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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我的愿望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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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床上的黎禛,手机屏幕骤然亮起,母亲那条信息像烧红的烙铁烫进眼里。
她猛地坐起,心脏在瞬间停滞,随即开始疯狂撞击肋骨。
他来了。
真的找上门了。
从慈海寺确认是她,到精准定位这个家……不到两小时。
这种效率,这种毫不迂回的作风,彻底撕碎了最后一点“或许只是巧合”的幻想。
她看向枕边,幽蓝的“海洋之心”静静躺着,像一块凝结的寒冰,也像一枚孤注一掷的筹码。
只能这样了。
她没换衣服,依旧穿着那身居家服,头发有些凌乱,脸色是惊悸后的苍白。
拉开房门,脚步却异常稳定。
客厅里,约翰背对她站着,正仰头看墙上那幅仿制山水画。
午后的光落在他肩头,勾勒出静谧的剪影,仿佛他真是一位颇有闲情逸致的访客。
“我妈呢?”
黎禛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刻意压制的冷硬,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厨房里立刻传来薛俪俪带着笑意的回应,伴随着锅铲轻快的碰撞声:
“哎呀,禛禛醒啦?妈妈在这呢!约翰先生来做客,妈妈留他吃顿便饭!”
她探出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欣喜和一丝对女儿态度的不解。
约翰闻声转过身。
看到黎禛,他冰蓝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了然的神色,唇角微扬,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礼貌微笑。
“黎医生,下午好。”
他声音平和,
“上次在工作室匆忙,未能品尝伯母的手艺,一直引以为憾。今天正好有空,便冒昧登门,希望有机会弥补。”
言辞得体,理由充分。
可那笑容落在黎禛眼里,却让她脊椎发寒。
那不是人类的笑容,里面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有一种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审视,仿佛她所有恐惧和挣扎,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甚至……有趣。
她没理会母亲试图圆场的眼神,径直走到约翰面前。在他微微讶然的注视下,黎禛突然伸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触感比她预想的更凉,皮肤下的骨骼坚硬,脉搏平稳得异乎寻常。
“你,跟我进来。”
她声音压得极低,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几乎是拖拽着,拉着约翰就往自己卧室的方向去。
“禛禛!”
薛俪俪在厨房门口失声喊道,手里还拿着锅铲,
“你这孩子!怎么对客人这么没规矩!”
约翰似乎怔了一下,但并没有挣脱。
他甚至顺着她的力道迈步,只是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那里面沉淀的兴味更浓了,仿佛在欣赏一场出乎意料的小小反抗。
黎禛对母亲的惊呼置若罔闻。
她猛地拉开自己卧室的门,一把将约翰拽了进去,随即“砰”地一声巨响,当着目瞪口呆的薛俪俪的面,狠狠摔上了门,反手利落锁死。
狭小的空间瞬间被两人的气息填满。
窗外透进的光线被窗帘滤得昏暗。
黎禛松开手,背抵着冰凉的门板,胸口因用力而微微起伏。
“我要许愿。”
黎禛的声音在狭小的卧室里响起,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不再看他,而是转身从床头拿起那条幽蓝的“海洋之心”,冰凉的链子缠绕在她指尖。
她转过身,将项链直接塞进约翰手里,宝石沉甸甸地坠在他掌心。
“我的愿望是——”
她抬起头,强迫自己直视那双冰蓝色的、仿佛能吞噬一切情绪的眼睛,
“你不伤害我和我妈妈。”
空气凝滞了一瞬。
约翰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折射着昏暗光线的蓝宝石,又抬眼看向黎禛。
她背脊挺得笔直,下颌紧绷,苍白的脸上竭力维持着镇定,可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握成拳的手,却出卖了她内心翻江倒海的恐惧。
像一只被逼到绝境、明明害怕得发抖,却还要竖起全身毛发低吼示威的小猫。
他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极淡的东西掠过。
然后,他轻轻“啧”了一声,仿佛觉得有趣,又有些无奈。
他随手将项链放在一旁的书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你为什么觉得,”
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循循善诱的探讨意味,
“我会伤害你呢?”
黎禛的呼吸一窒。
为什么?这还需要问吗?
