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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上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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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咚。”
门铃响起时,黎禛正坐在书桌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颗坚硬的褐色果子。
这几天,杜博带来的信息、母亲不时的催促、还有约翰带来的无形压力,让她心神不宁。
她起身,带着一丝疑惑走到门后。
透过猫眼,她看到一个意料之外、却又仿佛在情理之中的身影。
打开门。
约翰站在门外,依旧是那副沉静得近乎疏离的模样,深色大衣衬得他肤色冷白。
午后的光线勾勒着他深邃的轮廓,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在门开的瞬间,便准确无误地锁定了她。
黎禛心里咯噔一下,随即涌起一种“果然来了”的、近乎麻木的了然。
哦,我猜对了。
他不会放过她,无论是为了那颗果子,还是别的什么。
“约翰先生,”
她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请进。”
约翰微微颔首,迈步进来,带进一阵微凉的、混合着某种清冽气息的空气。
他没有像上次在家中那样打量四周,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黎禛身上。
“黎医生,”
他在惯常的来访者位置坐下,姿态放松,却依旧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我想来看病。”
黎禛在他对面落座,拿起记录本和笔,摆出专业的姿态,尽管内心警铃大作。
她知道,他的“看病”绝不是字面意思那么简单。
“请说说您的……病症是什么呢?”
她按照标准流程询问,语气平稳。
约翰微微偏头,冰蓝色的眼眸注视着她,像是在观察她最细微的反应。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我,对一种食物,上瘾。”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精确的词汇,又或者,只是在营造某种气氛。
“一种非常……特别的食物。不吃它,我就会感到……非常、非常的痛苦。”
他的语调平稳,但“痛苦”两个字被他说得格外缓慢,带着一种近乎强调的意味,仿佛那痛苦真实存在,且刻骨铭心。
黎禛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食物?
上瘾?
痛苦?
一个荒诞又惊悚的猜测瞬间闯入脑海——他不会是……还吸毒吧?
用“食物”作为隐晦的代称?
吸血鬼的传说里,似乎没有毒品这一项,但一个活了不知多久、容颜不变的存在,用某种特殊物质来维持状态或缓解某种“痛苦”,似乎也……说得通?
这个念头让她脊背发凉。
如果真是毒品,那事情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更加危险,也更加……污浊。
她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维持着专业性的探究表情,没有露出丝毫厌恶或惊恐。
“听起来这种‘食物’对您的影响非常强烈。”
她谨慎地措辞,
“您能描述一下,这种‘上瘾’的具体表现吗?比如,间隔多久需要‘食用’一次?如果没有及时‘食用’,除了痛苦,身体或精神上还会有其他具体的反应吗?比如,焦虑、幻觉、或者……生理上的戒断症状?”
她在试探,试图分辨这到底是比喻、是某种超自然的需求,还是……真的与违禁药物有关。
同时,她也在心里飞速计算着风险——如果约翰真的涉及毒品,那么和他牵扯越深,危险就越大。
约翰静静地听着她的问题,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似乎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他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向前倾身,拉近了距离,目光沉沉地落在黎禛脸上,仿佛在欣赏她竭力维持的镇定下,那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紧绷和猜疑。
“反应……很复杂。”
他缓缓说道,声音更低,带着一种近乎私密的耳语感,
“时间感会错乱,对‘常态’的忍耐力会急剧下降,会……非常渴望那种独特的‘满足感’。至于间隔……”
他微微勾起唇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
“这取决于,‘食物’本身的状态,以及……我离它有多近。”
这句话意有所指,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黎禛心湖。
“食物本身的状态”——是指那颗果子吗?“离它有多近”——是在暗示她吗?
黎禛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她意识到,约翰可能根本不是在说毒品,也不是在说普通的食物。
他是在用“上瘾”和“痛苦”作为隐喻,描述他与那颗神秘果子,或者……与她之间,某种更加诡异、更加难以摆脱的联系。
咨询室内的空气,仿佛因为他这句似是而非的话,而陡然变得粘稠且充满张力。
约翰似乎看穿了黎禛眼中一闪而过的惊疑,他冰蓝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玩味。
“哎,”
他轻轻叹了口气,身体向后靠回沙发,姿态放松了些,仿佛在陈述一个被反复误解的事实,
“看你这反应,肯定还是怀疑我是吸血鬼。”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奇特的坦诚,却又因太过直白而显得更加可疑:
“我真不是吸血鬼。我不畏光,”
他抬手指了指窗外透进来的明亮天光,
“也对鲜血……没什么特别的喜好。”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澄清一个无关紧要的误会。
然后,他目光重新聚焦在黎禛脸上,那里面沉淀的深意让黎禛心头一紧。
“不逗你了。”
约翰的声音放低了些,语速放缓,每个字都清晰得如同冰珠落地,
“我对那颗果子上瘾。”
他停顿了一下,冰蓝色的眼眸紧紧锁住黎禛,不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
“时间间隔,是一年。”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插入了黎禛混乱的思绪中某个锁孔。
一年。
这个具体的时间单位,瞬间让那个模糊的“上瘾”概念变得无比真实,也无比……具有规律性和强制性。
她握着笔的手指僵硬了。
约翰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他此刻的“坦诚”,非但没有带来安全感,反而更像是一种宣告,一种……圈定。
他把自己“需要果子”的弱点,以一种近乎威胁的方式摆在了她面前。
潜台词仿佛是:你知道了我最大的秘密,我们就被绑在一起了。
你守着果子,就是守着我的“瘾”,守着我的“痛苦”周期。
他有一种要把自己和她拉上同一条船的感觉。
不,不是感觉,他正在这么做!
