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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根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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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的问题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凝滞的空气。
“你说,我该不该继续吃果子。”
黎禛几乎没有犹豫,遵循着最基础的心理咨询原则和普世认知,给出了一个看似正确的答案:
“如果是对某种物质形成了依赖,产生了‘瘾’,那么从健康角度,应该尝试戒除。”
她顿了顿,补充道:
“但戒毒……过程通常很痛苦,而且后果难以预料。”
“我不知道该怎么戒。”
约翰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讨论别人的事,
“也不知道……戒掉之后,会怎么样。”
他冰蓝色的眼眸看向黎禛,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却让她感到一种沉重的、无路可走的空洞。
黎禛迎着他的目光,说出那个最直接、也最冷酷的可能性:
“戒毒最大的后果……可能是你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她紧紧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变化:
“可我刚刚听你说,你活在这个世界上是痛苦的。为什么会痛苦呢?”
这句话问出口时,黎禛内心是分裂的。
一部分的她,一个合格的心理咨询师,在尝试理解来访者(哪怕这个“来访者”如此特殊)的痛苦根源。
另一部分的她,那个被困在母亲棋盘上的棋子,却在冷静地评估:
如果约翰消失了,这个知晓她秘密、带来无尽麻烦和恐惧的源头就没了,她的生活或许能重回“安全”——尽管那安全,是薛俪俪掌控下的、令人窒息的金丝笼。
约翰沉默了更长时间。
他微微向后,靠在沙发背上,视线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检视自己那漫长而扭曲的存在。
“我觉得……”
他缓缓开口,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记忆的尘埃里费力翻找出来的,
“我不属于这个时代。或者,更准确地说……我不属于这个地球。”
黎禛的呼吸微微一滞。
“我总是有一种……违和感。”
约翰继续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那是一种真实存在的困扰,
“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人们的悲喜,时代的变迁,科技的飞跃……我都能看到,能理解,但无法真正……‘进入’。像是一个永远站在舞台侧幕的观众,看着台上的戏一幕幕上演、落幕,却知道自己永远不会被灯光照亮,也永远无法踏上那片地板。”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种深切的疏离和厌倦:
“这种感觉,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重。我讨厌这种状态,却又……离不开。因为它构成了我存在的全部。”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骨节分明、修长苍白的手掌,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迷茫:
“很难形容。又或者……是‘我不是我’的感觉。吃下果子活下来的那个‘我’,和最初的那个‘我’,好像被割裂了。现在的‘我’,是被果子塑造的、为了延续而延续的……空壳。真正的‘我’,可能早就死了。”
这番描述,超越了寻常的心理问题,触及了存在主义的核心困境——身份认同的崩塌,存在意义的虚无,以及与整个世界彻底的“失联”。
这是一个被非常规手段强行延长的生命,所承受的、远超常人想象的永恒刑罚。
黎禛听着,之前那点希望他消失的功利算计,忽然变得有些苍白和……浅薄。
她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麻烦”或“威胁”,更是一个在漫长时光中逐渐风化、迷失自我的悲惨灵魂。
但同情归同情,现实依旧冰冷。
他是痛苦的,他的存在是扭曲的,可他一旦“消失”,她将失去一个可能撼动母亲绝对控制的变数,重新变回那个以爱之名要挟的、毫无还手之力的提线木偶。
安全,还是自由(哪怕是极其危险、伴随着巨大未知的自由)?
