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师/蛇须】神婚》乔木木木

8、琉璃梦⑦

　　琉璃梦⑦.

　　15.
　　素盏鸣混沌的脑子在初光降下的那瞬间逐渐清晰，他缓缓睁开双目怔愣看向头顶破了一处的庙顶。

　　他听到了滚滚雷声响彻耳畔。

　　有光描绘出庙内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那些微尘化为无数利刃不容拒绝地割断了长久以来困住他的枷锁，不属于他的记忆霎时间占据了他的大脑，他轻轻眨了眨不知何时早已盈满水汽的鎏金色眼眸，一滴泪珠缓慢从他眼尾没入了淡金发丝间。

　　他从噩梦中清醒，转眼却又坠入了犹如噩梦般的幻境里。

　　淡金半长发丝凌乱散落脑后，素盏鸣微张着双唇，含有齿印的唇瓣隐隐颤栗着，所有的困扰都在破晓的初光降临之时一一湮灭。

　　他的疑问。

　　他的茫然。

　　都在记忆重归时迎面而解，原来显得那般可笑至极。

　　伊吹熟睡的呼吸声在静谧的神庙中格外清晰，素盏鸣偏头去看阴影之中破损毁坏的巨大神像，神像悲悯却又不乏威严地低垂下眼眸去凝望着利剑之下的那条巨蛇。

　　他的双唇紧抿，极力克制住心底泛起了诸多情愫，可兴许是他如今的躯壳稚嫩无比，就连思维也被迫回到了孩童心性般无法克制心底的情愫，源源不断的泪水从眼眶中汩汩涌出，丝丝缕缕的殷红血液从紧咬的唇齿间溢出，喉咙间几声无法压抑的啜泣声最终打破了神庙的静谧。

　　他的心被无形的双手强行撕裂开来，狰狞饱满的血肉赤裸裸因此暴露炽光之下，酸楚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狠狠闭上双目，继而又睁开双目，剑眉紧蹙间，双目死死盯着那束替他清除一切障碍的光芒。

　　趴在胸口熟睡的伊吹大弧度随着他的胸膛起伏，伊吹很快从睡梦中醒来，迷迷糊糊对上他那双鎏金色眼眸后陡然清醒，却什么也没说出口，只轻轻抬起肉垫摁压在了他的脸颊上。

　　抬手胡乱抹去泪水，素盏鸣托着伊吹坐了起来，感觉到异动的理姬好奇地从衣襟下探出脑袋，亲昵蹭了蹭素盏鸣脸颊。

　　素盏鸣抬手点了点理姬的脑袋，又瞧见手腕上抑制神力的镣铐，他暂时还没有要解开这些镣铐的想法——倘若一旦触碰到镣铐，指不准八岐大蛇便能第一时间知晓并快速反应过来，在此之前，素盏鸣不打算打草惊蛇。

　　只是——

　　被他取名为理姬的漆色蛇魔同样是八岐大蛇的眼线，八岐大蛇能降临在远在平安京处的蛇魔身上，接替蛇魔来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平安京还不知是何种情况，八岐大蛇复刻平安京时还特意一比一复刻了庇佑着平安京的属于他的神格，隔着老远，素盏鸣都能与之产生微妙联系。

　　如今唯一能确定的只有伊吹并非八岐大蛇复刻出来的产物。

　　他必须。

　　也一定要赶紧逃离这里，逃出这个八岐大蛇为他打造的幻境。

　　素盏鸣抱着伊吹理了理衣裳上一夜过后的褶皱，再次踏出神庙，向着光汇聚之处头也不回地迈开了步伐。

　　16.
　　“你就这么让他去了平安京，”不速访客一如既往阴阳怪气的口吻没有让独自坐下樱树底下赏樱的八岐大蛇不适，“就不怕他因此恢复记忆，你的幻境就此破灭吗？”

　　八岐大蛇不紧不慢掀起琉璃般墨色蛇目，细碎的光芒透过密密匝匝樱树枝桠照耀在他额间那颗垂落的晶珠上，重归冷清的庭院中没了那抹小小的金色身影后，就连好不容易透进庭院里的那层温暖而轻薄的光都一并离去，他忽然觉得有些冷了。

　　托着茶盏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下，他看向这位擅自闯入的不速之客及曾经的同盟，他没有要回答月读问题的想法，只是用着咏叹调阴阳怪气地打趣着：“我还以为你更愿意呆在你的月海里教养你的星之子们。”

　　“比起我，你也不遑多让。”月读轻笑出声，可那副温和谦卑的表面之下是不容置喙的威严，他看向远方的目光收回，意味不明地落在八岐大蛇身上，“有时候我甚至无法看透你，原以为能让须佐之男孕育神子就已经足够匪夷所思。”

　　月读想起那阶段神王大人显然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好心情，可在某一天神王大人又重新阴沉下脸。原来冷心冷情的神王也会在意自己的子嗣吗——不，只是因为不喜欢事情脱离了掌控，更不喜欢须佐之男几乎去了半条命的疯狂行为。

　　“我挺好奇——好奇你为什么要大费周章为须佐之男创造这样的幻境出来，将须佐之男的神魂幽禁在人类躯壳中，赋予其相等的神力，又特意寻来镣铐封锁神力。”

　　“我要他心甘情愿地臣服于我。”八岐大蛇小抿一口早已凉透的茶盏，苦涩的茶香在味蕾中弥漫开来，他有些分辨不清究竟是因为素盏鸣的离开还是源于茶水本身，“为了世人也好，为了其他也罢，处刑神的臣服对我而言便是为我新世界诞生的最好祭品。”

