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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食果者’的标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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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约翰开来一辆装备车,带来了小型挖掘设备和专业的攀爬固定装置。
第三天,机器的轰鸣暂时打破了山林的死寂。
随着深度增加,土质越发怪异,颜色近乎墨黑,触感滑腻,并且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细密的、令人不安的白色根须,越往下越密集。
黎禛的心跳随着每一铲落下而加速,期待中混杂着越来越强的悚然。
终于,在挖到足够深的时候,黎禛奋力一铲下去,铲尖传来了迥异于泥土的、充满弹性的阻力。
同时,一股极其熟悉、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恶臭,猛地从破口处喷涌而出!
是它!和扬雅真那些黑色箱子里一模一样的气味!
“是这里!”
黎禛强忍着胃部的翻搅,声音因激动和恶心而变调。
约翰立刻关停了机器。
周遭瞬间死寂,只剩下那弥漫的、令人窒息的恶臭。
黎禛用铲子,配合着手,颤抖着小心拨开那一片的黑色泥土。
灯光照射下,暴露出来的景象让她瞬间瞳孔放大,浑身血液几乎冻结,铲子“哐当”一声掉在脚边——
下面,已经没有泥土了。
视线所及,密密麻麻、盘根错节、如同惨白色巨蟒巢穴般蠕动的,全是那种粗壮或细密的白色根茎!
它们彼此疯狂缠绕,形成了一个庞大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活物般的根茎网络,几乎填满了整个挖掘面的地下空间!
这里仿佛是一个由“根”构成的、排斥了一切其他物质的绝对领域。
一些根茎上,还粘连着那深红色、果冻般的恶臭残留物。
它们从上方巨树的主根系延伸下来,却在这地下深处,发展成了如此恐怖、如此具有侵略性的规模,仿佛这才是这棵树真正的生命核心与力量源头,霸道地占据、吞噬并转化着这片土地的一切。
黎禛看着这片令人作呕的白色根海,再联想到扬雅真不惜代价“净化”土地、运输“根茎”的疯狂行径,一个冰冷彻骨的结论终于砸落:
扬雅真所做的一切,很可能是在为这地下恐怖根巢的扩张或维持,准备新的“苗床”或“养料”!她、约翰、这棵树、那颗果子……都被一条黑暗而古老的藤蔓紧紧缠绕。
而她,黎禛,已经亲手掘开了这恐怖真相的冰山一角。
借助机器和绳索,两人艰难地从那个散发着恶臭的深坑中爬了上来。
重新呼吸到林间相对清新的空气,黎禛却感到一阵虚脱,不仅是体力的耗尽,更是精神上的巨大冲击。
她靠在冰凉的车身上,脸色苍白,目光还有些失焦。
约翰站在她对面,默默清理着工具上的泥土。
他冰蓝色的眼眸偶尔扫过黎禛,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脸上那不仅仅是恐惧和恶心的神情,还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惊骇。
她看到那些白色根茎时的反应,太具体,太有指向性了。
没等他开口询问,黎禛却先抬起了头,她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几分清明,带着一种急于求证和串联线索的迫切。
她没有提扬雅真,而是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像你一样……‘喜欢吃果子’的人,”
她斟酌着用词,
“你还知道有别人吗?”
约翰清理工具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眼,深深地看了黎禛一眼,似乎在评估她这个问题的用意。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回忆的疏离:
“我知道的……有七八个。散布在世界不同角落,时间长短不一。”
黎禛的心跳漏了一拍。
果然!这不是孤例!
“在中国的,”
她追问,声音有些紧绷,
“你认识吗?”
约翰点了点头:
“认识一个。在一个寺庙里,是个和尚。他没有和我说过他的名字。”
寺庙!和尚!
黎禛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但是,”
约翰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困惑,
“他对‘吃果子’这件事……非常熟悉。甚至在我……最痛苦、最迷茫的时候找到我,告诉了我很多关于果子、关于‘瘾’,以及如何缓解痛苦的……‘注意事项’。”
就像黑暗中突然亮起一道惨白的光,所有的碎片瞬间被这道光串联起来!
慈海寺!
那个扫地僧!
虎口的树形痣!
他对约翰的指引……
黎禛几乎脱口而出:
“他手上……是不是有个像树杈一样的痣?”
约翰猛地抬头,冰蓝色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露出了惊讶。
“你怎么知道?”
“我在那个寺庙……偶然碰到过他。”
黎禛强迫自己声音平稳,省略了噩梦和刻意寻找的部分,
“觉得他手上的痣形状很特别,就记住了。”
这个解释半真半假。
约翰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实性。
最终,他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或者说,他此刻有更重要的信息想要确认或分享。
他缓缓伸出了自己的左手,摊开掌心,递到黎禛面前。
“其实,”
他的声音很低,
“我吃了果子之后……过了很多年,手心也……慢慢长出了一个类似的印记。”
黎禛的心脏狂跳起来,她立刻凑近,低头仔细看去。
在约翰冷白皮肤的掌心,靠近生命线附近,确实有一个红色的、浅浅的印记。
那形状……像一棵简化、微缩的、枝桠分叉的小树!
