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与执念的牢笼》萍实

28、钥匙

　　收到扬雅真要证据的信息后，黎禛和约翰知道机会来了。
　　约翰连夜安排了龙脊山废弃研究站的“信息泄露”——一份加密的旧档案“偶然”出现在扬雅真公司的内网服务器上，标题是《人体共生实验记录（绝密）》。
　　他们等了三天。
　　第三天深夜，黎禛的手机震动了。
　　不是信息，而是一封加密邮件，附件是一段模糊的视频——扬雅真在某个黑暗的空间里，脸色惨白地对镜头说：
　　“我都看到了……那些实验记录……那些被根茎吞噬的人……天啊，我都做了什么……”
　　视频突然中断。
　　十分钟后，第二条信息来了，就是那个“七日警告”。
　　黎禛还没来得及回复，别墅的警报就响了。
　　和尚已经站在了庭院里。
　　和尚的到来毫无预兆。
　　他就那样突兀地出现在约翰别墅那安保森严的庭院里，仿佛穿墙而过。
　　灰色僧衣在傍晚的风中微微摆动，面容清癯，眼神却不再是寺庙里的悲悯或淡漠，而是燃烧着一种冰冷的、非人的怒意。
　　他直接找到在书房商议下一步行动的约翰和黎禛。
　　黎禛的心猛地一沉。
　　她从未见过这个和尚。
　　她去的是慈海寺，那里的僧人她依稀记得几个——年老的住持，总是笑眯眯的胖和尚，还有那个手上有树形痣的小和尚。
　　但眼前这个人，她毫无印象。
　　他的气质完全不同：
　　慈海寺的僧人让人感到安宁，而这个和尚身上只有一股渗入骨髓的寒意。
　　“约翰，”
　　和尚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向约翰，
　　“你背叛了我们。你背叛了……我的种族。”
　　约翰站起身，将黎禛隐隐护在身后，冰蓝色的眼眸毫不退缩地迎上对方的目光，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笑话。我是人，不是树。何来背叛你的‘种族’？”
　　“人？”
　　和尚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怜悯的、却又充满恶意的诡异笑容，
　　“不，你从来都不是完整的人。你是树，是我们的一份子，只不过……转化过程被那颗劣等果子意外中断了，让你维持了这副可笑的人类皮囊和自我意识这么久。”
　　黎禛心中剧震。
　　转化？
　　树？
　　约翰是……？
　　没等他们消化这个信息，和尚似乎失去了耐心。
　　他猛地张开口，一条惨白色的、湿滑粘腻、如同放大的植物根茎般的东西，从他口中疾射而出，直刺约翰的面门！
　　那东西前端尖锐，带着森森寒意和一种贪婪的吞噬欲望。
　　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约翰瞳孔骤缩，但身体因近期消耗反应慢了半拍。
　　就在那白色“舌头”即将触碰到约翰皮肤的瞬间——
　　“不要！”
　　黎禛几乎是本能地，猛地从约翰身后冲了出来，张开双臂，挡在了约翰面前！
　　下一秒，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根来势汹汹、充满攻击性的白色根茎，在尖端即将触碰到黎禛胸前衣服的刹那，如同被烙铁烫到，或者遇到了某种天敌的克制力量，猛地一颤，随即以比射出时更快的速度收缩了回去！
　　瞬间消失在和尚口中。
　　和尚的脸色第一次出现了变化，那是一种混合了惊愕、忌惮和更深沉怒意的扭曲表情。
　　他死死盯着黎禛，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她。
　　“黎禛……”
　　和尚的声音变得极其危险，带着一种被冒犯的阴冷，
　　“我们种族……对你们这些‘原生容器’还是太‘友好’了。早该在发现你特殊性的那一刻，就彻底清除掉你。”
　　黎禛心脏狂跳，但强行镇定。
　　她和约翰在之前的调查中已经隐约发现，她的身体似乎对那种白色根茎有某种奇异的克制或排斥作用。
　　刚才的冒险一挡，正是基于这个未经验证的猜想。
　　现在看来，猜对了！
　　但更重要的是——这个和尚知道她的名字。
　　“你是谁？”
　　黎禛稳住呼吸，迎着和尚那非人的目光，
　　“我不认识你。我也没在慈海寺见过你。”
　　和尚听了，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发出一阵低沉怪异的笑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幼稚的言论。
　　“慈海寺？”
　　他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了一种居高临下的、属于更古老存在的漠然，
　　“那是唐荣修行的地方，一个早就被渗透却还不自知的可笑场所。而我来自慧觉寺——那才是真正属于我们的地方。”
　　慧觉寺。
　　“你们人类，”
　　和尚继续说着，向前踏出一步，周身散发出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数百年来，不也正在孜孜不倦地做着毁灭地球的事吗？污染、掠夺、破坏、战争……将这颗星球推向深渊。”
　　他冰冷的目光再次扫过约翰和黎禛：
　　“我们，只不过是比你们……效率更高，目标更明确罢了。我们在执行的是‘替换’与‘新生’，而你们，只是在无意识地走向‘灭亡’。”
　　“既然你们选择了站在对立面，还发现了不该发现的秘密……那么，游戏该提前结束了。”
　　话音落下，他僧袍无风自动，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开始变得粘稠、阴冷。
　　更多的、细微的白色根须，开始从他衣袖、领口等处的皮肤下隐隐蠕动浮现。
　　和尚口中射出的白色根茎在黎禛身前诡异退缩，但他周身的危险气息并未减弱，反而因这意外的受阻而变得更加阴冷狂暴。
　　更多的白色根须从他皮肤下隆起，僧袍鼓荡，室内温度骤降，仿佛连空气都要被那种非人的寒意冻结。
