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与执念的牢笼》萍实

12、Eternal

　　Eternal
　　约翰的目光在薛俪俪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冰蓝色的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神色。
　　随即，他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个极其标准、礼貌却疏离的弧度。
　　“感谢您的好意，薛女士。”
　　他的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丝毫被热情打动的痕迹，
　　“不过，我还有些安排，不便打扰你们母女相聚。”
　　措辞得体，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就在他颔首的瞬间，随着手臂的细微动作，袖口略微上移，露出了腕间佩戴的手表。
　　薛俪俪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被他腕间那抹低调却无法忽视的华光所吸引。
　　那不是市面上常见的奢侈品牌，表盘设计极为简洁，几乎没有任何冗余装饰。
　　但材质在灯光下流淌着一种特有的、温润又冷冽的光泽，表圈镶嵌的钻石切割工艺精妙绝伦，反射出的不是耀眼的火彩，而是如星尘般细碎而深邃的寒光。
　　表盘上那个极其微小的、几乎被常人忽略的独特标志，却让薛俪俪的心猛地一跳。
　　她曾在某个极其私密、顶级的圈层小范围聚会上，听一位浸淫收藏界数十年的老先生略带敬畏地提起过这个品牌。
　　那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奢侈品”，那是需要漫长等待、严格审核背景、甚至某种程度上需要被品牌方“选择”的终极藏品，每年的产量屈指可数，流通在市面上的更是凤毛麟角。
　　它代表的不仅仅是财富，更是一种隐秘的、常人难以企及的阶层标识。
　　薛俪俪脸上的热络笑容未变，甚至更加温婉，但眼底却骤然燃起一簇被强力抑制住的、近乎亢奋的火苗。
　　她迅速收回目光，仿佛只是不经意地一瞥，语气依旧亲切：
　　“那真是遗憾。下次有机会一定。约翰先生慢走。”
　　约翰再次对黎禛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迈着沉稳的步伐离开了咨询室。
　　门轻轻合上，将他身上那股清冷神秘的气息也一并带走。
　　几乎是门锁扣上的同一秒，薛俪俪脸上那完美的社交面具瞬间出现了裂痕。
　　她猛地转向黎禛，保温饭盒被她随手放在一旁的边几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抓住黎禛的手臂，力道不小。
　　“禛禛！”
　　她的声音压低了，却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完全没有了刚才的优雅从容，
　　“他……那个约翰？你确定他只是叫‘约翰’？你看到他的表了吗？”
　　黎禛被母亲突如其来的激动弄得一怔，手臂上传来的力道让她微微蹙眉。
　　“妈，你冷静点。他是我的来访者，个人信息需要保密。”
　　她试图用职业规范拉开距离。
　　“保密？傻女儿！”
　　薛俪俪几乎有些恨铁不成钢，她松开手，在原地轻轻踱了小半步，像是在平复过于剧烈的心跳，
　　“那是Eternal的超级限定款，不，可能比那个还要……我听说过的，那种表根本不在常规市场上流通！他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富二代或者新贵，他的背景……深不可测！”
　　她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盯住黎禛，里面混合着狂喜、算计和一种更加急迫的焦虑：
　　“看他眼睛应该是外国混血，喜欢什么？艺术？古董？冒险？还是……更特别的？”
　　她像是在问黎禛，又像是在飞速思考，
　　“不管他喜欢什么，禛禛，这个人，你必须抓住！用你的专业，用你的……一切！这可能是比杜博那条线更意想不到的大鱼！”
　　她喘了口气，眼神锐利如刀，语气不容置疑地补充：
　　“但是，杜博那边绝对不能放松！温水要持续加温，感情要慢慢渗透。两头，你都要给我牢牢稳住！明白吗？”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因为薛俪俪这番话而变得灼热又沉重。
　　黎禛看着母亲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对“猎物”等级重新评估后的亢奋，只觉得刚才约翰离开时带走的最后一点清冷气息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炙热图谋彻底吞噬了。

