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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鸿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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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爹写信:皇后子嗣无望,氏族一派大伤;覃家卷入后宫丑闻,翠微宫已如冷宫一般;清流一派贪腐,爹爹与江伯父千万保全自身;皇帝圣明,百业待兴,望爹爹团结江南商户,多多替国分忧。
我知道宫中内务府有专管书信来往的信局,差春桃去送。
春桃将信送去,管事的小太监收了,随手丢到匣子里。小太监见春桃伸着脖子看,竟又将匣子打开,伸手仔细理了理,给春桃看了个仔细——匣子两尺见方,已堆得冒尖,新进的信笺得往堆得薄的边缘处塞,才能盖上匣盖子。
小太监道:“宫中这么些人,信局当值的不过四个,小的们跑断了腿也没法子。”
又道:“各宫娘娘若有贴补,或找些帮手,小的们辛苦些也是甘愿的。”
春桃生气,伸手将那封信抽回来,转身就走。那小太监还在后头嚷:“您这又不寄了,这不溜达我白忙活嘛!”
一路走回翠微宫春桃仍没消气,将信往桌上一摔:“显着他们了!狗眼看人低的玩意!”
我也生气,却又劝:“或许只是信多些,送得慢些,他们人手少嘛。”
春桃叫起来:“他们根本就是卡油水!我看见了!那匣子里,去年夏日敏佳贵人那封家书还在那呆着呢!他们放屁——”
佳诺正好端了洗手的水进屋,跟着劝春桃轻声些,道:“不如还是去皇后处想想办法,明华殿的面子总归还是有一些的。”
我看了佳诺一眼,没搭话,佳诺自知无趣,也就退下了。
我的信送不出去,写了又撕。
送不出去也好,免得爹娘为我忧心。
而国家确有忧患。建明五年正月初三,西北番邦又起兵了。
宫中秘闻传说,番邦背后仰仗的是和顺王爷,和顺王爷是先帝的四弟,年纪大了,在西北做闲王多年,不知为何偏对他这位初登基的侄儿处处不满。
但传说归传说——毕竟是一家人,再不满也不至于拿江山社稷开玩笑,何至于投敌叛国——番邦的刀枪是要见血的。
送战报的快马在宫道上奔波,有一日甚至六个时辰里就听见了三趟,马鞭响亮的回声抽动着每一位倚窗默默的嫔妃的心。
春寒仍料峭,覃苏在寿康宫避世,皇后身子还没养好,六宫大权顺理成章地交到了容妃手上。
容妃自然不会给我好日子过,我将金钗金镯包了一小包给春桃拿去打点,只希望炭火饮食能够用,撑到真正春暖的那天。
春桃会办事,不仅领炭火吃食回来,还领回来一个小尾巴——戴着抹额,穿着半旧的棉衫,说不利索话,身后跟着一个小太监。
“这是大皇子啊!”我朝春桃瞪眼睛,“你把大皇子领这来干什么?”
春桃很为难的样子:“他跟着我啊,就一路跟回来了……”
大皇子:“糕!糖糕——”
我只得跟大皇子身后的小太监细细解释:我没有糖糕,我连自己都要吃不饱了,大皇子要吃糖糕该去找皇后娘娘要呀。
小太监也很无奈:皇后娘娘还没出小月子,嬷嬷们不让大皇子进皇后娘娘的屋。
春桃这时候知道护食了:“那也不能抢我们的糖糕吃呀!”
大皇子:“有糖糕!有——糖糕!”
