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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镇远 ...

  •   太后想要覃苏死。
      可是又何必呢,覃苏又不与太后抢皇上。
      哦,原来是氏族想要覃正宴的女儿死。
      呵,原来爬到贵妃也战战兢兢难保命。

      天气愈发燥热起来。
      太后娘娘的寿辰是六月十七,正是荷花遍开的节气,皇后娘娘将寿宴安排在太湖的湖心亭。
      湖心亭说是亭,其实比明华殿还要宽敞。前朝时候有妃子独爱幽静,就住在湖心亭里,可出入只能坐木舟,实在不便,渐渐地不再有人常住,只作为宴会消遣的所在了。

      六月初八,军报八百里加急入京,番邦国灭。
      值此一役,八万镇远军伤亡过半,荣小将军在战场上中了一箭,伤后高烧不退,据说捷报送进京城时人还未清醒。皇帝极振奋,下重金抚恤将士,免除西北十二城三年赋税,又调遣驻守南疆的两万靖远军赴西北与镇远军合营,以减轻西北当地徭役。
      随军报一起来的还有安平贵妃的家书。军报来时荣悦正在御书房伺候,等不及回琅璍宫,当着皇上的面就将家书拆开了读。皇帝听战报连连拍案称快,回头一看,荣悦咬着帕子已哭得一塌糊涂,鼻涕流到嘴里,像个乡间村妇。
      皇帝笑了,笑得极畅快,如看小猫儿一般,温和地让荣悦回琅璍宫休息。

      荣悦再见到皇上,就是在六月十七寿宴上。
      六月十七那日发生了好几件事。
      第一件事是屏风。
      屏风抬出来的时候,人人都以为这是送给太后的生辰礼,纷纷夸赞屏风上金桂生辉的图精妙绝伦。只见小太监抬了屏风安置好,又垂手退下,大殿上响起琴声,一个月白衣裙的女子和琴起舞,果然是覃苏。
      她舞的是我儿时舞了多次的绿腰,俯身,仰首,回转,抛收,极尽轻盈媚态。
      覃苏甩出第一段水袖时皇帝就已坐不住,眼眶微红,喃喃嗫喏,我第一次将这个男人看得这样清楚,他迫不及待地冲到覃苏面前,去拉她的手。
      却见覃苏直挺挺地跪下了。
      她自请出宫,要为先皇守灵。
      皇帝伸手欲将覃苏扶起的姿态还未收起,听了这话,登时龙颜大怒,伸出的手顺势变成一个巴掌狠狠掴在覃苏脸上。
      覃苏跪伏在地,轻轻念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皇帝是听清了的,他摆了摆手,侧头转身,回他的金銮殿上去了,仿佛叹了很长的一口气。

      第二件事是金佛。
      我废了那么大劲将信递到覃府,一是为了救覃苏,二是为了——我真的需要钱,很多钱,恰巧我爹最有钱,我要为太后铸一尊金佛。
      可我算过日子,信送到覃府是五月初二,快马加鞭送到江南至少要七日;运货要走水路,更慢些,大概要十二日;刨去一来一回路上的时间,满打满算只留二十天给爹娘为我铸金佛。这还不算进宫之前要过覃府的关,又要过礼部的眼,层层关卡,层层变数。
      六月十五那日还没动静,我已经放弃,准备去覃苏屋里翻些值钱的字画之类充数,大不了被荣悦多翻两个白眼——太后总不至于因为我太穷,就赐死我吧。
      六月十六日还没动静,我连脸都不想洗。
      六月十七日凌晨,礼部抬了十八个大箱子到寿康宫,打开是十八尊金佛,栩栩如生,个个九尺高,在灿烂的初生旭日里,差点将太后娘娘的眼晃瞎。
      寿宴上,覃苏出宫,太后好像早料到似的。
      宴席将散的时候她把我叫到身边细细端详了一阵,说,庄家的女儿甚是漂亮。
      上一次她还说:“江南来的那个小丫头,我帮你料理了便是。”
      我听懂了,如今的太后在说,庄家献上的十八尊金佛甚是漂亮,我以后要常常去太后宫里供奉——明德贵妃走了,从此太后保我平顺安康。

