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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离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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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云覆盖在海上,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潮气,海浪不断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在控诉自己的不幸。
稀稀拉拉的小雨落在地上,落在海里,也落在范士白的心头,滴滴答答犹如千斤重。他焦急的望着远处晦暗的海面,期盼着青岛丸号快快出现。
他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浪迹远东的意大利人,曾经当过墨西哥革命军上尉,也被意大利黑手党追杀过,后又被协约国情报机关招募做间谍,辗转多国。
1920年9月,他在东北被张*霖招募,为他处理外国人在东北的走私,贩毒,贩卖人口等工作,同时也对付其他间谍。
在九一八事变之后,他被日本人以家人的人身安全威胁,又为日本人工作。
但他在为张作霖工作期间,为了方便,他把意大利籍改为中国国籍,没想到等日本人进入中国东北,改国籍这事也成了他最后悔的事。
因为他不在受意大利国家的保护,他的所作所为将受到在东北的统治者管辖。
他在为日本人工作期间,见识到了日本人是怎样残害中国人,俄国人,犹太人的。他们杀人,掠地,抢劫,绑票,□□真是无恶不作。
他们自语是天照大神的直系后代,他们有着超乎人类想象的优越感。
范士白也是与日本人打过交道之后才真正意识到他们是怎样的恶魔。
在做间谍的第一天范士白就想过自己的结局,可他不想就这样窝囊死,他更不能把妻儿留在惨无人道的魔鬼之手。
所以,他的反抗是必然的。
范士白为日本人工作几年,不仅没领到薪水,就连原有的资产也被抢走,他怎能不愤怒。
在1906年《普斯茅斯条约》签订前后,英国雄狮对日本这个新兴的帝国主义国家感情非常矛盾,一方面它见识到了日本力量,日本打落了沙皇俄国这头北极熊的门牙,它感受到了日本的潜在威胁,有些畏惧;另一方面它又想激励出日本的野心,以实现其在远东的战略优势,所以当时英国在日俄战争的舆论中大肆宣扬日本士兵的作战勇敢,日本人的素质之高,日本的勤勉,日本的绅士风度,可只有接触过真正日本军人的他才知道日本崛起的背后藏着一头魔鬼,它会吞噬掉它瞧上的所有东西,如果不加以遏制,它会为全世界带来灾难。
范士白与日本人有过几年共事时间,算是很了解他们的做事风格,他不确定日本人会怎样对付他,但他还先是报以最大诚意对日本上司保证过,他在工作之外不会谈论工作中的任何事。
他曾隐晦的像日本上司传递,他只是辞职,并不会做出其他损害日本利益的事。
但在他内心深处也有一个声音一遍遍告诉他,不要抱以侥幸。
“范先生,你看那是日本邮船吗?”一位同行的中国人打断他思绪。
范士白抬手远眺,正是青岛丸号。
他激动起来,想着接到妻儿之后他们一家就能去上海租界生活,那里没有战争,没有明目张胆的绑票,他不禁向往起来。
同行的中国人看着满脸喜悦的范士白却担忧的拧紧眉头,他捏了一下衣兜,那里有张船票,他们俩先等范士白的妻儿下船,如果等不到,就得上船查看。
其实他有心里准备,依照日本人狡诈的个性,他们怎会因为范士白过去的功劳就轻易放他离开。
范士白这次能逃出哈尔滨真的不容易,因为他曾跟在张*霖身边,对于皇姑屯张帅列车被炸真相,沈阳南满铁路被炸真相,他都曾亲身参与,一句话,他知道的太多了,日本人怎能放过他。
范士白也在心里祈祷,妻儿一切顺利。
