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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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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过去了。
约翰没有再出现,没有预约,没有消息,就像他突兀地闯入一样,又突兀地消失了。
只有那句“请务必保管好”的低语,和那双冰蓝色眼眸带来的无形压力,还残留在空气里。
这种悬而未决的感觉,比明确的威胁更让人心神不宁。
尤其是,约翰对她了如指掌——从小学到哥伦比亚,精准得像调阅过档案。
一个离谱的念头,随着时间推移,在黎禛脑中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让她脊背发凉:
他会不会……在我房间里装了什么东西?
监控?
或者录音设备?
她下意识地环顾自己的公寓,这个她自以为私密、至少能暂时摆脱母亲掌控的狭小空间,此刻每一处阴影、每一个装饰品、甚至电源插座,都显得可疑起来。
怎么确认?她不是专业人士。
报警?
理由呢?
一个来访者可能装了监控?
证据呢?
更何况,她无法解释那颗果子,无法解释约翰的来历,更无法将母亲和孙家那摊事置于警方调查的视线下。
那颗褐色的、不起眼的果子!
黎禛打开保险柜,海洋之心依旧散发着耀眼的光芒,她拿起褐色的果子。
放在一个书桌上空置的笔筒旁。
它静静地待在那里,几天过去了,没有丝毫变化。
没有萎缩,没有出现腐烂的斑点,连颜色都和刚从树上摘下时一模一样。
这不正常。
任何果实离开枝头,都会开始缓慢或迅速地走向腐败。
除非……
黎禛走过去,拿起果子。
触感依旧坚硬冰凉。
她想起北方的一种特产——冻梨。
在极寒环境下,梨子的水分冻结,整个果实变得坚硬如石,反而能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保持形态不腐。
但这颗果子不是被冻硬的。
难道是因为在树上经历风吹日晒,自然脱水,变成了类似“果干”的状态?
可它的表皮虽然坚硬,却并不干瘪起皱,反而有种奇异的、饱满的质感。
一个简单的实验念头冒了出来。
她找来一个干净的透明塑料袋,将果子放了进去,仔细封好口,然后放在桌上观察。
一个小时过去,塑料袋内壁光洁如初,没有出现丝毫因果实呼吸作用而产生的水汽雾滴。
黎禛的心跳微微加快。
她又从冰箱里拿出一个苹果和一个梨,分别用同样的塑料袋密封,放在果子旁边作为对照。
五个小时后,结果显而易见。
装苹果和梨的塑料袋内壁,都蒙上了一层清晰的白雾,那是果实仍在进行生命活动的证据。
而装着那颗褐色果子的袋子,里面依旧干燥、清晰,仿佛装的不是曾经有生命的果实,而是一颗光滑的褐色鹅卵石。
它……没有呼吸?
黎禛小心翼翼地打开袋子,再次拿起果子。
这次,她用了些力气去捏。
指尖传来的反馈坚硬无比,完全不像任何果肉该有的质地,倒更像是一层致密无比的木质或角质外壳,坚硬程度堪比核桃皮,甚至更甚。
这不是普通的果实。它不像在腐烂,也不像被风干,它更像是……本身就没有生命,或者,它的生命形态与常识中的“果实”截然不同。
一个知道她所有底细的神秘男人,留下一颗不会呼吸、坚硬如石的“果子”,叮嘱她保管好。
这一切,到底意味着什么?
黎禛将果子紧紧握在掌心,那冰冷的、非生命的触感,顺着皮肤渗入,让她在暖气充足的房间里,无端地打了个寒颤。
谜团没有解开,反而更深了。
而这份未知,正悄然侵蚀着她原本就少得可怜的安全感。
黑暗浓稠得化不开,粘在眼皮上,压在胸口。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木料和潮湿泥土混合的、令人窒息的气味。
没有风,却有种无处不在的、阴冷的窥视感,仿佛黑暗本身是有生命的,正在缓慢地收缩、挤压。
黎禛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无法辨认的空地上。
脚下不是泥土,也不是石板,而是一种软韧的、微微下陷的质地,像踩在巨大的、沉默的兽脊上。
唯一的光源来自远处,一棵难以想象的、庞大到违背物理规则的巨树。
它的树干扭曲如痛苦痉挛的躯干,树皮是深褐近黑的颜色,布满深刻的、如同泪痕般的沟壑。
树冠高耸入不可见的黑暗,枝叶并非翠绿,而是一种沉郁的、吸收了所有光线的墨绿色,静止不动,死气沉沉。
在那扭曲枝干的最高处,一点微弱的、不祥的幽蓝色光晕忽明忽暗。
黎禛眯起眼,心脏骤然紧缩——那是一颗果子。
和她保险柜里那颗一模一样的褐色果子,却散发着诡异的蓝光,像一只悬在深渊之上的、冰冷的眼睛。
她感到困惑,下意识地抬手。
不对,那果子明明……应该在自己手里才对。
她低头看去,掌心空空如也。
一种冰冷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到让她骨髓发寒的声音,从头顶斜上方传来,带着一丝金属摩擦般的、非人的回响:
“是找这个吧?”
