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扬雅真 ...
-
星期三,下午三点差三分。
工作室的门被准时推开,杜博带着一身室外的微寒气息走了进来。
他没像往常那样带着烦躁或疲惫,相反,步伐很快,几乎有些急切。
他甚至没等走到惯常的沙发位置,目光刚一锁定正在窗边倒水的黎禛,就快速开口,声音里压抑着一种混合了震惊、焦虑和某种被背叛感的复杂情绪:
“Hi,黎小姐。”
黎禛转过身,手里还拿着水壶。
她立刻察觉到杜博的不同寻常——他眉头紧锁,眼神锐利而困惑,下颌线绷得很紧,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这并不磊落。”
他紧接着说,眉头拧成深刻的刻痕,声音里有压抑的自我厌弃,
“我……偷偷查了雅真的私人账目和项目记录。”
他停在房间中央,没坐下,双手紧握成拳又松开,最终重重将自己扔进沙发,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他宽阔的肩膀显得格外沉重。
“我发现她最近动用了一大笔资金,不是以公司名义,是私人账户。她买下了很多地,分布在不同地方。一部分是市郊正在开发、已经打好地基、甚至开始建楼盘的建筑用地。但诡异的是……”
他抬起眼,看向黎禛,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眼中困惑更深:
“她把那些已经建成的部分——砖块、水泥预制板、甚至已经架设好的部分钢筋结构——全部拆掉、清运走了。”
“这完全说不通!”
杜博的音调不自觉地拔高,不再是困惑,而是一种被荒谬现实冲击后的激动,
“商业逻辑呢?成本呢?时间呢?如果她需要空地,她买下的那些农耕地就是现成的空地!平整,干净,没有任何建筑负担!”
他猛地向前倾身,手在空中比划着,试图向黎禛描绘那种逻辑的彻底崩塌:
“可她偏偏不!她要去买那些已经打好了地基、甚至已经盖起楼层的建筑用地!然后花更多的钱,雇人,用设备,把那些已经立起来的东西——砖、水泥、钢筋——再一点一点拆下来,运走!把好端端一个即将变成楼盘、能产生价值的地方,重新变成一片坑坑洼洼的废墟!”
他重重靠回沙发,仿佛被自己描述的景象耗尽了力气,眼神里充满了无力感:
“黎小姐,这不是投资,甚至不是普通的决策失误。这就像……就像你明明有一个空杯子,却非要跑到别人家,把人家的满杯水倒掉,再把空杯子拿回来。为什么?图什么?除了把钱像废纸一样烧掉,除了制造一堆建筑垃圾和一片新的废墟,这有任何意义吗?”
他用力揉了揉眉心,仿佛试图驱散那团巨大的疑云。
“她是从三年前开始不对劲的。”
杜博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追忆往昔的痛苦,
“三年前……对,就是那次从北欧考察回来之后。以前她虽然目标高远,但步子稳,逻辑清晰,每一个决策都有理有据。可从那之后,她就像……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附体了。”
他寻找着词汇,最终艰难地吐出那个让他自己都感到毛骨悚然的词:
“变化太大了,思维方式,关注点,甚至……偶尔看我的眼神,都让我觉得陌生。像……像是加入了某种邪教,对,邪教!”
他终于将这个盘桓心底已久的恐惧宣之于口,随即像是被这个词烫到,又急忙补充,试图寻找更“合理”的解释:
“或者不是邪教,是被什么极端的环保理念洗脑了?可这也太极端、太不计代价了!完全不像她了!”