　　深夜，手机的屏幕在黑暗中突兀地亮起，映着黎禛没什么表情的脸。
　　是杜博发来的语音消息。
　　黎禛点开，嘈杂的背景音率先涌出——不是喧闹的酒吧，更像是酒店房间里的沉闷寂静，偶尔有空调的低鸣。
　　杜博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疲惫的沙哑，吐字有些含糊，酒精显然已经浸透了神经：
　　“……刚回房间。晚上和这边的人吃了饭，推不掉，喝了不少。”
　　他停顿了一下，传来玻璃杯底轻轻磕在桌面的声音，清脆而孤独，
　　“自己又开了一瓶……睡不着。”
　　他的呼吸声透过听筒变得清晰，有些重。
　　“他们饭桌上提起……说雅真上个月就在这边，悄无声息地注册了一家新公司。环保材料方向的。”
　　他的语速忽然快了一点，带着一种被刺痛后的、试图用陈述掩盖情绪的生硬，
　　“桌上的人都知道了……好像就我不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是他几乎像叹息一样的声音，酒精剥去了所有强悍的外壳，只剩下最原始的困惑和疲惫：
　　“黎医生……我就这么……不值得她告诉一声吗？”
　　语音在这里结束，没有抱怨，没有愤怒，只有一句浸满了酒意和失落的、沉重的疑问。
　　她拿起手机，按下了语音键。
　　她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清晰而柔和，像给滚烫的额头敷上一块温毛巾：
　　“刚应付完一圈人，胃里正难受吧？头是不是也沉得厉害？”
　　她停了一下，仿佛在等他缓过那阵不适。
　　“在那种场合，冷不丁从别人嘴里听到这种消息…心里肯定像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撞了一下，又闷又疼，半天缓不过气来。”
　　在收到杜博
　　【嗯。】
　　的回复后。
　　她关掉了准备录制语音的界面，指尖轻点，直接拨通了杜博的号码。
　　铃声在寂静的夜里响了很久，就在她以为不会有人接听时，电话通了。
　　“……黎医生？”
　　杜博的声音比语音里更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猝不及防的诧异。
　　背景是酒店房间空旷的回音。
　　“嗯，是我。”
　　黎禛的声音放得很轻，很缓，像深夜流淌的溪水，
　　“听到你刚才的语音，有点不放心。你现在躺在床上吗？”
　　杜博似乎愣了一下，才含糊地应了一声：
　　“……刚躺下。”
　　“好，那就躺着，不用坐起来。”
　　黎禛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力量，
　　“把房间的灯关掉，只留一盏最暗的夜灯，或者全部关掉也可以。”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片刻后，杜博的声音再次传来，稍微清醒了些，但疲惫感更重：
　　“……关掉了。”
　　“很好。”
　　黎禛的声音平稳如常，却开始引导，
　　“现在，试着把注意力放在你的呼吸上。不用刻意调整，只是感受空气从鼻腔进入，填满胸腔，再缓缓呼出……对，就这样。”
　　她开始使用渐进式肌肉放松的引导语，声音低沉而有节奏：
　　“现在，感受你的脚趾……试着让它们完全放松，想象所有的紧绷感都随着呼气流走了……然后是脚踝……小腿……”
　　她的引导专业而耐心，从脚部一路向上，经过紧绷的肩颈，最后来到紧锁的眉心。
　　她没有提及任何关于公司、关于雅真、关于隐瞒的字眼，只是用声音构筑了一个安全、黑暗、缓慢下沉的空间。
　　杜博的呼吸声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起初那些杂乱的思绪和酒精带来的焦躁，似乎被这温和而坚定的引导声一点点抚平、驱散。
　　“现在，想象你正躺在一片非常柔软、温暖的黑暗里……它托着你，很安全……每一次呼吸，都让你沉得更深一点……”
　　黎禛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慢。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彻底平稳下来，间隔变长，陷入了沉睡的节奏。
　　黎禛没有立刻挂断。
　　她又在电话这头静静地陪伴了几分钟，直到确认听筒里传来极其轻微、平稳的鼾声，才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了一句：
　　“晚安，杜博。”
　　然后，她轻轻挂断了电话。
　　卧室重归寂静。
　　窗外的阳光渐渐明亮起来。
　　黎禛拿起手机，早上7：30，屏幕的光映着她平静的脸。
　　她点开与杜博的对话框，上一条记录是她昨夜拨出的那通长达三十三分十八秒的电话。
　　她打字，速度不快，措辞谨慎：
　　【早。希望昨晚睡得好一些。】
　　停顿片刻，她继续输入，语气平稳而专注：
　　【如果醒来后，关于那家环保公司的问题依然存在，或许可以暂时搁置‘她为什么瞒着我’这个追问。】
　　【换个角度：她选择暂时不说，背后可能有一个对她而言非常重要的‘理由’。这个理由，或许才是关键。】
　　【有时，人们守护一个秘密，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因为那个秘密太过珍贵、脆弱，或者与他们的核心自我认同紧密相连，以至于不知如何开口分享——即使是对最亲近的人。】
　　【如果你依然在意，或许可以试着扮演一次‘侦探’，但目标不是揭露她，而是理解她。留意她近期无意中流露出的、对环保或新材料领域的真正热情（而非商业考量），她书房里可能新出现的相关书籍或报告，甚至她与这个领域内人士的非商业□□流。】
　　【找到那个‘她不愿意轻易告诉你的理由’，可能比追问‘为什么不告诉我’，更能接近你们关系中被这个事件触及的核心部分。】
　　【当然，这只是一个方向。尊重你自己的感受和节奏。】
　　信息发送。
　　黎禛放下手机。
　　这很危险。
　　母亲不会喜欢。
　　但黎禛看着已发送的信息，感到一种陌生的、微弱的掌控感——不是对杜博的掌控，而是对自己专业判断和行动选择的掌控。
　　她知道杜博醒来后会看到，也许困惑，也许深思。
　　而她，也为自己悄然打开了一扇偏离母亲轨道的、极其狭窄的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