　　“看来，‘钥匙’比预想的更麻烦。”
　　和尚的声音如同摩擦的枯木，眼神死死锁定黎禛，忌惮中混杂着必除之而后快的决绝。
　　约翰趁此间隙，一把将黎禛拉向自己身后更远处，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警惕和迅速的计算。他低声对黎禛说：
　　“他动真格了，我们得走！”
　　黎禛心脏狂跳，但强迫自己镇定。
　　她抬起手，掌心对着和尚的方向——尽管她自己也不清楚具体该如何运用这所谓的“特殊性”，但刚才的阻隔证明她的存在本身似乎就是一种屏障。
　　和尚见状，冷哼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再次发动直接攻击。
　　他似乎对黎禛的这种“克制”力量有所顾忌，不愿轻易涉险。
　　但他枯瘦的手掌抬起，五指微微张开，别墅各处角落、甚至墙壁和地板缝隙中，开始传来令人牙酸的窸窸窣窣声，仿佛有无数细小的东西正在破土、钻出！
　　是更细小、更密集的白色根须！
　　它们如同活过来的霉菌，正从建筑本身的缝隙中蔓延出来，试图从四面八方包围他们！
　　“约翰，你本可以成为我们中的贵族，享有永恒的‘生长’。”
　　和尚的声音带着蛊惑与最后的警告，
　　“但现在，你和这个‘钥匙’一起，被列为必须清除的‘病变’。‘母体’已经知晓，‘根系’将全面行动，你们……无处可逃。”
　　话音落下，那些蔓延的细小根须速度骤然加快，如同白色的潮水般涌来！
　　“走！”
　　约翰不再犹豫，猛地扯过旁边沉重的实木矮桌，狠狠砸向扑来的根须潮，暂时阻挡了一下。他拉着黎禛，朝着预设的紧急通道狂奔。
　　别墅内警报凄厉响起，但不知是否已被“树族”力量干扰。
　　两人狼狈地冲上车，约翰将油门踩到底，性能优越的跑车嘶吼着冲出了别墅区。
　　后视镜中，他们看到那栋别墅在昏暗的天色下，轮廓似乎微微扭曲，外墙隐约有白色脉络一闪而过。
　　车上，惊魂未定的黎禛知道，不能再等了。
　　她必须知道真相，关于自己，关于这身不由己卷入的漩涡核心。
　　她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妈，”黎禛的声音在车厢密闭空间里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沉重，
　　“我需要知道真相。现在，马上。关于我的出生。”
　　电话那头的薛俪俪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能听到她逐渐变得粗重、颤抖的呼吸声。
　　“禛禛……”
　　良久，薛俪俪的声音才传来，干涩得如同沙砾摩擦，充满了巨大的痛苦和长期压抑后的崩溃边缘，
　　“你……你都知道了些什么？是谁告诉你的？”
　　“妈，刚才有怪物要杀我，因为我的身体和别人不一样！”
　　黎禛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声音带着哭腔和质问，
　　“您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我到底是怎么来的？”
　　“别说了！”
　　薛俪俪突然尖叫起来，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悲痛，仿佛被触碰了最深的伤疤，
　　“我……我当年……在你之前，其实有过一个孩子……”
　　她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诉说起来，话语里浸满了时隔多年依然新鲜的痛苦：
　　“那是在你父亲……孙泽昙出事前后，我承受不住打击，过度悲伤……流产了。我觉得天都塌了，什么都没有了……后来，我浑浑噩噩地听说城西有座寺庙求子灵验，就去了……”
　　“那寺庙叫慧觉寺。”
　　薛俪俪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悔恨和茫然，
　　“不是慈海寺。慈海寺是你小时候我带你去上香的地方，慧觉寺……更偏远，香火也不旺。我当时是走投无路才去的……”
　　“就是那时候……我遇到了那位看上去很慈悲的慧觉师父。他看出了我的绝望，他说……他有办法，能让我再次拥有那个孩子，一个能让我未来有所依靠的孩子……”
　　“我那时候鬼迷心窍了……太想留住和你父亲的一点联系……我信了他。他带我去了寺庙后面一个很隐秘的地方，给我喝了一种味道很奇怪的水……后来，后来我就真的又‘怀’上了你。”
　　“你的出生就……就和别的孩子不太一样。很安静，几乎不哭。慧觉师父后来还来看过你，说你是‘有缘人’，是‘特别的’，让我好好抚养，将来必有厚报……”
　　薛俪俪泣不成声：
　　“我一开始只是感激，后来……后来我开始害怕。你渐渐长大，有时候会表现出一些……奇怪的地方。我不敢深想，我只想让你像个正常孩子一样，读书，嫁人，安安稳稳……所以我严格管着你，我想用最正常、最光鲜的人生轨迹盖住那些不对劲……”
　　“但是慧觉寺那边……我再也没去过。我害怕。”
　　“我没想到……没想到会是这样……”
　　真相如同冰水，浇透了黎禛的全身。
　　两条线，两个寺庙。
　　母亲当年在慧觉寺被慧觉和尚利用，接受了某种“仪式”，生下了“特殊”的她。
　　而她小时候在慈海寺遇见了约翰，得到了海洋之心。
　　现在，这两个原本看似无关的线索，因为“树族”的威胁而交汇在了一起。
　　她不是自然孕育的孩子。
　　她是母亲绝望中的“许愿”，是慧觉和尚——那个“树族”成员——通过未知手段“帮助”降生的“特别”产物！
　　她的“特殊性”，她的“钥匙”身份，从源头就被设计好了！
　　怪不得她能徒手摘果而不引天雷，怪不得她的身体能克制白色根茎……她根本就是“树族”计划的一部分。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操控的恶心感席卷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