擦眼泪,封我为瑞妃,用他大而厚实的手托住我的脸,用他的权力将宠爱霸道地砸到我头上,哪怕只有一瞬间。
这就是我的前程吗。
我就这样瞎想,天很快就亮了,我又起床做瑞妃娘娘。
又一次清晨,我去寿康宫,路上看见一顶挂着乌色镶金边门帘的小轿匆匆而过,我想起我曾经也被这样一顶小轿子抬到寿康宫去,接着就被人绑了拿刀抵着后腰准备“料理”。我不禁好奇,打发小太监去打听轿子里坐的是谁,小太监上前去问,那抬小轿的却支支吾吾不肯说,急匆匆地走了。
小太监是个伶俐的,自觉差事没办好,私下里下了力气打听乌色小轿的事情,竟打听出那小轿是专门抬死人的:“宫中封妃方可坐轿,有些没福气的宫人受了荣宠,过身了,也尊称一声娘娘……”
那小太监一边说,一边脸都白了,又支支吾吾道:“据说是勤政殿那边儿的,这轿子都趁着晚上走,那日不知怎的竟白日出来了……打过招呼了,让他们注意着,别再往翠微宫这边儿来……娘娘您放心,应是见不着了……”
我后悔——闲着没事打听轿子干什么?
我倒是想再见着,掀开帘子看一看,她额头上究竟点了朱砂没有。
入秋,我又给爹爹去了信,江南都督府随即上了折子,请愿为太后建一座金身佛塔祈福,同折子一起到的还有四十个能工巧匠和十万两黄澄澄的金锭子。庄家甚是大方。
庄家足够大方,我在宫里的日子便好过一些。
装聋作哑,平平淡淡,日子过了小一年。
建明八年夏,蓬莱国进献了他们的公主,唤作江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