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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被杀 不适合留在 ...

  •   夜晚的秋风含着丝丝凉意。

      文佩滢带着忙碌一天的疲倦走出报社大门。忽然,她感到一阵眩晕,这一个星期她几乎忙得连饭都来不及吃,身体虚弱到了极点。一方面因为大量同志被叛徒出卖而身首异处,多少个家庭破碎;另一方面是组织遭到严重破坏,达到了必须重建的地步。

      她与上面亦断了联系,此时的她和许多同志仍旧处在岌岌可危中。

      文佩滢不怕牺牲,只怕自己在临死之前送出去的那批药还没送到,可她暂时什么消息也收不到,实在令人忧心。

      但文佩滢每每想到朱总司令在大凉山的布告中说:红军万里长征,所向势如破竹的话,她的心都是火热滚烫的。

      我们的同志们在那种艰难困苦之下还能生还并走出一条新路,只能说明他们的毅力无人能及。

      想到这,文佩滢干涩的眼睛变的亮晶晶,她的身体匮乏,可精神是富足的。

      她忍不住握拳紧贴胸口,暗暗发誓,要写更多的文章为党为人民争取更多支持,她要让天下人都看到那些认可‘攘外必先安内’的政策是错误的。

      这话不过是那些人对自己维护的政权找到明面上能够蓄意迫害威胁者的借口。

      新中国好不容易从封建的千年帝制下逃脱,最应该做什么呢?

      在她心中不是政府权力的交替,不是少数人的王侯将相,而是广大人民的改变,大多数人的生活模样才是整个国家的真相。

      文佩滢相信这才是新中国的出路。

      精神亢奋的她走在漆黑的街道,她眼里的光仿佛比夜空中的星辰更闪耀。

      马路上,偶尔有一两辆人力车经过,车轮嚓嚓碾过街面,又快速的像鬼魅似的一闪而过,两边浓密的大树静静注视着行人稀疏的路面,仿佛随时等待猎物进入。

      突然,一条黑影从树丛后一跃而起,他快两步跟上文佩滢,一支乌黑的枪对准了她。

      嘭!嘭!嘭!文佩滢中弹摔倒,鲜血从胸口腹部汩汩而出。

      黑影见她倒地,禁不住露出狰狞嘴脸,他往文佩滢身上啐了一口,“妈的,老子让你从今后没命乱写。”说完,黑影一溜烟地跑了,几息后,远处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

      血越流越多的文佩滢瞳孔逐渐涣散,她望向远方,嘴唇蠕动,哼起了——东方欲晓,莫道君行早,踏遍青山人未老......唤起工农千百万,同心干......

      ——

      翌日清晨,洗漱好的闻毓香下楼,见做好饭的桃子婶已经端着粥和小笼包摆上桌。

      “桃子婶早啊。”她笑盈盈的打招呼,之后坐在饭桌前。

      李桃子边摆醋和碟子边道:“少奶奶早,岁岁还没醒?”

      闻毓香好笑的道,“昨晚兴奋的不睡觉,我陪着他玩了好一会儿。”

      “别人家小孩子到新地方就紧张,只有咱们家岁岁到了新地方都是好奇。”

      闻毓香摇头失笑,“桃子婶,你这是看自家孩子怎么着都好。”

      李桃子闻言脸上满是喜悦,“岁岁是小少爷。”

      她喜欢听唐家人说她们是一家。

      她原是唐夫人的陪嫁丫鬟,大清亡了之后就做了佣人,伺候了夫人,又伺候了大少爷,大少爷牺牲之后,如今伺候小少爷,她也从没把自己当外人。

      就连她的姓都是跟着唐夫人姓李,名字也是夫人取的。她当年逃荒被李家买去做丫鬟,但夫人说逃荒太苦,以后就叫桃子,桃子甜。

      所以她的名字叫李桃子。

      “一起吃吧,没外人。”闻毓香示意李桃子也同坐吃饭。

      李桃子有些局促。

      这不是少奶奶第一次叫她同桌用餐,但李桃子还是会紧张。

      虽然少奶奶比以前温和多了,规矩也不像之前那么严谨,但以往伺候她的阴影还在。

      她突然就想起少奶奶刚与大少爷结婚那会儿,有一次她带着丫鬟进去收拾卧室,被外出回来的少奶奶撞见,她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并且说没有她的允许,以后都别进她卧室。

      什么时候收拾,她会再告知。

      这件事闹到夫人那里,这之后全唐家上下都知道,少奶奶没让他们去的时候,就不要去,哪怕是收拾屋子。

      吃饭的时候,闻毓香是安静的,她在想吴家。

      作为大家长的吴学智实在好色,这种人大概率用‘美人计’就能攻破,他又处在重要位置,如果敌方用计成功,那破坏力就太大了。

      整个房间只听见细细咀嚼声,李桃子有点不适,她没话找话,“这几个月,岁岁肉眼可见的胖了,笑容也多了。”