      第三件事是花笺。
      当日宴后,皇帝仍宿在容妃娘娘处。许是白日里放歌纵酒,琅璍宫里的奴才们也累了,睡得尤其踏实。夜半子时,一只迷了路的信鸽围着琅璍宫妃寝殿的雕花窗户“笃、笃”地啄,第一个吵醒了皇帝。
      那只鸽子带了片小小的花笺,上书:“相思无见,悦音袅袅,残笺半字诉迢迢。”
      皇帝雷霆手段,不管荣悦在榻上如何梨花带雨,当即回了勤政殿,召暗卫查鸽子来处,容妃娘娘与今科探花郎暗通款曲的罪名昭然若揭。
      不到一刻钟,传旨的太监又进了琅璍宫,容妃娘娘也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冷宫罪妇荣悦。
      荣悦在冷宫里的第一晚,疯了。

      荣小将军进宫那日甚是着急,高头大马一路从正华门疾驰到琅璍宫,却见宫门紧锁,昔人已去。
      荣小将军把马拴在琅璍宫门口,迈着大步直冲冲地往勤政殿去。
      他去找皇上算账。约莫是要问问,为何西北五城刚刚收复,麾下将士战甲上的血还没干透,他那好端端的姐姐就突然成了冷宫里的疯子。
      我和春桃碰巧在宫道上遇见了气冲冲的镇远小将军荣毅,退在一旁行礼,那少年大概只当我是个花团锦簇的妃子,略顿一顿回了礼拔步便走。
      少年嘴唇薄,眉峰利,只有那股子理所当然的骄傲与荣悦如出一辙。
      “倒是个美少年。”我将绢扇摇一摇,与春桃闲话。
      “主子可莫要再说了,议论外男是大忌——那花笺——”
      “你也信那花笺?”
      春桃自是第一个不信:“荣悦满心满眼都是皇上——否则也不至于为了“芙蓉”二字就将我家小姐打死。”
      荣悦认定了芙蓉花是皇上送与她的定情信物,那般霸道地怕让人沾染了去。
      皇上那样宠着荣悦,由着她借“芙蓉”的由头打死人。
      芙蓉本就是要死的,北堂芙蓉死在荣悦手里,西北都督府和镇远将军府才能永远势不两立。都督府是地方官,将军府握兵权,为避免西北地方官与军阀联合,拥兵自重,皇帝煞费苦心促成了这出戏——后宫妃子间一个无理取闹的小由头,害死一个女子,西北都督府大局为重,镇远将军府忠心可鉴,一切的错处,不过红颜祸水便可解释。
      呵,好一套连环妙计。
      如今皇帝如意了。镇远军用自己的血肉填了番邦的刀枪。镇远军的旗还在,只是镇远军旗上这笔“荣”字摇摇欲坠罢了。