片刻,青岛丸号靠岸,范士白在附近等了一会儿,没见妻儿下船,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深吸几口气之后,拿出兜里早就买好的船票,与同行人员登船。
青岛丸号共有四层,他们先从三层找起,这里是普通住客。二人找遍三层,没有,二层没有,越找范士白心越慌,他对身边同行人员道:“你去找地下一层,我去最上面。”
最上面是贵宾层,他不知道是否妻子没买到普通船票,他必须得上去瞅瞅。
同行者不想分开,因为他的目的就是保护救出范士白,其他的都是其次。
“求求你了,我不能失去他们。”范士白明白这位同行者的任务,可他实在担心,他真心祈求。
他又道:“我只找人,不闹事,这些年我周转各国人之间,我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半晌,同行者还是答应了,他自己都没法做到为了自己安全放弃妻儿,又怎能要求别人做到,同时他也希望早一步找到,也许还能早一点救人。
同行者走后,范士白着急的冲顶层跑去,当他经过2号贵宾舱的时候,看到3号贵宾舱的门开着,里面发出愤怒的呵斥声混合着带着怪异音调的日语祈求声,外面围着不少人。
这是日本人的习惯,仿佛只有在大庭广众之下他们处置了别人,才能使他们更高大一样。
他悄声的来到外围人群,往里看去,他的妻子正冲两个日本士兵解释:“你们不能拿我们的东西,这是我们的私产,是我们这些年辛苦挣来的。”
其中一个日本人笑嘻嘻的大言不惭道:“这是赃物,你男人侵占了帕杜万尼的财产,他携款潜逃。”
范士白的妻子大声为丈夫辩驳:“我的丈夫不会这么做,你们没有证据不能污蔑他。”
她的大声刺激到了一个叫小新义的日本人,他觉得自己的威严被挑衅,他抬起手肘就重重咂在范士白妻子的后背,嘴里骂骂咧咧,“低等的猪婆。”
俩孩子见母亲被打都哭起来,要和对方拼命,范士白的妻子死命的拉住孩子,往她身后拽,就怕再刺激眼前得两个日本兵。
这些事发生不过瞬间,恰巧范士白小儿子扭头时看到不远处的他,他机灵的转回头冲他的母亲用意大利语大喊:“快逃,我们全被捕了,他们打算用我们来诱捕你。”
听到儿子的话,范士白心痛难忍,他最后看了一眼受伤的妻子,聪明的儿子,还有如花一般的女儿,也只能先走,他走了才有机会救出家人,他相信如果他被日本人抓到不只救不出家人,还得一块儿死。
范士白来过大连港多次,他知道怎样去上海更快更安全,他逆着人群走下楼梯,想着自己应该做点什么才对。
——
晚上将近十点,钱玉娟终于等到回来的小女儿,见她拎着手包一甩一甩,脸上都是傻乐。
钱玉娟不禁头疼,她和老吴都不是傻子,可生的孩子就一个精明的,真是气人。
“妈~你怎么还不睡。”吴映雪见她妈坐在沙发上,有点意外,平时这个点她妈早上楼了。
钱玉娟起身,忍不住戳小女儿脑门,“你说你,傻不傻,你叫闻家丫头去报社干什么?”
吴映雪愣怔,不明所以,“毓香姐出身好,学识好,又长得好,她在文学上的造诣可是很多大儒都赞赏的,我们报社就缺这种人才啊。”
钱玉娟听女儿说的头头是道,心里更气了。
面对这个小女儿,她有时候不把话说明白是不行,“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余湛去你们报社吗?”
吴映雪闻言,搂着钱玉娟手臂讨巧笑笑,“妈,我哪有那么傻,你当然是要先把他留在上海,等我姐回来好撮合他们了。”
女儿一靠近,身上带着酒味,钱玉娟推推她,“一个女孩,别总喝酒。”闻着都不舒服。
吴映雪讨好笑笑,伸出拇指食指比划,“一点点。”
钱玉娟瞪眼小女儿,语气警告:“以后少喝,接着又道:“还没傻透。”
她叹气:“闻家那丫头长的太漂亮,我是担心余湛见了喜欢,和你姐就没机会和好了。”
吴映雪震惊捂住嘴巴,随即又放下,不可置信,“妈,你不要胡说,毓香姐可是嫁过人的,人家丈夫是高级军官呢。”
吴映雪见她妈还要说话,她接着道:“当然了,余湛哥也挺好,可说实话,他除了长的好,家世好,其他的真是一无所有,有点阅历的女人都瞧不上他那样的。”
钱玉娟抬手就往小女儿头上一个暴击,吓的吴映雪尖叫跳开。揉着头顶嘟囔:“妈,你干嘛?”
