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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刺杀 留在上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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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小时后,闻毓香换好衣服带着岁岁和桃子婶一起去了法租界亨利路86号的唐宅。
唐老夫人的大儿子唐季在公董局工作,法租界公董局主管租界内的所有政务,直属法国领事馆领导。
唐季和法国领事馆人员的关系不错,在法租界能说得上话。
这也是闻毓香为什么先选择住法租界的原因,毕竟她现在是寡妇还带个3岁的儿子。
寡妇身份是掩护,但同时也让孩子有了危险,所以她要尽可能保护孩子,这是她答应她那个不太熟悉的亲姐的承诺。
唐宅在时髦的上海却是一座北平四合院似的老宅。
琉璃赤瓦,朱漆大门,两尊石狮镇于门侧,威严而肃穆。
推开厚重的木门,迎面是一方影壁,上刻“福”字,笔法遒劲,影壁边角处爬满了岁月的青苔。绕过影壁,豁然开朗,是一方方正正的天井,青石板铺地,缝隙间偶有杂草探出,更添几分野趣。
闻毓香跟着引路佣人穿过口字一进院,来到日字二进院,这里是后宅。
庭院深处,植有一株老槐树,枝繁叶茂,夏日里投下浓密的绿荫,是纳凉闲谈的好去处。树下置一方石桌,四只石凳,可在此品茗对弈,谈笑风生。墙角处,几竿修竹挺拔,竹叶青翠,风过处沙沙作响,如诗如画。
整座院落在阳光下有股子岁月静好的烟火气,让人不自觉放松。
闻毓香跟着佣人进屋就见在沙发中央坐着一位身穿定制长袄配马面裙,衣襟用金线绣的万字纹,通身透着贵气的老太太。
闻毓香猜测有这个气势的,肯定就是唐英白的祖母了。
在老太太身边坐着一身藏蓝色旗袍的白皙女人,她气质温婉,身材纤细,一对珍珠耳环更显她晶莹如玉,尽管年龄大些,但依旧是个大美人。
这就是唐季的夫人邓敏佳。
在闻毓香进门时,邓敏佳已经起身,她笑着招呼,“英白媳妇,你可算来了。”她笑着道:“老太太着急的都要往门口去了。”
“大伯母,是我之过,路上耽误点时间。”闻毓香先开口认错,在长辈面前,谦卑一些总没错。
果然,邓敏佳笑的眼睛更弯了,她还亲自拉着闻毓香的手让她坐的离老太太近些。
老太太只瞥眼闻毓香就把目光都放在岁岁身上,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满是欢喜,可以说从岁岁进门,她的眼睛就没离开过岁岁,嘴里还念叨着:“像,像,太像了。”
邓敏佳也跟着点头,这是缩小版的英白嘛,想起那孩子,她眼睛有点酸涩。
大家族规矩重,闻毓香坐下之后,把岁岁往老太太身边一放,她就又重新走至沙发前方,有眼力介的佣人已经拿过一个圆垫放到地上。
闻毓香正式跪下先磕头,恭敬道:“孙媳妇见过奶奶。”
老太太这才正眼瞧她,也不吭声,就是一双眼睛把她从里到外瞅个遍,好半晌,淡淡道:“起来吧。”
闻毓香觉得要不是岁岁见她跪下,蹬蹬蹬跑到她身边,无措的看着老太太,说不定老太太还得让她多跪一会儿。
话说老太太这么待她还是那对已经死了的夫妻惹的祸,本来老太太就疼唐英白,对他的媳妇自然就在意颇多,可俩人结婚前结婚后都没到上海拜见老太太,可以说直到唐英白死了,老太太都没见上孙子一面,她心里能没气吗?
来之前闻毓香就想过了,她今日绝对不招人待见。不过,该找补的还得找补,“奶奶,我和英白这婚结得太匆忙,因为当时得知他要上战场,我,我....”
