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与执念的牢笼》萍实

11、精神分裂症？

　　起初，黎禛并未特别在意。
　　腕表指针无声地滑向通常的下班时间。
　　那个有着冰蓝色眼眸的约翰，依旧没有出现。
　　约定的“明天见，黎医生。”
　　或许只是对方一句随口的、带着压迫感的说辞。
　　不过，黎禛没有选择像往常一样，回家整理当日的咨询记录。
　　窗外的天色由昏黄转为沉郁的靛蓝，工作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在木质地板上投下一圈温暖的光晕。
　　咨询记录整理完成。
　　也好。
　　黎禛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隐约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悬置的焦灼。
　　她摇摇头，摒弃杂念，打开平板，准备浏览下周几位新客户的初步资料。
　　母亲的电话就在这时打了进来，铃声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
　　“禛禛，还没忙完？菜要凉了。”
　　“快了，收拾一下就回。”
　　黎禛回答，声音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有些飘忽。
　　“快点啊。”
　　薛俪俪又叮嘱一句，才挂了电话。
　　黎禛合上平板，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桌面——笔迹清秀的记录本归入带锁的抽屉，茶杯洗净倒扣，台灯熄灭。
　　最后，她穿上那件米白色的长风衣，将领口拢紧。
　　就在她拧动把手、拉开门的那个瞬间——
　　门外，一只骨节分明、仿佛带着室外寒意的修长手掌，正悬在半空，做出即将叩门的姿态。
　　门扉洞开，光线流淌出去，恰好勾勒出门外人的身形。
　　约翰就站在那里。
　　他没有穿那天略显随意的短靴皮衣，而是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大衣，衬得肩线平直，身姿挺拔如寒松。
　　走廊的光线昏暗。
　　他似乎刚到，发梢甚至沾着一点室外微凉的湿气，气息很稳，丝毫没有赶路的仓促。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凝滞。
　　黎禛的呼吸在开门看见他的那一刹那，有瞬间的停滞。
　　她没想到他真的会来，更没想到会以这样……近乎“撞见”的方式。
　　他站在那里，沉静，笃定。
　　四目相对。
　　几秒钟的静默，空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然后，约翰的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个微乎其微的弧度。
　　“黎医生，”
　　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那种独特的、冷冽又平和的韵律，
　　“不欢迎我进去坐坐吗？”
　　黎禛猛地回过神。
　　心跳的余韵尚未完全平复。
　　她侧身让开通道，语气平稳：
　　“请进。不过，我原本正准备下班。”
　　“不会占用你太久。”
　　约翰从容地走进来，脱下大衣，里面是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和长裤，更显得身形利落。
　　他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上次的位置，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黎禛关上门，将室内与外界隔绝。
　　她深吸一口气，脱掉风衣挂好，里面是上班时常穿的浅色针织衫和长裤，比昨天的吊带裙显得专业且疏离。
　　她坐回自己的位置，打开记录本，目光恢复清明。
　　“那么，约翰，按照流程，我们今天可以谈谈你提到的‘困扰’。”
　　她引导着，声音是标准的咨询师语调，温和而中立。
　　约翰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那注视并不让人感到冒犯，却有种穿透性的力量。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词句，然后缓缓开口，语速平稳，却抛出了一个惊人的陈述：
　　“我觉得，我可能有精神分裂。”
　　黎禛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顿，但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她没有表现出惊讶或质疑，而是遵循标准流程，以开放而专业的态度回应：
　　“愿意具体说说吗？比如，你指的症状体验是怎样的？例如，是否听到或看到别人感知不到的声音或景象？或者，是否感觉到思维、情绪或行为不受自己控制？”
　　约翰仔细地听着，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评估神色。
　　他摇了摇头，回答得同样清晰、有条理：
　　“不，我没有幻听或幻视。我的思维连贯，逻辑清晰。我能明确区分现实与想象。情绪虽然有时会因特定事物产生波动，但始终在我的认知和掌控范围内。行为也完全出于自主意识。”
　　黎禛一边快速记录关键词，一边继续追问，问题更加深入和细化：
　　“那么，是感觉到‘自我’的统一性出现了问题吗？比如，是否觉得自己在不同的情境下是完全不同的人，并且这些人格之间没有连续的记忆或认知？或者，是否感到外部的思想被强行插入，或自己的思想被广播出去了？”
　　她在排除分离性身份障碍（多重人格）以及精神分裂症的特定思维障碍症状。
　　她的语气始终平稳，带着一种理性的探究，既不过度共情陷入对方的恐惧，也不冷淡显得漠不关心，完美地维持在专业评估的框架内。
　　约翰再次否认，他的描述甚至比很多寻求帮助的来访者都要清晰、有条理：
　　“没有。我始终知道我是谁。我的记忆是连贯的，我的认知是一致的。没有外力干扰我的思维。”
　　黎禛停下了笔，抬起眼，目光平静而笃定地看向约翰。
　　基于他清晰、否定了所有核心诊断标准的描述，她做出了初步的专业判断。