“你的意思是你姐的眼光不行还是我和你爸的眼光不行?”钱玉娟问。
吴映雪悻悻低头,不敢再吭声,可她心里就是不认同她妈的话。
余湛是被家里宠坏的大少爷,吃喝玩乐啥啥都行,这么多年和他传出绯闻的女人不少,可没一个是有夫之妇或者是寡妇。
当然,她也知道,那些都是子虚乌有,余湛哥的女朋友只有她姐。
但一个男人长得再好,家世再好,没点正经本事,也毫无魅力。
她在心里确实瞧不上余湛那样的男人,她喜欢的是长得好,学识高,还要有本事的男人。
钱玉娟见小女儿不吱声,也想着不说了,她得赶紧把大女儿叫回来才是正事。
下午,她和老吴吵了一架,老吴怪她没看住女儿,她当时虽然嘴上不承认,但过后也反省自己。就像老吴说的,以他现在的身份地位,什么妖魔鬼怪都往上贴,他得多盯着儿女不能再让人钻空子。
她家骄阳那么好的孩子肯定是被骗,这种事不能再发生其他孩子身上。
钱玉娟多瞅几眼小女儿,问:“你今天好像比以往都高兴,有啥好事?”
吴映雪被她妈问的一机灵,心虚的低头,不敢看她妈。
钱玉娟察觉有情况,她拉住小女儿的手,娘俩坐在沙发上,温柔道:“有什么事不能和妈妈说。”
吴映雪张张嘴,又低头,脸上红云一片。
钱玉娟清楚小女儿性格,她循循善诱,“妈妈不干涉你,就是怕你被骗,担心罢了。”
吴映雪是家里老小,被宠爱长大,心里没那么多弯弯绕,“没有什么,就是今儿个和同学去罗威饭店吃饭,大家聊的挺不错。”
钱玉娟见女儿小脸肉眼可见的发红,还有什么不明白,说道:“妈妈相信你的眼光,他叫什么?是干什么工作的?”
“哎呀,八字还没一撇,人家也没说有那意思。”吴映雪又急急道:“不过,你们可别先去打听人家,怪尴尬的。”
“行行行,听你的,不过,你们要是进一步了,一定要和妈妈说。”钱玉娟叮嘱。
吴映雪高兴的直点头,脸上飞扬的表情藏也藏不住。
她清楚那男人看她的眼神,仿佛在发电,她当时就感觉自己也被电到,但人家没明说,这种事总不好叫女孩先提。
钱玉娟却心头发沉,她发现随着老吴手中权力越来越大,他们家的事也越来越多,真是够闹心的。
吴映雪见她妈不再问,心里松口气,随口道:“爸睡了?”
“你爸出去有点事。”
吴映雪撇撇嘴,又说了两句就上楼了,她才不相信她爸大晚上能有啥事,左不过就是男人那点子事,还以为她小不知道呢!
坐着的钱玉娟仿佛在想什么,就这么坐了许久。
奢华的水晶灯闪亮,屋里流光溢彩,但透着寂寥,不知是屋子太大,还是人太少。
——
静安寺地处华界,法租界,公共租界三界交汇处,这里有一家极其出名的舞厅叫‘百乐门’,是一家集住宿,餐饮,娱乐为一体的综合性娱乐场所。
它共三层,第二层为舞池和宴会厅。
大舞池计500平方米,舞池地板用汽车钢板整体支撑,当众人共舞时,地板会出现倾斜或颤动,产生动感,这被叫做“弹簧地板”,这也是上海唯一一家装有“弹簧地板”的专业舞厅。同时设有中舞池,小舞池,习舞池。
中舞池,小舞池一般提供包场,或供学习者使用,而习舞池配有专职的教练员,免费教习舞蹈。
在‘百乐门’出现之前,舞女没有固定的陪舞舞厅,随意到各个舞厅伴舞。
‘百乐门’则订立制度,规定舞女必须考核,并持有‘百乐门’签发的陪舞证方允许进入‘百乐门’陪舞,这样一定程度上保证了舞女的安全和利益,据说‘百乐门’一个优秀的舞女月收入可达3600元之多,是该公司中级职员的十倍以上。
当然,‘百乐门’还设定签单制度,凡是熟客进‘百乐门’,可以签单而不必支付现金。
‘百乐门’生意红火,在整个上海滩名列前茅。
这里的舞女最是多样与繁杂,中国人,朝鲜人,日本人,俄国人,少量英国人和美国人。
还有欧美其他国家零星的几个。
外国姑娘在这里很受欢迎,价格比本地人略贵,但上海最不缺有钱人,‘百乐门’不只是消金窟,更是上海男人的享乐地。
余湛懒洋洋的坐在大舞池上方最里面的沙发上,姿态散漫,他右手转动酒杯,嘴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眼神挑剔的看着场中人。
今天他从吴家出来就心情不好,他们家既然知道自己闺女的事就应该主动退婚,现在竟然还想遮掩,拖住他,后面不用想,余湛都知道吴家要做啥。
肯定是一面把吴骄阳叫回来,一面去和他爸妈说和,可惜,他早就和家里说了,如果家里非让他娶吴骄阳,他就把吴骄阳的色/情照片撒满上海。
反正底片在他这,他想洗多少就洗多少。
本来烦躁的他,又一想,反正最近无所事事,不如先呆在上海,看着吴家演戏也挺好,跟耍猴似的。
这时,周青搂着个美人醉醺醺的往这边走,东摇西晃,他在旁边美人帮助下坐稳,开口便道:“还没有瞧上的,我的余大少爷!”