与她梦中那个扫地僧手上的、以及现实中看到的那枚黑色树形痣,如出一辙!
只是颜色更浅,痕迹似乎也“年轻”一些。
“这是……‘食果者’的标记?”
黎禛的声音有些发干。
“或许吧。”
约翰收回手,语气复杂,
“那个和尚手上的,颜色更深,形状也更……清晰完整。”
“他吃果子的时间……比你长很多?”
黎禛几乎是肯定地推测。
“嗯。”
约翰点了点头,冰蓝色的眼眸望向远处阴郁的树林,仿佛陷入了某种不愉快的回忆,
“他找到我时,给我的感觉……非常古老,也非常……‘笃定’。他说,像我这样的‘同类’很少,我们应该团结,有一个……‘组织’。”
他顿了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似乎回忆这些让他有些不舒服。
“他邀请我加入。说可以获得更多的‘知识’,更好的‘控制’方法,甚至……更长久的‘共存’方式。”
约翰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清晰的抵触和厌倦,
“但我不需要。我不想加入任何‘组织’,也不需要什么共同的‘信仰’来支撑。我只想……自由地活着,哪怕这种‘活着’本身就是一种痛苦。”
他看向黎禛,眼神里带着一种孤绝的坚持:
“我吃了那果子,是迫不得已,是诅咒。我不想再被任何东西绑定,无论是果子,还是所谓的‘同类’组织。”
黎禛静静地听着。
她明白了。
那个神秘的扫地僧,很可能是一个资深的、并且有组织背景的“食果者”。
他在暗中观察、甚至“招募”像约翰这样新出现的“同类”。
而约翰,这个渴望自由却又被永恒痛苦束缚的孤独存在,拒绝了他。
那么,扬雅真呢?
她与这些白色根茎、与这棵怪树的关系如此紧密,她是否也与这个神秘的“食果者”组织有关?
还是说,她在进行着另一条路径的、可能与这个组织目标相悖或相关的……“伟大事业”?
约翰的话像一块块沉重的冰砖,垒在黎禛的心头。
“黎医生,”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边缘显得格外清晰,
“还有二十三天,就过年了。”
黎禛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提到这个。
春节,这个对所有中国人来说充满团圆和喜庆意味的节日。
“过年那天,”
约翰继续,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节日的暖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必须要吃那颗果子。否则……”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种极致的痛苦,声音更低:
“否则,我就会非常、非常痛苦。比‘瘾’发作时更甚,那是一种……仿佛身体和灵魂都要被撕扯开、彻底瓦解的折磨。‘年’,对我而言,不是节日,是……期限。”
黎禛感到一阵寒意。
这个“年关”,对约翰来说,竟是如此致命的存在。
“可是,”
她想起自己研究那颗果子时的发现,提出疑问,
“那个果子我仔细观察过,它的外壳……或者说果皮,坚硬得不可思议,像石头一样。人类的牙齿,根本不可能咬得动。”
约翰闻言,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自嘲或是对命运安排的荒诞认可。
“很神奇,是吧?”
他低声说,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自己形状完美的下唇,
“就像……是专门为我准备的一样。”
他抬眼,看向黎禛,冰蓝色的眼眸里映着林间黯淡的天光:
“我的牙齿……能把它咬开。”
“咬开?!”
黎禛彻底震惊了。
她亲手捏过、试过硬度的果子,她甚至怀疑过那不是植物组织。
而约翰竟然能用牙齿咬开?
这已经不是“牙齿坚硬”可以解释的了,这简直是……非人的生理结构!
“对,咬开。”
约翰肯定地重复,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就像咬开一颗特别坚硬的坚果。虽然费力,但能做到。里面的……‘果肉’,才是关键。”
他补充道,带着一种奇异的宿命感:
“之前,也有其他人……或许是好奇,或许是别的目的,尝试去摘那颗果子。但据我所知,除了我,只有你,成功地、并且毫发无伤地把它摘下来了。”
他深深地看了黎禛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
“你也很‘特别’,黎医生。那颗树,那颗果子,似乎……‘选择’了我们。”
黎禛僵在原地。
约翰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底更多疑惧的锁。
专门为他准备的果子。
只有他们两人能摘下的果子。
过年必须服用的“期限”。
手心生长出的树形印记。
隐藏在寺庙里、试图发展“组织”的资深“食果者”和尚。
还有扬雅真那些疯狂转运、疑似与这棵怪树地下根巢相关的白色根茎……
所有这些线索,像一张巨大的、黑暗的蛛网,正在她面前缓缓展开。
而她,黎禛,因为十八年前那个雨夜、因为某种未知的“特殊性”,已经无可避免地被粘在了这张网的中心。
山林间的风,似乎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