闻毓香偷偷死死掐自己一把,疼得她眼泪哗哗流,声音哽咽,“本来应该结婚前来看您,但他又要上战场,后来我又怀孕了,再往后就是得知他牺牲的消息,那两年我过的浑浑噩噩,恨不得跟他一块走了,但每当看到岁岁,又得告诉自己活下来,我....”
闻毓香哭的真情实意,内心煎熬和苦楚在脸上表现的淋漓尽致。
看的邓敏佳也在旁拿着帕子擦眼角。
那夫妻二人对外说着急结婚没到上海,但如果非要认真说这个时间也有,但当时事情一件接一件,大家都以为来日方长总能再见,可谁也没想到唐英白竟然再也没以后了。
闻毓香现在只能让自己惨点才好容易得到原谅。
老太太活了这些年什么事没见过,连大清都亡了,还有什么能让她动怒,只是,她心里太难过了。
每每想起英白那孩子都心痛难忍,揪心的疼。
她点点头,没在和闻毓香掰扯那点时间都没有的问题,反正亲孙子都没了,现在说什么都没用,“起来吧。”
邓敏佳见老太太发话,她笑着给旁边佣人使眼色,让她拉起闻毓香。
这时,老太太又看向岁岁,向小家伙招手,“快到太奶奶这儿来。”
岁岁头一次见老太太,刚才又见她妈妈跪下,心里有点不太情愿。
闻毓香拍拍小家伙的背安抚,领着他到了老太太面前,柔声道:“岁岁,这是太奶奶,是你爸爸的奶奶,也是爸爸很尊敬很爱重的人,你过去搂搂她好不好?”
小家伙瞅瞅妈妈,又瞅瞅老太太,须臾,他伸出小手抱住了老太太。
才3岁的小孩子胳膊腿都是短小稚嫩的,可这一刻老太太绷不住了,一辈子要强的老太太轻轻搂着小家伙呜咽的哭着,声音犹如丧仔的老狼。
岁岁没动,只是学着妈妈轻轻拍拍老太太的背。
过了好一会儿,老太太才缓过劲儿,双手捧着小家伙的脸揉揉,“好孩子,好孩子,太奶奶很高兴见到你。”
老太太这才第一次正视闻毓香,从心里认可她,“孩子教的不错。”
闻毓香羞涩笑笑,温婉又大气,“咱们唐家的根儿好。”
老太太明知这是哄人的话,她脸上还是多了两分笑模样。
她让旁边伺候的邹婶子给闻毓香拿了见面礼,是一个有岁月痕迹的梳妆奁,共四层。
闻毓香能猜到里面一定有好东西,太过贵重,她想拒绝,可被老太太以‘长者赐’给推了。
闻毓香没办法只能先收着,想等将来岁岁长大了,再给他。
老太太给小家伙的东西就更多了,什么文房四宝,玉佩扳指,甚至还有一条镶满宝石的腰带,看的闻毓香眼睛发直,她差点尖叫出声。
她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种值钱的老物件。
老太太给自己曾孙东西,她就没拦着,老人家疼重孙,她管不了。
老太太和小家伙似模似样的聊了好一会儿,才又和她说话。
“你们娘俩就搬这面住吧,多住些日子再回北平”老太太说道。
闻毓香听到这话,心里有了计较,她道:“奶奶,我也想着在上海多住一段时间,让岁岁多陪陪您。”