      我望着荣小将军身影消失的宫道尽头,我甚至开始羡慕荣悦,比起枉死而无声的北堂芙蓉,比起生而为棋子的覃苏和皇后,原来她家里人肯为了她那样出头。

      那日我没回翠微宫,我去了冷宫,去见荣悦。

      冷宫的小太监凶得很,为了见到荣悦,春桃褪了一对鎏金的镯子,我又拽了一对碧玉耳坠。
      荣悦的冷宫并不冷,六月夏日,反而因背阴显出一丝凉爽。
      四面的窗户开着,虽没有窗栓,细看窗框上都用木条固定了开合角度,免得风一吹过就要吱呀响。
      院子里杂草半人高,屋里却干净。
      荣悦靠着一张高背椅,翘脚,抱着胳膊,仰面朝天地晒那仅有的一条太阳。听见有人来也不动弹,将眼皮掀一下,看清是我,招呼道:“来了啊。”
      “随便坐,我都擦过,都干净。”荣悦说着,也不起身,仍晒她的太阳。
      说是冷宫,其实只是一个小院带两间厢房。荣悦住的这一间大些,房梁上雕着花,靠墙放了两只大衣物箱子,屋里还有一张小几、两把椅,角落里扔着两个木盆,里头水渍未干,刚用过的样子。
      荣悦仍穿着她的贵妃服制,将钗环发髻都拆了,只梳一个简单的辫子。
      我仍照贵人见贵妃的礼数行了礼。
      荣悦笑了:“都在这了,还整这些没用的。”
      又说:“没想到来的是你。”
      她将腿放下,坐直身子面对着我,“覃苏如何了?没死吧?”
      “贵妃娘娘去九明山了。”我答。
      “她还真去九明山给先帝看坟去?”荣悦嗤笑,“皇上真让她走啦?呵,没用的玩意。”
      我也不敢问,不知道她说皇帝没用还是覃苏没用。
      荣悦自顾自地说下去:“她走了,可真没意思。怪不得,我还等着她能来——你看这里里外外——我自己收拾的,怎么样,够体面吧。别瞧不起人!覃苏,一天天的,就她能。能!给自己能去九明山了!也是个包子,还不如我呢。”
      “她一直觉得我跋扈,我骄纵,我不讲道理脾气大——她懂事!就她体面!识大体!切。谁不会啊。我在闺中的时候,也是西北数一数二的好女儿,怎么进了宫中就要给她做配了。”
      我听着她说。
      “皇上喜欢她,我才不愿意和她一样。”她掀起眼皮瞥我一眼,“就你这个夯瓜愿意和她一样。”
      “我就这样——我怎么就不配让皇上喜欢了?我是镇远将军府独女!我六岁就跟着我爹打马穿漠北!我和哥哥们一起上学堂!我比我阿哥会读书!我现在仍能背出《礼记》!我还漂亮!我不漂亮吗?”
      “为什么皇上不喜欢我呢。”
      “我哥哥们都折在战场上了。阿爹腿断了,不中用了,可是我还有阿弟啊,荣毅他出息啊!我荣家还能给皇上打江山啊!论家世、论样貌、论性情、论才学——她覃苏就敢说比我强?”
      “这世上女子的功课,我都做尽了。该女子做的,不该女子做的,我都做得顶尖了。”
      “哦,只有一样,孩子。我没生出孩子来。就这么一件。”
      “太难了啊庄亦然——你是叫庄亦然吧——你知道生孩子又多难吗,我每次侍寝都心慌,怕今日又不成——”
      荣悦望着窗外头,想起什么似的,愣了一阵,那条太阳彻底被墙挡住了。
      “我同你说这些算什么。”荣悦回神,又将眼一闭,身子一靠,“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吧,切。你看不成。我荣悦活一日就要漂亮一日。”
      我有些不忍心,却更不忍心转身就走,犹豫间终于开口道:“荣小将军进宫了。”
      “一人一马,刚从琅璍宫前过,现下奔勤政殿去了,估计已经见到皇上了。”
      荣悦瞬间瞪圆了眼,“豁”地站起来,瞪了我片刻,问:“你怎认得荣毅?你怎知道那是荣毅!”
      春桃替我答:“马上拴着荣家的旗,小将军还未卸甲……”
      荣悦木住了,许久,从干涩的嗓子眼里挤出一句:“我阿爹呢,我阿爹来了吗。”
      我答:“我不知道。”

      从头到尾,荣悦并未与我解释鸽子的事。仿佛皇帝从未拿一封花笺将一位贵妃扣上“私通”的屎盆子。
      她嘴上说着我“夯瓜”,实际上却将我当个聪明人看。她知道我不是去看她的笑话,她也知道荣毅此行凶多吉少,她知道自己将死在这间没有太阳的厢房里了。

      荣悦就那样木着。
      我与春桃欲走,转身在门口,听见荣悦在背后说:“柳嫣嫣不是我害的”。她用的是非常平静的语气,念书一般念下去:“我只是看覃苏不顺眼,斗归斗,不至于害死人。我不知道会搜出什么来。我不知道柳嫣嫣会死。对不起。”
      我逃也似的走了。

      皇帝将荣毅囚在勤政殿两天两夜。在战场上断了两条腿、已坐了八年轮椅的荣老将军,让人抬着跪在了勤政殿外,从正午跪到日暮,皇帝不肯见。
      天将将擦黑的时候,黑骑疾驰入宫,报镇远军谋反,已在京都西郊伏诛。
      荣老将军在勤政殿外挥剑自刎。
      皇帝终究是没有见他。
      勤政殿外的血迹在黑夜里蜿蜒,又在黑夜里被擦洗干净,终究见不到第二日的黎明。
      镇远将军府,无人生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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