杜博抬起头,看向黎禛,那眼神里混杂着寻求答案的迫切、被背叛的刺痛,以及对未知事物的、深藏的恐惧。
他将自己最理性的一面无法解释的发现,以及最私密的恐惧,一股脑儿倾倒在了这个他逐渐开始信任的空间里。
黎禛静静地听着,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缓慢地跳动。
杜博的描述,尤其是“三年前”这个时间点,以及“拆楼运料”非理性色彩的行为,像一块块碎片,在她脑中拼接着一幅模糊却令人不安的图景。
这与商业无关,甚至可能与寻常的“邪教”或“洗脑”模式不同。
这更像是在执行某种……带有强烈目的性的、不惜成本的布置,或者准备。
她想起那颗坚硬的、非比寻常的果子,想起约翰莫测的话语。
一种直觉告诉她,扬雅真这看似疯狂的举动,或许并非精神失常,而是触及了另一个层面的、常人难以理解的“规则”或“需求”。
“三年前的变化,加上这些完全不符合她过往行事逻辑的举动,确实会让人感到极度不安和困惑,甚至产生‘是否还是同一个人’的怀疑。”
黎禛的声音平稳响起,她先完全接纳了杜博的感受,没有质疑“邪教”这个判断的合理性,这让他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了一丝。
“当逻辑失效时,恐惧和猜测往往会填补空白。”
她继续引导,目光温和而专注,
“不过,在我们给这些行为贴上‘邪教’或‘洗脑’的标签之前,或许可以试着像侦探一样,先收集更具体的‘物证’。”
她的语速放慢,带着清晰的引导性:
“你提到买的地有哪些具体的地点?那些地点之间,有没有地理位置、地形特征,甚至是……历史上的某种关联?比如,是否都靠近特定的山脉、河流、森林,或者,在更古老的记载或本地传说中,那些地方是否有什么特别之处?”
她在尝试将杜博从对妻子“动机”和“状态”的情绪化揣测,引向对“行为本身”和“地点特征”的更客观观察。
这既是心理咨询中帮助来访者扩大认知框架的技巧,也是黎禛自己试图从中嗅出异常世界蛛丝马迹的试探。
杜博愣了一下,随即缓缓摇头,眉头皱得更紧,之前的激动被一种更深的无力感取代。
“这个……我倒是没留意过。”
他承认,语气有些挫败,
“当时光顾着震惊和想不通她为什么要这么干了,只觉得那些项目都是普通的商品房开发,地段、开发商都不同,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规律。”
他身体向后靠进沙发,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仿佛思考这个问题本身就让他疲惫。
杜博沉默了片刻,眼神有些失焦,似乎在审视自己内心的反应。
“感觉……”
他慢慢说,声音低沉下去,
“感觉自己像个傻瓜。并肩作战这么多年,我以为我了解她,了解她的抱负、她的底线。可现在,她在我眼皮子底下,做着这么……这么疯狂又毫无道理的事,我竟然毫无察觉,直到偷偷去查才发现。我甚至不知道该从何问起,怕一问,就捅破那层窗户纸,连现在这种表面的平静都维持不住。”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充满了自嘲和苦涩:
“更感觉……害怕。不是怕她害我,是怕她……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扬雅真了。怕她被什么东西困住了,或者……自愿走进了某个我完全看不见的深渊。”
“害怕失去那个你熟悉和深爱的人,这种感觉非常真实,也非常痛苦。”
黎禛轻声回应,给予了充分的情感认可。
然后,她将话题引向一个更具建设性、也可能更危险的方向:
“如果‘直接质问’的风险太高,而你又无法忽视这些发现,或许可以换一种更迂回的方式去‘理解’。”
杜博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询问。
“你不是说她三年前从北欧回来后开始变化的吗?”
黎禛引导着,
“那趟考察,具体是去哪里?考察什么?同行的有哪些人?有没有留下照片、笔记,或者……回来之后,她的阅读兴趣、社交圈子、甚至是一些看似不经意的口头禅,有没有发生比较明显的变化?”
这个建议,无疑是在鼓励杜博进行更深入、也更隐秘的调查。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一般心理咨询“处理情绪”的范畴,是在引导客户主动探查一个可能隐藏着巨大秘密的领域。
黎禛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她在利用杜博的困惑和恐惧,推动他去挖掘可能与“异常”相关的线索。
这既是为了帮他,也是为了满足她自己对真相的渴求。
杜博深深地看了黎禛一眼,那目光复杂,有感激,有犹豫,也有被点醒后的决断。他没有立刻答应,但紧绷的身体姿态表明,他正在认真考虑这个方向。
“我……需要想想。”
他最终说道,声音恢复了某种沉稳,
“但你的话,给我打开了一个……不一样的思路。谢谢。”
咨询结束时,杜博离开的背影依然沉重,却少了些刚进来时的慌乱无措,多了一种陷入深思的凝滞。
黎禛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