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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裂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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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发现活根茎那晚回来后,黎禛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她调出了杜博提供的所有资料——扬雅真近三年的行程、财务记录、甚至社交媒体上隐晦的发文。
约翰也动用了他的资源,获得了扬雅真公司的一些内部文件。
“你看这里。”
三天后的傍晚,黎禛指着平板上的一条财务记录,
“去年八月,扬雅真以‘生态研究’的名义,向一个位于挪威的‘地球之声基金会’转账了五百万欧元。但三个月后,这笔钱中的四百万,通过复杂的离岸路径,又流回了她在开曼群岛的私人账户。”
约翰接过平板,眼神锐利:
“洗钱?”
“更像是……退款。”
黎禛切换页面,
“再看这个。她去年十一月参加的那个‘高级生态研修班’,主办方就是这个‘地球之声基金会’。但研修班的讲师名单里,排在第一位的叫‘唐荣博士’,头衔是‘东方生态智慧传承者’。”
约翰眼神微动:
“唐荣……慈海寺一个和尚就叫唐荣。”
黎禛猛地抬头:
“虎口处有树形痣?是不是……像树枝一样分叉的黑色印记?”
“对。是他。他是我在中国知道的唯一一个‘食果者”,约翰说。
黎禛努力回忆,
“他很安静,不怎么说话,总是在扫地。但我不知道他叫唐荣。”
“所以扬雅真付了五百万,参加了一个研修班,然后对方退回了大部分钱?”约翰皱起眉,“这不合理。除非……”
“除非那五百万不是学费,”黎禛接过话,
“而是‘入门费’或者‘诚意金’。对方退回来,是表示‘你通过了考验,现在是自己人了’。”
这个推测让两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再看看这个。”黎禛调出扬雅真社交媒体上的一组照片,“这是她四年前从挪威回来后,第一次公开谈她的‘地球母亲理论’。注意她的表情。”
照片上,扬雅真站在一个环保论坛的讲台上,眼神明亮,甚至有种近乎狂热的专注。
“再看这一组,”黎禛滑动屏幕,“这是去年同一论坛的照片。”
同样的讲台,同样的话题,但扬雅真的表情变了——她的笑容依旧专业,但眼神深处多了一丝……疲惫?
或者说,空洞。
“还有这段视频。”黎禛点开一个加密链接,“这是上个月,他们离婚前杜博偷偷录下的。扬雅真在书房自言自语。”
视频里,扬雅真背对着镜头,站在窗前。
她的声音很低,但能听清:
“第十七次采样结果……还是异常。辐射值超标三百倍,生物毒性指数破表……唐师傅说这是‘净化过程必然的阵痛’……可是,那些动物的尸体……”
她停顿了很久,肩膀微微颤抖。
“……我真的在做对的事吗?”
视频到这里结束。
黎禛关掉屏幕,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她在怀疑。”约翰缓缓说,“而且这种怀疑,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但她不敢深想,因为一旦承认自己错了,她过去几年的所有付出——金钱、时间、甚至婚姻——就都成了笑话。”
“我们需要推她一把。”黎禛说。
“怎么推?”约翰问。
“给她看证据。”
黎禛的眼神坚定,“不是我们发现的证据,而是……她自己的证据。”
两天后,一个精心设计的“意外”发生了。
扬雅真公司的首席财务官(CFO)“偶然”发现,公司近三年为“生态修复项目”采购的一批特殊设备——那些号称“无害化处理白色根茎提取液”的净化装置——在内部测试中,不仅没有净化效果,反而会加速根茎的活性和扩张。
更糟糕的是,这些设备的供应商,正是那个“地球之声基金会”推荐的。
CFO将测试报告紧急呈交给了扬雅真。
“这只是开始。”黎禛对约翰说,“接下来,会有‘匿名举报信’送到她桌上,揭露挪威那个湖泊周围村庄,过去三年里不明原因的集体健康问题——皮肤溃烂、神经系统疾病、新生儿畸形率飙升。而这些问题开始的时间,正好是她参加研修班后不久。”
“再然后,”约翰接上她的思路,“她公司内部会有‘忧心忡忡的技术人员’匿名爆料,那些白色根茎在封闭环境实验中,表现出对动物组织的……‘吞噬性’。”
“一步步来,”黎禛点头,“不能一下子给太多,否则她会防御。要让她自己‘发现’问题,自己产生怀疑。”
计划开始实施。
第一周,扬雅真在收到CFO报告后,沉默了整整一天。
然后她下令暂停所有新设备的采购,并亲自去了实验室。
监控显示,她在实验室待了五个小时,反复查看测试数据,脸色越来越苍白。
第二周,匿名举报信如约而至。
扬雅真看完后,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一整个下午。
出来后,她秘密安排了一个亲信去挪威调查。
第三周,技术人员的爆料出现。
这一次,扬雅真没有去实验室,而是去了一个地方——
慈海寺。
“她去找唐荣了。”
约翰看着跟踪者传回的照片,
“但她只在寺里待了不到半小时就出来了。出来时,她的表情……很复杂。”
照片上,扬雅真站在慈海寺门口,没有马上上车,而是回头看了一眼寺庙。她的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里有困惑,有挣扎,还有一丝……恐惧。
“她在质问唐荣,”黎禛分析道,“但唐荣肯定用一套说辞安抚了她。不过,这种安抚的效果在减弱。她心里的裂痕已经出现,只会越来越大。”
“是时候了。”约翰说。
第四周,黎禛约见了扬雅真。
会面地点在扬雅真公司楼下的咖啡厅。
她比之前瘦了些,妆容依旧精致,但眼下的疲惫粉底也遮不住。
“杜博最近怎么样?”
