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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安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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仗依旧在打。
春渐暖,水解冻,草见丰,番邦的马吃得愈发饱,战况急转直下,一月之内,西北连失五城。
传说番邦的马长了鬼的眼睛,镇远军的士兵在战场上被盯住,就算是活着回了军营也会当夜暴毙——那是鬼在索命。
又说番邦出了一位大巫,能见未来事,所以镇远军的一举一动都在番邦的预料之中。
皇帝愈发宠着荣悦,甚至破了规矩,日日到琅璍宫去住。许是心疼荣老将军年过六旬拖着残腿坐着轮椅也执意要上前线压阵,也或许是褒奖荣家男丁前赴后继为国捐躯——荣悦的小弟弟,人称荣小将军,年方十八,极有将才,去年刚娶了妻,还未生子,已是荣家唯一四肢健全的男丁了。
建明五年立夏,容妃晋升为贵妃,赐号安平。
宫里明明有两位贵妃,可是无人再提明德,人人都想平安。
前朝战事虽紧,后宫却难得平静。安平贵妃独获皇帝专宠,胖了些,心也宽了些,不再动辄打骂下人发脾气,甚至催着内务府给储秀阁的秀女们添了新衣。
安平贵妃也不再搭理我,在她看来,我与覃苏一样,都是斗败了的落汤鸡,不值得她费心。
而她真正费心的事情也的确不是很好办。她想要个孩子。
后宫里的女人都想要孩子,难得的是皇上极力支持。除了专宠,皇上甚至命太医院专门为荣悦开了调养身体易受孕的方子。皇上对荣悦说,荣家老小为他卖命,他无以为报,若荣悦有了龙嗣——那也是荣家的血脉。
皇帝说这些话的时候一定是极温柔的,极真诚的,一个拥有至高无上权力的男人将心剖给你看,你就只有奋不顾身地将自己磨碎了填到那颗心里去。
于是荣悦越来越贤德,温柔小意,顾全大局,婉转承欢,为君分忧。
许是苍天有眼,番邦突然退了,西北大胜。
皇帝命镇远军乘胜追击,大有趁机开疆拓土之势。
那日我与春桃一整天都在蒸糖糕。
先将糯米泡透,拿一个不深不浅的瓷盆,刷上油,铺红枣,再将糯米都倒进去压紧实,然后隔着水闷蒸上一个时辰,热乎乎的撒上桂花糖浆,大皇子最爱吃。
佳言和佳诺已将大皇子到翠微宫讨牛乳的事情一五一十讲到皇后耳朵里去了,于是皇后浩浩荡荡赏赐了许多东西,内务府也来人特意将小厨房修缮了一番。
我觉得皇后这个人挺有意思的,两碗牛乳而已。
小时候,有些佃户婆子来府里报账,身边带着不懂事的娃娃,我大姐经常拿我房里的甜糕糖水分给孩子们吃,有一次我还因为大姐将我最喜欢的芝麻酥饼都拿走了气呼呼地找娘告状。
那些佃户婆子们跟大姐说声谢谢,大姐就笑得很开心。
皇后娘娘平白给了我这么多奇珍异宝,也没当面跟我说声谢谢。
不过这不耽误我给大皇子做糖糕。
大皇子好像也不是很笨。他身后的小太监换了一个又一个,看上去一个赛一个精明,却一个比一个沉默。我与春桃陪着大皇子吃糖糕,浸热乎乎的毛巾将他粘了糯米的小手擦干净,他咯咯地笑,又将花盆里的卵石捡出来往金鱼缸里扔,给金鱼吓得乱窜,他也咯咯咯地笑。
闹累了,糖糕也吃完了,大皇子该走了,春桃拉着手一路送到翠微宫门口,我窝在藤椅上闭眼养神,听见脚步声回来,以为是春桃,闭着眼招呼:“好累好累,你快也坐下歇歇。”结果来人噗通一声跪下了。
我大惊。
竟是小翠。
小翠瘦了,眼窝一圈泛黄,从来都含着笑的嘴角如今耷拉出两道纹,不过几个月未见,竟像老了七八岁。
我从藤椅上翻下来,急道:“覃苏可好?你可好?”不等小翠说话,又道,“不好,一定不好,覃苏一定也不好——为什么非要到寿康宫去?太后欺负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翠微宫我都看着,原样儿的——”
小翠眼见着红了眼眶,忍住眼泪,将一包药渣子掏出来:“贵妃娘娘着实没看错人——贵人,娘娘如今只靠你了——”
我接过那包药渣子,翻开看,竟磨得极细,如面粉一般。小翠说,这是将茶汤的底子倒在锦帕上滤出来的,滤了大半个月,才得这么一小撮。
“贵妃娘娘伤心,觉得柳美人是因为她才死,不肯放过自己,又想躲着皇上,这才搬到太后处,没想到入了虎口。”小翠说,“太后原本待贵妃娘娘是好的,不管是在闺中时还是入宫之后,太后娘娘从未对贵妃娘娘说过重话。可这次在寿康宫住得奇怪,太后娘娘衣食上也照顾着,却不让贵妃娘娘出门,除了我,剩下几个伺候的都被打发了,最近几日,贵妃娘娘眼见着瘦,又发呕吐,太后给叫了几个太医,都说是忧思过重,我觉着不对……”
的确不对。覃苏不是遭了委屈就哭天抹泪要死要活的娇娇儿。
“可曾告诉皇上?”我问。
小翠摇头,“不可,贵妃娘娘执意不许,太后也将皇上瞒得死死的,只说是寿康宫叫太医,从未提过是贵妃娘娘病了——”
春桃急了:“有人趁她病,要她命!”
我定住心神,嘱咐小翠好生照顾覃苏,又将小厨房里还剩下的糖糕都包了塞进小翠怀里。
悄悄送走小翠,我真正发起愁。这包药渣子定应要找个名医大家仔细瞧一瞧,可我连家信都送不出去,如何偷偷去找宫外的大夫。
春桃将灯烛芯挑了又挑。
我嫌她烦:“晃来晃去,没事干就早点歇着算数。”
春桃憋憋屈屈,吞吞吐吐,道,“我有个熟人……”
我瞪起眼睛:“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春桃:“他倒是信得过……他是个傻的……去年为我挨了一花盆……”
我了然。原来是那个小花匠。
花匠轮值,每半个月即可休沐一日,真真是个好差事。
一个花匠也许找不到什么名医,可如今再没有别的办法了。
春桃寻了包糖糕的油纸,将药渣子仔细捆成小小一包,埋在花盆里,插上一枝枯茉莉,说是茉莉生了虫,气哄哄地去找小花匠算账。
临出门,我又给春桃怀里塞了两锭金子。
我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废物,除了一张脸皮加些许金银珠玉,我只剩几个挂记在心上放不下却见不到的人,和困在宫墙里摇摇欲坠的一条命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