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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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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彻底大亮,驱散了噩梦残留的阴冷,却驱不散黎禛心头的疑云和寒意。
那梦境过于清晰,指向过于明确,像一个冰冷的钩子,拽着她不得不去探究那个荒诞的念头:
“约翰,和留下海洋之心的外国人,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一个人可能十八年容颜不变,青春不变吗?
这个想法本身就像天方夜谭,可接二连三的巧合——
约翰对果子的在意、对她过往的了如指掌、梦境里重叠的意象——
让她无法再简单地将其归为巧合。
她需要验证。
上午,她再次去了那栋旧洋房的工作室,从保险柜深处取出了那条“海洋之心”项链。
蓝宝石在自然光下折射出更加深邃幽冷的光泽,仿佛凝固了一片深海。
她将它紧紧攥在掌心,那冰凉的触感,一如梦中。
然后,她打车直奔城郊的慈海寺。
慈海寺坐落在海中的一个岛屿上,从外面看,灰墙黑瓦掩映在蓊郁的古树之后,只露出飞檐一角,钟声悠远,显得格外清幽避世。
然而,一步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景象骤然不同。
鼎沸的声浪和浓烈的香火气如同实质的墙壁,迎面撞来。
庭院里乌泱泱挤满了人,男女老少,衣着各异,脸上却带着相似的、一种近乎贪婪的虔诚。
诵经声、木鱼声、摇签筒的哗啦声、信徒们高声或低声的祈愿絮语、孩童的哭闹……
所有声音搅拌在一起,形成一种持续不断的、令人头晕脑胀的嗡鸣。
光线也被烟雾切割得支离破碎,明明是大白天,殿内却需要长明灯来补充照明。
这旺盛到近乎狂暴的香火,与寺庙外观看似清修避世的模样,形成了极其突兀、甚至令人不适的对比。
黎禛被裹挟在拥挤的人流里,几乎透不过气。
她攥紧了口袋里的项链,冰凉的宝石是这片燥热喧嚣中,唯一让她保持清醒的触点。
她抬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试图寻找通往更深处的路径,却只看到烟雾后重重殿宇幽深的门洞,像一张张沉默等待着吞噬什么的巨口。
黎禛的心跳随着踏入山门而加速。
她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在殿前空地上安静扫着落叶的年轻僧人。
十七八岁的模样,面容清秀,动作不疾不徐。
黎禛强迫自己放慢脚步,装作随意走近。
当小和尚抬起扫帚,调整姿势时,她的目光死死锁住了他持扫帚的手——虎口位置,果然有一枚深色痣。
形状……确实像一棵简化的、枝干分叉的小树!
虽然没有梦中那般扭曲魔幻,但那独特的形状,足以让她瞬间如坠冰窟,后背窜起一股寒意,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噤。
不是巧合。
梦里那个持扫帚、有树形痣的僧人,真实存在。
巨大的不安攫住了她。
她不再犹豫,快步走向一位路过的年长僧人,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师父,打扰了,我想拜见寺主,有些……重要的私事请教。”
年长的僧人打量了她一眼,或许是她苍白的脸色和眼中无法完全掩饰的焦灼起了作用,僧人点点头,引她去了后院的禅房。
寺主是一位看起来六七十岁的老者,面容慈和,眼神却清明睿智。
黎禛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取出了那条“海洋之心”项链,递到老寺主面前。
“师父,您……可曾见过这条项链?或者,听说过与它相关的人?”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老寺主的目光在项链上停留了片刻,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情绪,像是讶异,又像是了然的叹息。
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缓缓道:
“女施主,此物不凡,涉及旧事。此处不便细谈。”
他顿了顿,
“请随我去后山一处清净的偏房稍候,容老衲稍作安排,再与你分说。”
黎禛点头应下,看着老寺主叫来一个小沙弥低声嘱咐了几句,小沙弥便引着她往寺庙更深处走去。
路线曲折,穿过几重院落,最后指向一条通往更僻静后山的小径,小径入口有一扇简朴的月亮门。
然而,就在小沙弥示意她进入月亮门、前往偏房等待时,黎禛却停下了脚步。
一种强烈的不安和直觉告诉她,不能就这样被动地等待。
“小师父,我突然有些不舒服,想先去的净手处。”
她指了指不远处一个角落,语气虚弱。