      “前两年是我着相了,总想着他爸没了,留下我们娘俩是遭罪,所以对他不关心。”闻毓香叹气,“但后来我想明白了,岁岁是英白唯一血脉,我不管他,这孩子不就相当于没了爹又没了妈,所以我得振作起来。”

      李桃子笑的眼睛都眯上,“您这么想就对了,大少爷会保佑您和小少爷的。”

      闻毓香笑笑,“一定会的。”

      心里却在嘀咕,估计桃子婶嘴里的大少爷此时最想做的就是爬出来掐死她。

      李桃子见闻毓香不说话光吃饭,以为她想起大少爷心情不好,也不敢再多说。

      只是她时不时会不自觉瞥向闻毓香,总感觉她和以前有些不同。以前的少奶奶心思浅,容易让人看清,现在的少奶奶虽是笑眯眯,但总让人看不懂。

      前两年少奶奶对岁岁不太好,所以她经常偷偷给北平夫人那边联系,后来少奶奶出了一场车祸,她养好身体之后就对孩子越来越好,她才往北平告状少了。

      这次他们来上海是因为岁岁太奶想见见他,老太太三年前听闻最喜爱的孙子唐英白牺牲的时候,差点没跟着走了,身体养了小半年才好,可也是过去两年才慢慢接受人没了的事实,也才想起见曾孙。

      老太太跟着大儿子唐季住上海,岁岁的爷爷唐舒是老太太二儿子,唐英白就是唐舒的大儿子。

      李桃子现在很纠结,要不要先偷偷给北平去个信,她总觉得少奶奶有留在上海的意思,要不然他们干嘛不住大饭店,而是住进了闻家陪嫁的宅子。

      李桃子心想带岁岁回北平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多好,还能缓解夫人和老爷的丧子之痛。

      吃饭的俩人各怀心思,后续就没在说话。

      闻毓香吃完饭,小家伙还没醒,她上楼看看睡得还挺香,她给孩子肚子上的小凉被掖掖,小家伙昨天折腾一路,回来还闹腾,肯定累坏了。

      闻毓香没舍得喊他,而是去厨房端出一大盆豆子,黄豆,黑豆,红豆,她拿起筷子一颗颗挑,极其认真,速度也快。

      收拾屋子的李桃子见了很是欣慰,他们娘俩爱喝豆浆,每次闻毓香都自己亲自挑豆子,家里佣人现磨,磨过之后再煮,里面稍微加点糖,味道即香且浓。

      “少奶奶,少奶奶,您看,又杀人了。”李桃子擦完屋子,出去报箱拿报纸。

      她是识字的,作为小姐的贴身丫鬟,她当年被主人允许跟着小姐一块学。

      虽然昨天她们刚到,但这个房子一直有人看着,报纸是闻毓香来之前提前交代过必须要定的。

      闻毓香放下手中筷子,接过来看,是《申报》,报纸中间夹着一页,字迹模糊,一看就着急加印。

      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妇女之声》知名编辑文佩滢惨遭杀害。

      现场照片很清晰,照片上的女子面容消瘦,短发,身穿灰色格纹旗袍,她的鲜血沾满衣衫,惨白的脸上,一双大眼瞪着看向远方,仿佛那里还有什么放不下。

      照片下面的内容是讲述整个事件,还有死者其他文章的简报。

      《妇女之声》重新开业才三个月多月,是半月刊,主版就应该是六篇文章,其中有三篇都是文佩滢所写,第一篇《丢掉裹脚布勇敢走出门》;第二篇《收起自卑,你很好》都是很受女性读者欢迎的文章。

      她最近又写了一篇《应先安内还是先攘外乎?》言辞犀利,这篇文章紧跟时事,写的是国党这几年在江西剿匪,尤其是蒋校长那句:中国大患,不在东北而在江西。

      更是引起很多人不满。

      只要对实政稍微关注的人都知道东北的百姓被日本人霍霍成啥样了,稍微有点同情心的人都不忍听闻,所以大家都认为应该先把敌人赶出中国,而不是内讧。

      这篇文章锋芒所向,指名道姓,她骂的酣畅淋漓。不只在女性中影响大,更是在各大高校,工厂等地引起疯狂膜拜和辩论,所以报社领导怀疑她是因为写的这篇文章被杀害。

      看完整篇内容,闻毓香心情沉重。

      1935年对于他们来讲真不是个好年头,尤其在上海。

      李桃子看着照片,脸色发白,“少奶奶,咱们今天去看完老太太就回北平吧,上海太乱了。”

      虽然李桃子昨天刚到上海,可短短时间,她就听宅子里阿芬说过好多次,上海每天都在死人,被杀,误杀,情杀,但大多都是政治杀人。

      她一刻也不想多呆,所以极力的劝闻毓香回北平。

      闻毓香抬头,玩笑般的柔声道:“桃子婶害怕了?”