　　“根据你目前的描述，”
　　她的声音清晰而肯定，带着专业性的权威，
　　“你体验到的，并不符合精神分裂症或相关谱系障碍的典型临床特征。精神分裂症的诊断有严格的症状学和病程标准，你提到的‘可能患病’的感觉，或许源于其他方面的压力或困扰，比如对某些特定想法、感受的过度关注和担忧，这在焦虑状态下也很常见。”
　　她顿了顿，给出进一步的引导：
　　“我们可以暂时放下‘疾病’的标签，或许可以更具体地谈谈，是什么样的情况或感受，让你产生了这样的担忧？”
　　约翰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直到黎禛说完，他才几不可察地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冰蓝色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某种沉重的了然。
　　他没有回答黎禛最后的问题，只是看着她，缓缓地说：
　　“你很专业，黎医生。”
　　这句话像是一个结论，又像是一个新的开始。
　　咨询室内的空气，似乎随着他这句话，再次变得微妙而紧绷起来。
　　“咚咚咚。”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室内微妙而紧绷的寂静。
　　随即，门被推开一条缝——显然，来人知道密码。
　　薛俪俪端着保温饭盒出现在门口。
　　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才出门的，一身质感上乘的香槟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珍珠耳钉在走廊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脸上带着准备迎接女儿的、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却在目光触及室内的瞬间，微微一滞。
　　她的视线先是落在黎禛身上，确认她无恙，然后迅速、又不失礼地滑向黎禛对面那个陌生的、气质卓然的年轻男人。
　　约翰。一个极其英俊、轮廓深邃、明显带有异国特征的男人，正安稳地坐在咨询室的沙发上。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姿态放松却不随意，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在薛俪俪出现的瞬间，便平静地转向了她，目光里没有丝毫慌乱或意外，只有一种沉静的评估。
　　薛俪俪心中飞快地掠过一丝疑惑，随即被更浓烈的好奇与蹦本能性的审视取代。
　　她迅速调整了表情，脸上那抹温柔的微笑并未消失，反而加深了些许，变成一种社交场合常见的、得体又略带探询的笑容。
　　她不动声色地整理了一下本就十分平整的衣襟，姿态优雅地走进来，仿佛踏入的不是女儿的工作室，而是某个需要她展露风采的沙龙。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
　　她开口，声音温婉，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我不知道禛禛这里还有客人。”
　　她的目光在约翰脸上礼貌地停留了一瞬，又转向黎禛，眼神里传递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希望女儿介绍一下。
　　黎禛在母亲推门进来的那一刻，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她迅速压下心头骤然涌起的复杂情绪——尴尬、被打断的微恼，以及对母亲突然出现可能带来的未知变数的警惕。
　　她站起身，表情恢复了惯常的平静，语气平稳地为双方介绍：
　　“妈，这位是约翰，我的来访者。约翰，这是我母亲。”
　　约翰也从容地站了起来，他比薛俪俪高出许多，但微微颔首的姿态显得礼貌而矜持。
　　“薛女士，您好。”
　　他的中文依旧流利，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薛俪俪笑容不变，目光却像最精细的扫描仪，在约翰身上快速掠过——衣着、气质、姿态，以及他面对突然闯入者时那份超乎寻常的镇定。
　　“约翰先生，幸会。看来是我打扰你们的工作了。”
　　她说着，举了举手中的保温饭盒，
　　“我给禛禛送饭，刚做的凉了，就不好吃了，这孩子一工作起来就忘了时间。你们……快结束了吗？”
　　既是关心，也是委婉的提醒和打探。
　　黎禛正要开口说“已经结束了”，约翰却先一步有了动作。
　　他拿起搭在一旁的深灰色大衣，对黎禛点了点头：“黎医生，今天先到这里。谢谢你的时间。”
　　他的举动礼貌而干脆，似乎并不想卷入这突如其来的家庭戏码。
　　“不客气，我们下次再约时间。”
　　黎禛保持着专业的口吻，暗自希望他能尽快离开。
　　然而，就在约翰转身准备走向门口时，薛俪俪却上前了一小步，恰好挡住了最直接的路径，但又不会显得太过刻意。
　　她脸上的笑容更加亲切了一些，目光落在约翰身上，带着一种长辈式的、不容拒绝的关怀。
　　“约翰先生这就走了？你看，这都到饭点了，我也带了挺多过来……”
　　她语气热络，眼神却锐利，
　　“既然碰到了也是缘分，不如一起用一点？自己家里做的，干净。也让我有机会替禛禛谢谢你对她的信任。”
　　她的话语听起来热情好客，但每一个字都透着精明的算计——她想留下这个男人，近距离观察，了解更多。
　　一个如此特别、在非正常时间出现在女儿咨询室的陌生英俊的外国男人，由不得她不好奇，不警惕。
　　约翰的脚步停住了。
　　他侧过身，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迎上薛俪俪看似热情实则探究的目光。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饭盒里隐约飘出的食物香气，与咨询室内原本清冷的气氛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而充满张力的氛围。
　　黎禛的心微微提了起来。
　　她知道母亲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