黎禛猛地抬头。
一个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高得令人眩晕的枝桠上,正伸手,轻而易举地摘下了那颗发光的果子。
动作随意得像摘下一片树叶。
紧接着,那身影向前一跃,竟然直接从令人胆寒的高度直直跳下!
没有下坠的呼啸,没有撞击的闷响。
身影落地时悄无声息,只是膝盖微微弯曲,便稳稳站定,仿佛重力对他失效。
他就站在离黎禛不远不近的地方,背对着巨树那微弱的光晕,面容完全隐没在浓重的阴影里,只有模糊的、令人不安的轮廓。
黎禛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吸引——那人的脖颈上,有什么东西在随着他极其轻微的晃动而反射出一点幽光。
是项链。
吊坠的轮廓……
海洋之心!
恐惧像冰水瞬间灌满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
黎禛想都没想,猛地转身,拔腿就跑!
脚下的“兽脊”变得湿滑,她踉跄着,拼命想逃离那阴影、那棵树、那项链带来的灭顶寒意。
没跑出几步,前方昏暗中,突然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个人影,挡住了去路。
那是一个穿着灰色僧袍、身形瘦削的人,手里拿着一把长长的旧扫帚,正低着头,慢条斯理地扫着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他的动作有种诡异的缓慢和专注。
黎禛猛地刹住脚步,几乎摔倒。
那人似乎察觉到她的到来,停下了扫地的动作,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僧帽下,是一张模糊不清的脸,唯有嘴角似乎挂着一丝悲悯又诡异的微笑。
然后,他向着黎禛,极轻地、幅度很小地颔首示意。
随着这个动作,那人持着扫帚的手微微转动了一下。
黎禛的瞳孔骤然收缩——在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的虎口处,赫然有一枚暗红色的、形状奇特的痣。
那形状……分明就是一棵微缩的、枝桠扭曲的树!
和她那棵巨树,一模一样!
前有诡异僧侣,后有阴影追兵。
极致的恐怖让她大脑一片空白,求生本能驱使她再次猛地转身,想要朝另一个方向逃窜。
“砰!”
她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个坚硬而冰冷的胸膛。
踉跄着后退一步,黎禛惊恐地抬起头,终于看清了挡住她的人。
深邃的轮廓,冷白的肤色,还有那双……在昏暗光线中,依然清晰无比的、仿佛吸收了周遭所有微光的——
冰蓝色眼眸。
约翰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深不见底,手里把玩着的,正是那颗散发着幽幽蓝光的褐色果子。
“啊——!!!”
黎禛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短促的、被彻底扼住的惊叫,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狠狠向后拽去——
她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肋骨,几乎要破膛而出。
喉咙火辣辣地疼,仿佛刚才真的尖叫过。
浑身被冷汗浸透,睡衣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卧室里一片死寂,只有她自己粗重得可怕的喘息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遥远城市凌晨的微弱声响。
是梦。
一个漫长、清晰、充满了粘稠恶意和诡异符号的噩梦。
她颤抖着抬手,摸向自己的脖颈。
那里空空如也,没有海洋之心,只有冰凉潮湿的皮肤。
可是,梦中那棵巨树的阴影,僧人手上树形的痣,约翰最后那双毫无情绪的冰蓝色眼睛……
还有那颗仿佛有生命的、发光的果子……所有细节都历历在目,带着噩梦特有的、冰冷入骨的质感,盘踞在意识深处,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