      “谁能不怕呢?”李桃子心发颤,“上海比北平乱,再说北平有夫人在,总比这里安全。”

      闻毓香道:“可我看报纸内容,这些人被杀都是有原因的。”

      “就是有原因才可怕。”李桃子急急上前,语速都加快,“这些□□到处惹事,不是瞎写东西就是乱挑战争,一看就不是啥好东西,你说他们踏实的跟着蒋先生不就得了。”

      李桃子越想越气愤,语带嘲讽,“就是他们这帮人才把这个国家搞得这么乱,说来说去,还不是想要权力。”

      闻毓香见李桃子像中毒一样喋喋不休的说着她认可的,自以为正确的东西,殊不知,现在大家都在摸索中前进。

      救国确实不是一条路,但一定会有一条正确的路。

      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人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对错观念,观念相似才能走到一起,小到情侣成为一个家,中到三五人成为好友,大到一批人朝着他们的理想奔赴朝阳。

      闻毓香早就发现李桃子对底层百姓没有同理心,你说她同情吧也同情,看到可怜人她也落泪,可要说真同情吧,她又什么都不做。

      后来闻毓香想明白了,李桃子虽然早年逃过荒可也就那时候吃过苦,等她进了李府给唐夫人做了丫鬟之后,日子可以说比之前好千万倍,这些年她借着李家,唐家庇护,过的真不错,就连她的子女都受益。

      她不知道如果家人被杀无处伸冤的不公平,不知道如果孩子重病却身无分文可医治的痛苦。

      她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无能为力’。

      她不是坏人,但她留在闻毓香身边太碍事,得把她弄走。

      李桃子见闻毓香不吱声,以为她也害怕,毕竟一个大家小姐没见过血腥,她又劝道:“岁岁还小,这里又乱,有个什么事可咋办?我都不好和夫人交代,将来更没法和英白交代。”

      她故意提唐英白,就是想勾起闻毓香对丈夫的思念,小夫妻感情好,为了共同的孩子也得回去。

      可惜,李桃子低估了闻毓香,如果是之前在闺阁中养出的闻毓香,她可能会,可现在,想也不可能。

      闻毓香嘴角弯起,“好的,桃子婶,你一会儿给北平去个电报,就说咱们尽量早点回去。”

      李桃子惊讶,脸上喜色溢于言表,连忙转身出门。

      闻毓香盯着她背影瞧了许久,眼中神色晦暗不明。

      片刻后,书房,闻毓香笑着看向眼前女人,她一身浅蓝色粗布衫,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盘在脑后,眉眼舒展,眼神清亮,四十岁左右的年纪,人却精神。

      “萍姑,辛苦你了。”

      被唤萍姑的女人激动的也握住闻毓香的手,“终于等到您了。”

      萍姑是闻毓香暗影中的一人,在半年前她决定代替真闻毓香的身份到上海执行任务时,萍姑就先她一步到了上海,进了闻宅做佣人,负责收集各方消息的同时,关注整个上海局势。

      闻毓香让萍姑坐下,俩人挨着很近,说话声音也小。

      萍姑先简单说了上海的局势,各方掌权人。又说了最近被清洗的中共地下党员,她有心无力,在公告之前,萍姑也不知道都有谁是自己同志。

      她们根本不是一条线的人,任务不同,职责不同,真真是见面不相识。

      她们隐藏人员的残酷正源于此,不像战场上真刀真枪去拼杀,而是她们必须要隐忍,甚至有时候要眼睁睁看着同志被杀,自己也决不能暴露;可同时她们的伟大也源于此,随时做好牺牲的准备,告别父母儿女,为了心中的信仰义无反顾。

      前面的光明大道是累累白骨堆成,有他,有你也有我。

      萍姑收敛心神,不再去想,实在是每天都有同志牺牲,今天是别人,明天可能就是她。

      “要我说,‘那面’也太心急了,杀了文佩滢有什么用,只会激起更多愤怒与矛盾。”

      萍姑可怜文佩滢年纪轻轻被杀,她也不确定文佩滢是不是中共上海地下组织人员,但文佩滢一定是个爱国青年。

      闻毓香却不认为文佩滢被杀就紧紧因为几篇文章,这种文章太多了,虽然文佩滢的文章更大胆,但现在杀她有什么好处呢?

      ‘那面’的人没那么傻,往深层次想,文佩滢被杀的后果:一是引起大多数国人对国民党的反感,二是国共又填一笔新仇,三是刺激报社和文人,对他们更加反感,从哪一点看‘那面’都不得好。

      怎么想也想不出对方杀人的好处,既然得不到好处,这事就不会有人做。

      以现在的局势,说不定是有人浑水摸鱼,本来蒋的第五次剿共就又没成功,双方现在对立状态,怒火都很大。

      但也保不齐有人怕国共双方拧成一股,所以趁着双方不合时,就可劲儿挑拨也说不准。

      萍姑见闻毓香不表态也习惯,因为她知道闻毓香其实是个话很少人,她心里怎么想的,从来不会和她们叨叨。

      但她们信服她,因为她判断事情很准,是一位合格且优秀的领导。

      闻毓香看眼桌子上的表,十五分钟,她准备出去,同时叮嘱道:“过两日,找个机会,让李桃子回北平养病吧。”

      萍姑头皮一紧,应下。

      她猜到李桃子碍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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