“出门右转,沿着廊下走,尽头便是。施主请自便。”
“多谢。”
黎禛再次道谢,目送小沙弥似乎觉得已完成引导任务,微微躬身,便转身沿着来路离开了小院。
直到那小沙弥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外的拐角,脚步声也渐行渐远,黎禛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
黎禛快步走向净手处,却没有进去。
她迅速观察了地形。
关键是,无论去偏房等待,还是寺主从那几间禅房过来,都必然要经过这扇月亮门。
她目光落在月亮门侧后方。
那里有一片生长得极其茂密的紫竹林,竹竿粗壮,枝叶交叠,在地上投下浓得化不开的阴影。
竹林边缘,几块未经雕琢的嶙峋太湖石散落堆叠,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视线死角众多的隐蔽空间。
完美的观察点。
她几乎没有犹豫,隐入了竹林与太湖石交错的阴影深处。
身体紧贴冰凉湿润的石头,屏住呼吸。
从这个角度,她能透过竹叶的缝隙,清晰地看到月亮门及其前后路径,而自己则完全隐匿在斑驳的光影和浓密的植被之后。
心跳如擂鼓,她屏住呼吸,开始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
香客的脚步声、远处隐约的诵经声、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每一种声音都让她神经紧绷。
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被发现了,这个举动是否愚蠢至极,不安感像藤蔓般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她给自己设定了一个时限:
再等一个小时,若无所获,就主动去找寺主。
就在她几乎要被焦虑淹没的时候,月亮门那头,传来了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内,正朝着她这个方向走来。
黎禛的呼吸瞬间停滞。
即使隔着一小段距离,即使对方穿着与平日不同的、更为休闲的衣着,但那熟悉的轮廓,挺直的脊背,尤其是……
那人似乎察觉到什么,微微侧头,目光随意地扫过她藏身的竹林方向。
冰蓝色的眼眸!
是约翰!黎禛百分百确定!
他怎么会在这里?
寺主方才的“稍作安排”,难道是去见他?
他们认识?
无数的疑问在脑中炸开。眼看着约翰就要从她藏身不远处经过,黎禛知道自己不能再躲了。
她必须主动出击,获取信息。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从竹林后走了出来,脚步带着刻意的仓促和迷茫,正好挡在了约翰前行的路上,两人差点撞上。
“哎呀,对不起!”
黎禛抬起头,脸上适时地露出惊讶和一丝窘迫,
“约翰先生?这么巧?”
约翰显然也认出了她,脚步顿住,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但很快被一种深沉的平静覆盖。
“黎医生?”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似乎想探究她出现在此的缘由,
“你来这里……”
“我……我来上香,为家人祈福。”
黎禛迅速接话,语速稍快,显得真诚又有点不好意思,
“不过这寺庙挺大的,我好像有点迷路了。请问……你知道大雄宝殿往哪个方向走吗?”
她问了一个最普通不过的问题。
约翰静静地看着她,那双眼睛似乎能洞穿一切伪装,但几秒后,他只是抬手指了一个方向:
“顺着这条路直走,第二个路口右转便是。”
“谢谢,太感谢了。”
黎禛连忙道谢,却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像是出于礼貌和好奇,又像是随口一问,
“约翰先生怎么也在这里?也是来上香的吗?”
约翰的目光几不可察地飘向月亮门深处,那里显然是寺庙更核心、更私密的区域。
他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并非笑容,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近乎愉悦的微妙表情,仿佛想到了什么有趣或值得期待的事情。
“不,”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黎禛,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奇特的、意味深长的停顿,
“我来见一个……很多年不见的……”
他顿住了,似乎在斟酌用词,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然后,他清晰而缓慢地吐出了最后两个字:
“……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