扬雅真先开口,语气平淡。
“很担心你。”
黎禛直视她的眼睛。
扬雅真移开视线,搅动着杯中的咖啡。
“黎医生,”她突然说,“如果你发现自己为之奋斗多年的理想,可能……是错的,你会怎么办?”
黎禛心中一凛,但表面保持平静:
“那要看是什么程度的‘错’。”
“如果是……会伤害很多人的那种错。”
扬雅真的声音很轻,
“但你已经投入了太多,如果现在回头,过去的所有努力就都白费了。而且……可能还会有更严重的后果。”
“雅真,”
黎禛放下咖啡杯,
“杜博给我看了一些东西。关于你这些年的项目,关于那些白色的根茎。”
扬雅真的身体明显僵硬了。
“我不评价你的理想,”
黎禛继续说,
“但我看到了一些数据。那些根茎在封闭实验中,对小白鼠的脑神经有明确的……干扰作用。长期接触的小白鼠,会出现行为异常,攻击同类,甚至自残。”
这是事实,是他们最近实验的发现。
扬雅真的手指微微颤抖:
“唐师傅说……那是净化过程中的正常反应。旧的神经模式被打破,新的模式在建立。”
“建立之后呢?”
黎禛问,
“小白鼠会变成什么样?”
扬雅真沉默了。
“还有挪威的那些村庄,”
黎禛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你知道那些村民现在怎么样了吗?”
“我……我派人去调查了。”
扬雅真艰难地说,
“报告还没回来。”
“我这里有。”
黎禛从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推到扬雅真面前,
“不是官方的,是记者偷偷拍的。”
文件夹里是十几张照片。
第一张是一个皮肤大面积溃烂的孩子;
第二张是一个眼神空洞、坐在轮椅上的老人;
第三张是一片荒芜的农田,土壤泛着不正常的灰白色;
第四张是……
扬雅真猛地合上文件夹,呼吸急促。
“这些……这些可能和我们的项目无关。”
她的声音在颤抖,
“当地的工业污染……”
“时间线吻合。”
黎禛平静地说,
“污染企业十年前就搬走了,但村民的症状是这三年来集中爆发的。正好是你参加研修班后,那个湖泊开始‘生态修复’的时间。”
扬雅真脸色煞白。
“我不是来指责你的,雅真。”
黎禛的语气缓和下来,
“我知道你真心想为地球做点事。但有时候,我们以为自己是在治病,实际上可能是在……加重病情。”
“那棵树……”
扬雅真喃喃道,
“唐师傅带我去看过那棵树。他说那是地球的‘古老守护者’,白色根茎是它的‘触须’,在修复受伤的土地……”
“那棵树在哪里?”
黎禛问。
扬雅真抬起眼,眼神里充满了挣扎。良久,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龙脊山脉……地下。唐师傅说,那是整个计划的‘心脏’。”
黎禛的心跳加快了。她稳住情绪,继续问:
“那‘钥匙’呢?唐师傅提到过‘钥匙’吗?”
扬雅真猛地抬头,眼神变得警惕:
“你怎么知道……”
“因为‘钥匙’可能已经出现了。
”黎禛直视她的眼睛,“而那个‘钥匙’,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会被用来做什么。”
扬雅真死死盯着黎禛,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她。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我不能说更多了。”
她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冷硬,
“黎医生,谢谢你的关心。但这是我的事,我会自己弄清楚。”
她匆匆离开咖啡厅,甚至忘了拿走那个装满照片的文件夹。
黎禛看着她仓皇的背影,知道种子已经种下。
现在,只需要等待它发芽。
当晚,黎禛收到了扬雅真的加密信息:
【我需要更多证据。关于根茎,关于挪威,关于……所有。如果你有,发给我。不要让别人知道。】
黎禛将信息给约翰看。
“她动摇了。”
约翰说,
“但还不够。她还在试探,还想自己验证。”
“那我们就给她验证的机会。”
黎禛说,“安排她‘偶然’发现一些更核心的东西——比如,那些被根茎‘共生’后的人,到底怎么样了。”
约翰沉思片刻,点头:
“我有一个地方可以安排。龙脊山脚下,有一个废弃的研究站。三年前,唐荣曾在那里进行过‘人体适应性实验’。后来实验失败,研究站被封存,但有些记录可能还留着。”
“她会去吗?”
黎禛问。
“如果她真的想找真相,”
约翰的眼神深邃,
“她会去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但我们必须小心。如果唐荣发现她在调查,可能会采取措施。到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但黎禛明白。
到时候,扬雅真可能就不再是“信徒”,而是“叛徒”了。
窗外,夜色渐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