那孩子瘪嘴要哭,我终于败下阵来,将大皇子请进屋里,拿蜂蜜冲了牛乳给他喝。
大皇子喝得眉开眼笑,跟着他的小太监也傻乎乎地笑,眼见着一碗牛乳见底,我伸手去想再盛一碗,无意中碰到大皇子的手,却发现他的手格外凉。
我想也许是瓷碗太凉了,又去摸这孩子的脸,却发现他的脸也冰凉。
那小太监慌了,跪下不住磕头。
春桃拉过大皇子,仔细抖落他的夹袄,发现夹袄里的棉花都团成一块一块的,抖也抖不开,好些地方根本就没有棉花了,外头一层锦贴着里头一层布,怪不得一点风也挡不住。
我与春桃对视一眼,却也不好说什么,只在大皇子临走的时候往他怀里塞了一个暖手炉。
能暖一时也好的。我望着五岁的大皇子蹦蹦跳跳消失在红色宫墙的尽头,皇子又如何呢,这宫里奴才主子加起来几百人,真心为他顾冷暖的也只有娘一个。
希望皇后娘娘快些好起来,别落下什么病根,毕竟了失了孩子,想她如今定是身上和心里一起不好过。
可那孩子究竟是怎么没的呢。
于是又想起那场风波里无辜的柳嫣嫣,再想起覃苏,又想到空荡荡的翠微宫——长夜漫漫,这下子彻底睡不着了。
后半夜风大,宫道上似又传来疾奔的马蹄声,我起身去把窗子锸紧些,一回身,见守夜的春桃支棱着站起来了,原来她也没睡。
“瞎想什么呢,大半夜的不睡觉。”我随口数落道。
“这马蹄声,来来回回的,跑得我心慌。”春桃说。
“自有皇帝操心呢——你睡你的——”
春桃却不打算睡了,两腿一盘坐在我榻边,大有与我通宵坐而论道之势:“西北这场仗,打得不一般啊!”
春桃不说我都差点忘了。
春桃是在西北都督府院里长大的,跟我之前叫北堂九,被西北的沙尘吹了十六年。她见过番邦,见过打仗,还见过镇远将军凯旋,骑着高头大马过街——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西北都督府和镇远将军府和顺得很,和顺王爷也和顺得很,整个西北都和顺得很。
“那个时候不是也跟番邦打仗么?”我很好奇打仗的事情,江南从未打过仗。
春桃更来劲了:“你以为番邦为什么要打仗?吃不饱呀!吃不饱才要抢呀!”春桃拍着大腿,颇有茶楼里说书先生的架势,“每年将开春、未开春的时候,那帮只会养马的番子最不好受啦!粮食吃了一冬早就吃完啦!能猎到的动物也猎得差不多啦!该饿死的——那些老的弱的,每年北风狠狠刮的时候就开始死啦——剩下的人要活着啊!”
“要活着,就得有吃的,番子们没有吃的,就来抢。”
“抢也抢不过我们呀!镇远将军厉害着呢,早些年给番子打服了,据说差点全灭——镇远老将军的腿也丢在战场上了——如今镇远军的旗插在哪个镇子上,番子们远远地瞧见了,都不敢沾边——”
“但是不抢就要饿死呀!于是每年冬天都闹一闹,打了就跑,跑了再来,不过是为了一口饭吃,番子们也不傻,谁跟镇远军真拼命呢——真把镇远军惹急了,给番子们灭国也是分分钟——”
我赶紧去捂春桃的嘴:“姑奶奶你小声些!”
春桃反应过来自己不是在西北集市茶馆里,又将声音压低了,挤着气声蛐蛐:“所以我觉得这马蹄声不对呀,这么急,保准儿不是番子的事儿……番子哪有这能耐……”
“不是说和顺王爷……”我凑上去。
春桃直摆手:“按说整个西北都是和顺王爷的封地,实际上,你去就知道了——整个西北,连都督府都算上,谁不是看镇远将军府的旗号过日子?”
“所以……”我觉出不对来,“镇远将军府,姓荣,对吧?”
春桃:“对啊,那是容妃娘娘的母家,要不然容妃娘娘腰杆子硬呢,我跟你说,镇远将军可威风——”
“所以,”我正色,“你说荣悦和北堂芙蓉,小时候,该是见过的吧?”
春桃愣住了。
我又问,“你家小姐,北堂芙蓉进宫前,皇帝可知道她叫芙蓉?”
春桃答:“定是知道的,北堂将军命人给小姐画了小像,小姐亲笔提了闺字芙蓉,送进了宫,皇帝看上了,才向北堂家要人的。”
我不敢再说话了。
皇帝给了荣悦芙蓉花定情。皇帝点了北堂芙蓉进宫。皇帝纵容荣悦跋扈。
西北都督府封疆大吏,是政。
镇远将军府沙场点兵,是军。
军与政一条心,西北就是和顺太平的西北;军与政有了嫌隙,西北也是西北,是皇帝顺着缝将手伸进去的西北。
春桃也不说话了。她看我的眼神带着难以置信的惊,也带着劫后余生的怕,我知道,她也将那些残忍的事情想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