周青搂着怀中人,频频喝酒,舌头越发不太好使。
余湛见他大手在人家姑娘身上来回摸索,放浪形骸,眉头微蹙,有磁性的嗓音发出嗤笑,“几年不见,你倒是从风流变成下流了。”
周青一时间愣怔,随即像反应过来,蓦然站起,把手中酒杯往地上一摔,话都不利索的轻叱,“余湛,你,你有病吧。”
来这里不就是玩的嘛,不玩,来舞厅干嘛。
余湛却笑笑,不说话。
说起周青与他的渊源可谓是不打不相识,俩人交情一般,但感情挺不错。
周青晃悠悠,指着余湛,“你,你。你别晃呀。”
余湛见他说话都大舌头,他放下酒杯就想走,这里真是没意思,音乐吵的他头疼,还不如早点回去睡一觉。
周青拉他,“哎,哎,你别走啊...”
这时,一位带着金丝镶边眼镜的男人快步走过来,扶住站着都打晃的周青,“你喝多了。”
随即,他冲余湛笑笑,“这位公子与周兄是好友?”
余湛点头,淡淡道:“关系尚可。”
带眼镜的男人扶着周青坐下,他又起身伸手,“你好,我是洪思逸,是周青的好朋友。今儿个听他说过,有个好友过来,没想到能见到,荣幸之至。”
余湛与其握手,他仔细看了几眼这个叫洪思逸的男人,他身高在一米七八左右,浓眉单眼皮,眼皮上有点肉,鼻梁高挺,但有点鹰鼻,不薄不厚的嘴唇使他看起来有点倔强,尽管他带着眼镜看上去斯文有礼,但余湛就是觉得他不是一个真正的斯文人。
“你好,我是余湛,今儿个刚到上海。”
“欢迎,欢迎,上海不错,只要有点门路的都能混出样。”洪思逸一看余湛穿着就知道这人的家世不简单,他身上的西装是定制款,料子是最贵且稀缺那种,他的袖扣不是金银而是有质感的宝石,这种西装是他一辈子都穿不到的。
余湛笑了,“本来不想留上海,可是一个叔叔家的小女儿非要我帮忙,于是就先留下来,在<星火报社>,先工作一段时间,再看看去哪。”
“映雪?”洪思逸惊喜,他不可思议,“是映雪邀请你的吧?”
余湛挑眉,心想这么凑巧,他点头,“对,吴映雪。”
洪思逸提起吴映雪笑的越发灿烂,对余湛也热情起来,“我们今晚刚一起吃饭,她回家了。我也在星火工作,以后咱们就是同事了。”
余湛扬起一抹笑,“还真是....无巧不成书。”
“真巧,真巧。”洪思逸也连连称是。
俩人不熟,静默一瞬,余湛提起话头,他抬抬下巴,“全上海的公子哥都在这儿了吧。”
洪思逸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知何时,舞场里确实多了不少年轻公子。
几乎人人怀里一个美丽女人,他们穿着高档西装,远看是君子,可视线下移到手上,就能发现近看是禽兽。
洪思逸尴尬笑笑,国难当前,他们这些穿金带银的公子们还在纸醉金迷。
颇有点商女不知亡国恨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