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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过年 ...

  •   “闺女,你们真不在家过年啊?”
      薛俪俪放下手中的年货清单,脸上写满了不高兴和担忧。客厅里已经摆上了喜庆的装饰,年味渐浓,可女儿却说要出门。
      尽管黎禛之前含糊地透露过,她和“约翰先生”关系稳定,这次是陪他去国外视察分公司业务,顺便体验异国新年,但薛俪俪心里总是不踏实。
      过年,是阖家团圆的日子,怎么能跟一个认识没多久的外国男人跑出去?
      哪怕他再有钱、再有风度。
      “妈,公司那边时间安排比较紧,正好赶上了。”
      黎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甚至带上一点撒娇的意味,
      “而且约翰他……一个人在国外也挺孤单的。我很快就回来,年后一定多陪您。”
      薛俪俪看着女儿,又看了看站在女儿身后、沉默但姿态从容的约翰。
      约翰适时地微微颔首,用他那口流利的中文说道:
      “伯母放心,我会照顾好黎禛。每天都会让她和您联系。”
      他的保证听起来无可挑剔,那份沉稳的气度也稍稍安抚了薛俪俪的焦虑。
      “唉,女大不中留。”
      薛俪俪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妥协了,但拉着黎禛的手反复叮嘱,
      “要天天给我打视频!让妈看看你,听听你声音!在外面要注意安全,吃好睡好,别让妈担心,知道吗?”
      “知道了,妈。您也照顾好自己。”
      黎禛用力抱了抱母亲,感受到母亲怀抱的温暖和那份沉甸甸的、以控制为表象的关爱,心中五味杂陈。
      出门时,约翰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黎禛有些冰凉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度比她略低,但握得很稳。
      薛俪俪站在门口,一直目送他们的车消失在街角,脸上的忧虑并未完全散去。
      车子最终驶入城西一个安保极其严密、环境清幽的高档别墅区。
      约翰的住所是一栋外观古朴、内部空间巨大的独栋别墅。
      进门后,黎禛被屋内陈设微微震慑。
      挑高的大厅里,摆放着不少显然年代久远的东方和西方古董家具、雕塑、瓷器,墙上挂着一些意境深远的山水画和抽象油画,灯光柔和,气氛沉静得近乎肃穆,不像家,更像一个私人博物馆或修道院。
      空气里弥漫着旧木、皮革和一种极淡的、类似古老香料的气息。
      约翰没有多做介绍,直接领着黎禛走上铺着厚地毯的旋转楼梯,来到二楼。
      二楼走廊幽深,房间很多。
      约翰在其中一扇厚重的实木门前停下,输入密码,推开了门。

      房间很大,但陈设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冷硬。
      墙面和地面都铺着某种深色的、吸音的软性材料。
      窗户是特制的,只能透光,无法打开。
      房间中央,固定在地面上的,是几组粗大沉重、闪着冷冽金属光泽的镣铐和锁链,接口处有厚厚的皮革内衬,显然是防止磨损皮肉。
      旁边还放着一张类似医疗检查床的简易床榻,上面也配有束缚带。
      除此之外,房间里空空如也。
      这里没有古董的雅致,没有家居的温馨,只有一种令人心底发毛的、为应对极端情况而准备的囚禁感。
      约翰走进房间,目光扫过那些铁链,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在审视一件普通家具。
      “提前准备的,”
      他淡淡开口,声音在吸音材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闷,
      “为了防止‘发作’时,失去控制,伤害自己……或者别人。”
      他顿了顿,看向黎禛,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
      “尤其是,当你在这里的时候。”
      黎禛站在门口。
      她看着那些沉重的铁链,又看向约翰平静的侧脸。
      时间在约翰那栋寂静得如同墓穴的别墅里,被拉成了粘稠而绝望的长线。
      整整一年。
      “年关”那次骇人的爆发后,预期的“恢复期”遥遥无期。
      痛苦并未退潮,反而转化成一种更阴险、更持久的形态,如同附骨之疽,日夜啃噬。
      约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他急剧地消瘦,衣物空荡地挂在嶙峋的骨架上,曾经摄人心魄的冰蓝色眼眸,如今常常因无法言说的神经剧痛或持续的虚弱而失神、涣散。
      大部分时间,他只是沉默地待在那个特制的房间里,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苍白躯壳,对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反应,仿佛已经麻木。
      一开始,黎禛强打精神,几乎寸步不离。
      她怀着一种混合了责任感、同情和探究欲的心情,试图提供支持,观察变化。
      但日复一日,周复一周,月复一月……一点变好的迹象都没有。
      那种恒常的、沉重的痛苦气息,不仅消耗着约翰,也开始侵蚀黎禛自己的意志。
      漫长得令人窒息的照料和等待,看不到尽头,也看不到希望。
      黎禛都想过放弃了。
      不是为自己,是为约翰。
      看着他在那间特制的房间里日渐枯萎,像一盏熬尽了灯油的残烛,每一天的清醒似乎都在灼烧他仅存的生命力。
      那种缓慢而确切的崩塌,比任何激烈的痛苦更让人绝望。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这种无力的陪伴,是不是另一种残忍。
      一个越来越强烈的念头攥住了她:
      或许,让他“放弃”这种清醒的坚持,会更好一些?哪怕是暂时的解脱。
      这个想法在又一次看到约翰因剧痛而身体痉挛、指甲深深抠进掌心却依旧死死睁着眼睛时,达到了顶峰。
      她看着他眼中那片几乎被痛苦吞噬殆尽的冰蓝,心脏像被狠狠拧了一把。
      她做了一个冲动的决定。
      第二天,她带着那颗一直由她保管的、坚硬的褐色果子,再次走进了那个房间。
      约翰依旧靠在墙边,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对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已无动于衷。
      黎禛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几乎带着一种决绝的悲悯,将那颗果子递到了他的唇边。
      她的意图很明显:
      如果这痛苦源于对果子的“瘾”,如果清醒的折磨如此难熬,那么……不如现在就“满足”它?
      哪怕只是饮鸩止渴,哪怕会带来未知的后果,至少,能让他从眼前这无休止的清醒痛苦中,暂时逃离片刻。
      果子冰凉的表面几乎触碰到约翰干裂的嘴唇。
      一直如同雕像般麻木的约翰,身体猛地一颤!
      他那双涣散的眼眸骤然聚焦,冰蓝色的深处炸开一团近乎暴怒的、却又混杂着巨大痛苦和拒绝的光芒。
      他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猛地抬起沉重如同灌铅的手臂,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打掉了黎禛手中的果子!
      “啪嗒”一声,坚硬的果子滚落在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声响。
      约翰的手还在空中颤抖,他死死地盯着黎禛,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破旧风箱的嘶鸣。
      他干裂的嘴唇翕张,喉结滚动,仿佛用了全部的生命力,才从齿缝间挤出嘶哑到极点的、却字字泣血般的声音:
      “宁愿……痛苦……”
      他停下来,大口喘息:
      “……不要……麻木!”
      这句话,不是请求,不是解释,是嘶吼,是宣告,是他对抗这永恒诅咒的最后、也是最坚不可摧的防线。
      黎禛僵在原地,手臂还维持着递出的姿势。
      她看着滚落的果子,又看向约翰眼中那几乎要焚烧一切的执拗火焰,瞬间明白了自己刚才的举动有多么愚蠢和……残忍。