“十八年了,”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
“你却丝毫未变。”
约翰偏了偏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种非人的、审视猎物的好奇。
“时间在我身上,走得比较慢。”
他给出了一个近乎敷衍、又似乎包含某种真相的解释。
“可是有法律在,”
他忽然话锋一转,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天真的疑惑,
“我伤了人,会进监狱啊。你看,我是个守法的……访客。”
他摊了摊手,姿态放松,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这轻描淡写的态度,这完全偏离重点的回答,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黎禛紧绷的神经。
恐惧、愤怒、还有长时间压抑下的崩溃感混杂在一起,冲垮了她的理智堤防。
“你是吸血鬼!”
这句话脱口而出。
说完,她自己都愣住了,随即是更深的恐惧攥紧了心脏——她竟然说出来了!
把那个荒诞恐怖的猜想直接撕开摆在了对方面前!
激怒他怎么办?
他会不会立刻……
约翰脸上的表情,在听到“吸血鬼”三个字时,明显凝滞了一瞬。
随即,一种奇异的神色在他冰蓝色的眼底晕开——不是被冒犯的怒意,也不是被揭穿的慌乱,而是一种……
混合了讶异、玩味,甚至一丝难以形容的、近乎愉悦的兴味。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很轻,在安静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晰,带着某种金属般的、冰冷的质感。
“吸血鬼?”
他重复着这个词,一边笑,一边迈开脚步,缓缓地、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压迫感,向黎禛逼近。
黎禛下意识地后退,脊背很快抵上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约翰走到她面前,停下。
他比她高许多,此刻微微俯身,拉近了距离。
黎禛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那片冰蓝的纹理,能闻到他身上一种清冽的、类似冷泉混合着古老书卷的气息,没有血腥味,却让她浑身僵硬。
他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指控,而是歪了歪头,冰蓝色的视线落在她因为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脖颈上,那里皮肤白皙,淡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隐约可见。
这个充满暗示性的动作让黎禛的心脏几乎停跳。
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脑子一片空白。
奇怪的,预想中的剧烈挣扎和恐惧没有到来,反而涌起一种极致的疲惫和空虚。
如果就这样被咬死……
是不是也算一种解脱?
从这个被母亲操控、被裹挟、被压得喘不过气的人生里,彻底解脱?
她感觉到约翰的气息更近了,冰凉的发丝似乎拂过她的额角。
然后,脖颈处传来轻微的、温软的触感——不是尖锐的刺痛,不是獠牙刺入的恐怖。
约翰只是微微低头,将嘴唇……轻轻贴在了她颈侧的皮肤上,然后,极其轻微地、含吮了一下。
那感觉短暂而怪异,像一片冰冷的雪花落下,又迅速融化。
黎禛猛地睁开眼,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和困惑而放大。
约翰已经退开了半步,直起身子,脸上那抹奇异的笑容加深了。
他抬手,用指尖轻轻擦过自己的下唇,冰蓝色的眼眸里映着黎禛呆滞的脸,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恶作剧得逞般的、低缓的玩味:
“温度正常,脉搏有力……味道,”
他顿了顿,似乎在仔细回味,
“是恐惧、决绝,还有一点点……求死般的甜。”
他俯身,再次贴近她的耳畔,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我不是吸血鬼,”
说完,他直起身,不再看她瞬间失去血色的脸,转身走向书桌,重新拿起了那条“海洋之心”,在指尖随意地把玩着,仿佛刚才那个近乎狎昵又充满威胁的动作从未发生。
“但你的愿望,我可以满足。”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微微侧过头,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怀念的笑意。
“我很开心,”
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温柔的意味,却又冰冷得没有温度,
“那个小女孩……会选择相信我那时说的话。”
黎禛心头猛地一揪。
约翰似乎并不期待她的回答,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她苍白的脸上,那审视的意味更浓了。
“我觉得,”
他缓步走近,这次没有压迫感,
“我们之间,有些缘分。”
他停在她面前一步之遥,冰蓝色的眼眸深邃如古井。
“或者说,”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她能听清,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凿进她的耳膜和心里,
“你,和那果子之间,有些……割舍不掉的缘分。”
约翰语气恢复如常,率先拉开了卧室的门,门外客厅的光线和隐约飘来的饭菜香气瞬间涌入。
他从容地走了出去,甚至不忘带上了门,将依旧僵立在墙角、被那句“和果子有缘”震得魂飞魄散的黎禛,暂时留在了那片冰冷的、充满未解谜团的昏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