黎禛感到一阵尖锐的头痛。
她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前所未有的十字路口,两边都是迷雾笼罩的深渊。
而约翰那双冰蓝色的、盛满了数个世纪疏离与痛苦的眼睛,正静静等待着她,这个或许能触碰果子、或许能带来“关键”改变的“特殊存在”,会给出怎样的回应。
黎禛的话像一道微弱却精准的光,刺破了约翰那漫长痛苦自述带来的沉重迷雾。
约翰冰蓝色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长久凝固的疏离感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慢慢转过头,视线重新聚焦在黎禛脸上,里面不再是单纯的审视或等待,而是多了一点……被点醒的、锐利的思索。
“问题在那棵树……”
他低声重复着,仿佛第一次从这个角度思考自己数百年的困境。
那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波澜漾开。
“它为什么能结出那种果子。”
黎禛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抽丝剥茧的分析感。
这是她作为心理咨询师训练出的能力——当个体陷入巨大痛苦无法自拔时,有时需要将视线从自身移开,去审视那个塑造或引发痛苦的“系统”或“源头”。
“或许,”
她迎上约翰变得深邃的目光,说出了那个可能改变一切或引发更大灾难的建议,
“我们应该去研究那棵树。”
这个提议大胆得近乎疯狂。
那棵树,显然不是普通的植物。
它伴随着雷劈的警示,它结出能赋予扭曲永生的诡异果实。
去研究它,意味着主动踏入那个未知的、可能充满危险的领域。
但这也是唯一可能打破僵局的方向。
继续在“吃果子”还是“戒果子”之间痛苦摇摆,或者在约翰永恒的疏离感中打转,都解决不了根本。
症结或许不在约翰的“瘾”,也不完全在他与时代的“脱节”,而在于那棵树的本质。
约翰沉默了。
他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节奏缓慢,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等待决定的寂静。
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也更清晰,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你说得对。”
他冰蓝色的眼眸锁定黎禛,里面不再是迷茫或痛苦,而是恢复了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和决断。
“问题在树。一直……都在树。”
他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与黎禛的距离,那股清冽又古老的气息再次笼罩过来。
“但是,黎医生,”
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凝重,
“研究那棵树,不是去郊外踏青。它所在的地方……不太一样。而且,接近它,对我有风险,”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对你,可能更有风险。”
“你确定,要走上这条路吗?”
他把选择权,连同可能随之而来的巨大未知与危险,清晰地、毫无遮掩地,推回到了黎禛面前。
黎禛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
她知道,点头或不点头,可能将决定她未来人生的彻底转向——是缩回母亲那令人窒息但“安全”的羽翼下,继续做一枚光鲜的棋子;
还是踏入这片由约翰、怪树、古老诅咒和母亲讳莫如深的过去交织成的诡谲迷雾,去搏一个或许根本不存在、却属于她自己的“真实”与“答案”。
指尖冰凉,但血液却在耳中嗡鸣。
她看着约翰那双不再掩饰任何情绪、只是等待的冰蓝色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黎禛的声音在安静的咨询室里响起,不大,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清晰。
她看着约翰那双等待答案的冰蓝色眼眸,缓缓说道:
“你说了,我很特别。可以不遭雷劈,可以摘掉那颗果子。”
她停顿了一下,像在确认这个事实,也像在给自己鼓劲。
“或许……这就是缘分。”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特的重量。
她迎上约翰微微眯起的目光,继续说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近乎认命的平静,以及底下暗涌的决绝:
“既然已经被卷进来了,既然这‘特别’让我成了‘关键’……那么,与其被动地等着下一次‘瘾’发作,或者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降临的、因为知晓秘密而带来的麻烦,不如……”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更坚定了一些:
“不如主动去看看。去看看那棵树,到底是怎么回事。去看看,这个困住了你几百年、也莫名其妙把我圈进来的‘缘分’,源头到底是什么。”
她说完,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
只有窗外远处隐约的车流声,衬得这方空间更加凝滞。
黎禛知道,自己这番话,等于默认了与约翰的“同盟”,并选择了那条最危险、最未知的道路。
她没有提母亲,没有提杜博,没有提她自己在正常世界里那些理不清的羁绊和任务。
此刻,在她自己做出的这个决定里,那些似乎都暂时退到了背景音里。
她选择的,是与一个非人的、古老的存在,一起去探究一个可能动摇她所有认知的诡异核心。
这很疯狂。
但也可能是她二十七年来,第一次完全由自己主导的、真正意义上的“选择”。
约翰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去,又有什么东西浮了起来。
是赞许?
是意料之中?
还是某种更复杂的、黎禛无法解读的情绪?
最终,他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但这个字,像一块沉重的基石,落在了他们之间,标志着这个临时或许也是永恒的、由“特别”与“痛苦”结成的同盟,正式成立。
“具体的时间和方式,我需要准备。”
约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但他的语气却比刚才更接近一种……平等的商议,
他没有说再见,只是深深地看了黎禛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然后转身,如同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咨询室。
门轻轻合上。
黎禛独自坐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手心里却全是冰凉的汗。
刚才的勇气像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空旷沙滩般的、微微的战栗和后怕。
她真的……就这么决定了?
把自己抛进一个完全未知的、可能与母亲掌控的世界截然不同的……深渊?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回头的路,似乎从她说出“缘分”两个字起,就已经模糊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