黎禛感到呼吸困难。
这条船下,是深不见底的、超出常人理解的黑暗水域。
她不想上船,可果子在她手里,约翰的“瘾”和“一年之期”像无形的锁链,已经悄然缠上了她的脚踝。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最终,她只是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尽管那平稳脆如薄冰:
“那么……上一次‘食用’,是什么时候?”
她在问时间,也是在试探,距离下一次“发作”,还有多久。
这关乎她的安全,也关乎……她是否有时间摆脱这突如其来的、恐怖的绑定。
约翰看着黎禛瞬间僵住的脸,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倒像是在端详一件终于找对了位置的物品,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
“果子一年一结。”
他声音很平,就像在说苹果秋天会熟一样自然,
“我上次吃,是去年。”
他稍微停了一下,才接着说,语气里带着点稀奇的意味:
“有件事挺怪。每次我去摘那果子……天都会打雷劈我。”
黎禛的呼吸窒住了。
雷劈?
“但十八年前不一样。”
约翰的目光微微移开,好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那天碰到你,没打雷。”
他的视线又转回来,落在黎禛脸上,这次看得更仔细,像是在重新辨认什么:
“更怪的是,十八年后的现在,你用手就把那果子摘下来了……一点事都没有。”
他轻轻摇了摇头,像终于想通了什么关节,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亮得有点慑人:
“有意思。我早该想到的……。”
他看着黎禛,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一种“找到了”的确信:
“我早该想到,那个小女孩,就是你。”
“你很关键,”
他声音似乎注入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叹息的意味,
“或许……能解救我。”
黎禛的心脏猛地一跳。
解救?
这个词从一个声称自己“上瘾”并拥有漫长痛苦生命的存在口中说出,分量重得吓人。
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脑中飞快地分析着刚刚捕捉到的信息。
“你好像……”
她谨慎地开口,直视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睛,
“不想吃果子。”
这不是疑问,而是基于他语气和用词的观察推论。
约翰沉默了片刻。
这短暂的沉默本身,就像是一种默认。
然后,他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嗯。”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那种非人的疏离感似乎消退了一点点,露出底下某种更真实的、沉积了太久岁月的疲惫,
“是。我吃,是迫不得已。”
他顿了顿,仿佛在从记忆最深处打捞那个遥远的起点,语速变得更慢:
“也没想到,它会带给我……如此漫长、又如此痛苦的生命。”
“迫不得已?”
黎禛追问,声音很轻,生怕惊扰了这段似乎尘封已久的叙述。
“是的。”
约翰的目光飘向窗外,却又没有焦点,像是穿透了时空,
“那很久远了。久远到……很多细节,连我自己都快忘记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古老的平直:
“小时候,我总在年关时很痛苦。我……走投无路。在一片根本不该有那种树的地方,看到了它,树上结了那颗果子。”
他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荒芜,
“我对它很渴望,吃掉了它。然后,我的痛苦缓解了一点。”
寥寥数语,勾勒出一个绝望求生的古老剪影,却也让黎禛脊背发凉。
他活下来的代价,是与那颗诡异果子的永恒绑定,是“漫长又痛苦的生命”,是每年一次的、如同诅咒般的“上瘾”循环。
一个被迫永生的囚徒。
这个认知,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黎禛。
她之前所有的恐惧——关于吸血鬼,关于怪物——在此刻似乎都模糊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庞大、更沉重的面对“非人”存在的茫然,以及一丝……
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的、极其微弱的悲悯。
而她,这个能徒手摘下果子而不引动天雷的“特殊存在”,在他眼中,成了可能打破这个诅咒的“关键”。
这份“关键”带来的,究竟是救赎的希望,还是更深的危险?
黎禛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