      她以为的“心疼”和“解脱”,于他而言,是彻底的侮辱,是对他坚持至今的所有意义的否定。
      他要的不是麻醉,不是逃避,哪怕清醒意味着每一秒都在地狱里煎熬。
      那一刻,黎禛心中所有关于“放弃”和“离开”的念头,被这句话击得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震撼、羞愧和最终理解的寂静。
      她默默捡起地上的果子,擦干净,放回口袋。
      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起身,像往常一样,开始准备当天的流食。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不再只是“见证”他的崩塌,她开始真正“看见”他在这崩塌中,竭力维持的那点不肯熄灭的、名为“自我”的火光。
      而她能做的,或许就是不再用自以为是的“帮助”去吹熄它,而是安静地守护这点火光,直到它自己燃尽,或者……找到出路。。
      但黎禛也调整了自己的方式。
      她搬回了自己的公寓,恢复了部分“正常”生活——应付母亲的关心,处理一些咨询,努力维持表面的常态。
      现在,她在固定的三餐时间,来到别墅。
      她会带着易于吞咽的食物,走进那个充满吸音软垫和隐约铁锈气息的房间。
      阳光透过特制的窗户,在苍白的地板上投下规整的光斑,一成不变。
      约翰大多时候依旧沉默,消瘦的身体陷在软垫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固定的方向,仿佛灵魂已经飘远,只留下一具本能配合进食的躯壳。
      喂饭的过程机械而安静。
      但黎禛不再只是沉默地完成这项任务。
      她会在摆放食物、或者小心喂他吞咽的间隙,用平稳的、像是在对空气说话,又像是在对一个极其安静的听众倾诉的语气,开始讲述一些她生活中微不足道的小事。
      “今天过来的路上,看到绿化带里的玉兰花打了苞,估计再暖和几天就该开了。”
      “我妈最近迷上了插花,买了好多奇奇怪怪的花材,把客厅弄得像个小型植物园。”
      “前几天咨询遇到一个有点棘手的案例,一个总觉得自己被老板PUA的年轻人……”
      “超市的酸奶换包装了,新口味尝了,太甜。”
      “楼下保安养的那只胖猫,好像又怀孕了。”
      她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内容琐碎,毫无波澜。
      她把这些日常的碎片,这些属于“正常”人类世界的、带着烟火气或小小烦恼的瞬间,当做一种特殊的精神食粮,定期投喂给这个正在缓慢“风化”、与常世隔绝的存在。
      这不仅仅是为了打破死寂,更像是一种固执的提醒,或者一种无意识的维系——你看,外面的世界还在运转,有花开,有猫肥,有母亲琐碎的爱好,有工作的烦恼……这些都是构成“活着”的真实颗粒。
      约翰似乎也习惯了这种新的模式。
      他依旧沉默、麻木,但在黎禛轻声讲述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时,他空洞的眼神偶尔会极其轻微地闪烁一下,或者那僵硬如石刻的侧脸线条,会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松动。
      也许他听进去了,也许没有。
      但这成了他们之间除喂食之外,唯一残存的、极其微弱的连接。
      喂完饭,黎禛收拾好东西,最后可能会说一句“明天见”或者“我先走了”,然后转身离开,将寂静重新还给这个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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