“哦!你呢?”老太太挑眉问的语气有点怪异。
闻毓香心道怪不得说人老成精,她为难似的偷偷瞅眼桃子婶,张张嘴没出声,像有难言之隐。
老太太看了几十年的眉眼官司,自然一眼就明白,索性让邹婶子带着桃子婶去歇歇。
在老太太似笑非笑下,闻毓香开口:“婆母是有意让我们娘俩回北平,要不然桃子婶也不可能一催再崔。可您也知道,北平是一大家子住一块,下面弟弟妹妹还有没成婚的,我一个寡嫂终究犯忌讳。再加上北平需要婆母操心的事儿太多,可以说她能歇下来和岁岁好好呆呆的时间并不多,我就想先不回去,现在上海比较安定,又有您在这儿,我就寻思在上海找个工作,平时让岁岁多陪陪您。”说完这些,她最后又乖巧的添了一句,“您的时间比较充裕。”
闻毓香也算隐晦承诺了,让岁岁多陪陪老太太。
老人家岁数大了,自然要含饴弄孙,总不能天天干巴巴望天吧,她在来上海之前就打算让老太太开口把她们娘俩留在上海。
毕竟儿媳总干不过婆母,唐夫人也得听老太太的。
老太太多瞅了几眼闻毓香笑了,心想这孙媳妇看着乖巧顺从,却是个有主意的,不过这样的人也好,寡妇带孩子终究是难。
太过绵软就跟个受气包似的,即耽误自己又耽误孩子。
嗯,北平那一大家子确实人太多,进进出出不安全,不像她这里。
想到以后自己身边有个小家伙陪着,老太太心情明媚起来。
“刚才出去那人是不是你婆婆身边的,瞧着眼熟。”老太太边喝茶边问。
“您老记性真好,我婆婆当年的陪嫁丫鬟,李桃子,桃子婶总念叨回北平。不过,我也能理解,毕竟她的家人都在那儿。”
有她在身边,闻毓香有个屁大点的事,北平都能知道。
她早就想把人弄走,这次来上海就是最合适的时机。
她和北平说老太太这里有人照顾岁岁,唐夫人总不能说不相信,她得派人过来吧。
老太太点点头,“你自己有成算就行,这两天多带孩子过来玩,等我们熟了,他不闹人了,你再去找工作。”
邓敏佳这时插话问:“要不要让你大伯帮忙找一个?”
她知道闻毓香是大学毕业,有学历有文化,工作比较好找。
“谢谢大伯母,怎好什么都麻烦大伯。”闻毓香先道谢,之后接着说道:“我之前去拜访了母亲闺中好友,恰巧她女儿开了个报社,让我过去工作呢,做编辑,不用出外勤。”
不用出外勤就代表着危险减小,这是老太太愿意看到的。
邓敏佳却皱眉,“上海的报社开开关关,就像玩闹一样,不如银行稳定。”
她怕闻毓香刚来上海不知道上海行情,再说,昨晚报社又有人被杀,就算闻毓香不是外勤记者,也有被误杀的可能。
邓敏佳还是担心。
出了事到时候她不好和北平和闻家交代,毕竟孩子在上海,算是在她眼皮子底下。
闻毓香笑了,“大伯母放心,我母亲的密友是咱们华界吴市长的夫人,她女儿开的报社一般人不敢动。”
邓敏佳眼睛一亮,华界?市长?那不就是公安局总局长吴学智的夫人吗?
如果闻毓香愿意搭个桥,她儿子是不是就有门路救出来了。
不行,不行,她不能突兀的张口,她得等老唐回来商量商量。
此时的邓敏佳心头火热,这几天她其实一直在外面跑关系,但因着今天闻毓香过来,她才在家等着,上午她还有点郁闷,毕竟耽误一上午等人,但当时闻毓香这孩子先认错,她就没多说,却没想到闻毓香会给她惊喜。
老太太很少出门,家里的事也几乎不管。
但她听着报社背景硬,心里有点底,“不错,时间比较自由。”
这是认可了闻毓香留在上海工作。
闻毓香见老太太点头,笑的美艳极了,柔声道:“我也这么寻思呢。”
仨人又聊会天,一直呆到下午四点左右才回家,这趟她除了老太太,大伯母就没见到其他人,大伯母的说辞是其他家人都有事,但闻毓香瞧着不像,不过她也不问。
人家想说才会说,不想说,她问了就是没眼色。
后面,闻毓香连续三天每天都是早上过去,傍晚回来,直到桃子婶被车撞了,她才不得不把孩子送到老太太那。
之后专门处理桃子婶的事,几番拉扯,最后还是决定让桃子婶回北平养伤,她小腿骨裂,伤筋动骨一百天,可不就得好好养着。
所以桃子婶以这种方式回了北平。
闻毓香给了她不少银钱,桃子婶很感激,但她心里挺遗憾不能继续照顾小少爷,毕竟老太太要留下岁岁,连北平唐夫人都拒绝不了。
——
范士白逃到上海后,先给哈尔滨的日本上司写了很长很长的信,详细诉说了这几年为日本做的贡献,和此次某些人对他的污蔑,他不得不逃出的原因,他希望这封感情真挚的信能得到他原上司的理解。
范士白是通过日本驻上海领事馆送出的信,给的是哈尔滨日本军事最高长官安藤将军,在他眼中这位将军算是少有一点人情味的人。
没想到下午,他没接到安藤将军的回复,却接到了从大连发来的电报,内容是:你的家人在大连被托普逮捕,如果你不尽快回到哈尔滨自首,他们就会被送回哈尔滨接受审判。你的妻子身上一点钱都没有,我先垫付500日元给她。鲁拉。
鲁拉是范士白认识的一位意大利商人,俩人关系不错,鲁拉在东北做生意时,范士白帮过他几次。
他在逃出大连时,就拜托鲁拉多关注他的妻儿,如果能帮就帮一下,因为鲁拉也认识关系不错的日本军官,他行事算方便一些。
现在在东北驻军的日本兵主要是原驻守铁路的关东军和九一八事变之后打着保护日本人名义的日本陆军。
关键是这两伙儿人不太合,所以有时候才让人钻了空子。
范士白越想越觉得自己不能坐以待毙,他还得继续找人营救妻儿。
就在他四处寻找营救之法的时候,日本官方通讯社在上海各大报社发表了一则消息,说范士白的家属被捕,是因为他在哈尔滨侵占了意大利籍同事帕杜万尼的财产,并且携款潜逃。望有知道他隐藏地点的人举报,有重赏。
范士白看到这则消息的时候,整个血冲向脑门,一阵眩晕。
他急冲冲出门,招呼一辆黄包车就往英国领事馆去,他觉得自己对日本已经够仁义,可他们却一点退路不给他。
中国有句老话叫:先礼后兵。
如果实在不行,他就只能鱼死网破了。
范士白心焦,仿佛也感染了前面的车夫,这会车夫像吃了大力丸,拉车飞快,可他走的路却越来越脱离大路,往巷子里的小道上走,职业直觉,让范士白感觉到了危险。
他二话不说,右手掌一撑车沿,双腿用力飞速跳下车就往大马路上跑,拉车车夫感到车一重又一轻,回头之时,已经往范士白身后开枪。
砰!砰!两枪,不仅吓范士白一跳,就连附近的人都慌不择路,一下子乱作一团,但同时,后面除了尖叫声也没了枪声。
车夫看着像猴子一样蹿跳就没了影的范士白。
他嘴角含笑,右边嘴角处有个浅浅梨涡很是可爱,年岁不大的他也快速脱了外衣扔掉消失在人群。
跑出去一段路,范士白见一辆公车,就上了,谨慎的瞅瞅周围,坐到最后面。
公共租界不是法外之地,这里有巡逻的红头阿三,他料想对方不会太明目张胆,过了好一会儿,范士白没发现有人跟踪,他终于喘口气。
同时,一股恼意上来,他到了上海之后只去了日本领事馆,今天碰到暗杀,他想除了日本人,没有别人。
他越想越憋屈,这几年虽然他看不上日本行径,但也帮忙做了不少事,钱钱没有,妻儿又被关,自己连命都差点没了。
他暗暗后悔,他就不该对日本人抱有希望,他们都是一群自大的魔鬼,不能指望魔鬼有一丝人的品德。
范士白这时候已经不想和平解决,他要好好计划计划,既能救出妻儿,又能让世界都知道日本人在东北的恶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