　　“真不愧是邪神大人。”

　　他手腕一转，茶水倾泻而下浇在泥地里，他姿态优雅娴熟地挽起衣袖站起身，浸染霜雪的墨发自然散落，垂于衣畔的琉璃覆面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他径直伸手取下一块琉璃覆面，眼睁睁瞧着琉璃覆盖消失手中去往呼唤它的地方。

　　“你似乎没有想过须佐之男恢复记忆后会怎样。”

　　胸口处天羽羽斩残留下的旧伤仍在隐隐作痛，八岐大蛇却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宁静，他抬起手覆上胸口处，覆着层黑色手衣的手指轻轻摁压旧伤周围。

　　八岐大蛇抬手接住一片落樱，漫不经心答道：“即便须佐之男恢复了记忆，他依旧只能属于我，不过多添了场猫抓老鼠的游戏。”

　　他早已将须佐之男冠以“所有物”的标签。

　　须佐之男，那位高天原的看门狗、消失了千年之久的处刑神、阴魂不散的宿敌，以及，曾为他孕育神子的、他的神后。

　　他不由咧开了颇为恶劣的笑容。

　　即便神子早已被他的神后亲手杀死，为了让她残忍无情的母亲受到惩罚，贵为神王的他可是从中费了不少劲。

　　“我本就是天地诞生最初的邪神，是创世之理所倾注的万物罪行。”八岐大蛇幽幽对上月读的目光，在不涉及须佐之男情况底下，这双蛇目神情永远真假难辨，“我要作为高天原看门狗的他连同他所坚持的正义一起臣服于我，这无可厚非。”

　　气氛逐渐凝滞，打量八岐大蛇犹如完美假面的面孔片刻后，月读轻笑着打破这一切，“但愿如此。”

　　至于八岐大蛇之后究竟是否会沦陷自己所创造的幻境之中，这谁又会知道呢？

　　“对了，看好理姬。”八岐大蛇嘴角噙着抹温润笑意，只是笑着从未达到眼底，“她最近太不安分了，竟妄想将她的母亲带离我的身边。”

　　月读轻挑眉头，不再作答，反正八岐大蛇也没有准备从他这边得到回应，只是在告知他罢了。

　　17.
　　也许是知道理姬算得上八岐大蛇另一双眼睛，伊吹一路上格外安静地窝在素盏鸣怀中，恢复记忆的素盏鸣对这里早已熟然于心，不再需要它为他指引方向。

　　跨入神格庇佑的平安京地界，掀起的风浪吹拂起他淡金的半长发，他耳畔滚滚雷声似乎想与他重新建立起联系。

　　平安京还是跟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可偏偏幻境终究只是幻境，在恢复记忆的素盏鸣眼中处处透着诡谲，并非拥有真正灵魂的人类们是由八岐大蛇蛇魔所操控，那些人类看向他的眼睛深处皆是瞬息闪过的绛紫。

　　“阴阳师……”

　　素盏鸣装出没有发现这些异样的模样，嘴里呢喃着什么，转而去与被蛇魔操控的人类们探寻起相关信息，他有预感——想要破开幻境的关键在于那些他所知晓的阴阳师友人身上。

　　被蛇魔操控的人类们会毫不犹豫给予他所想要的答案，他一路顺着人类们的指引去往郊外安倍晴明的庭院中。

　　伊吹从他怀中跳下，顺便叼走了一直盘旋在素盏鸣身上的理姬，与伊吹遥遥对视一眼后，素盏鸣独自走近看似空无一人的庭院中。

　　伊吹在被八岐大蛇发觉之前能为他争取的时间并不多。

　　幻境里的安倍晴明的庭院过于冷清，这反倒不像八岐大蛇会做出的风格，素盏鸣蹙起眉宇，细细打量一圈这处寂寥的庭院，偌大庭院中就连樱花簌簌坠落的声响都格外清晰，目光最后定格在角落里的安倍晴明身上。

　　“您来了。”

　　安倍晴明清俊面容上古井无波，似乎早已提前预料到他的到来，取下高耸乌帽的他换了一身洁白无瑕的浴衣，白色长发散落脑后，发尾松松束起。

　　“在您到来之前，我一直认为我在等待着谁的拜访，可日复一日，总归百思不得其解——如今我确信了，我的确一直在等待着您的到来。”

　　安倍晴明没有呼唤出那被冠以禁忌的名讳，一旦将那个名讳说出口，远在千里之外的神王大人便会将目光投放此处。

　　“抱歉，是我来晚了，晴明。”素盏鸣缓步走到安倍晴明身前站定，与记忆中守护平安京的大阴阳师相同，没有任何变化。

　　素盏鸣在见到安倍晴明的第一眼就已经清楚了，眼前的安倍晴明并非八岐大蛇创造出幻境里的虚影，他身上熟悉的灵力气息赫然属于那位大阴阳师的气息。

　　“您来的时候刚好。”安倍晴明轻轻眨了眨那双犹如狐狸般的眼目，“他的力量隐隐有要取代我的意思，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重新被他操控这具躯壳，所幸您来了，「我」想要托付给您的东西有了着落。”

　　素盏鸣深深注视着安倍晴明，从安倍晴明手中取过裹挟着神力气息的雷霆耳坠。

　　“您想要的埋在樱树底下，今后愿您能达到您所想要达到的未来。”安倍晴明的身影逐渐开始溃散，“也就是「我」的家乡，「我」与朋友们一直在等待着您的回归。”

　　“我会回去。”素盏鸣承诺道，他看着安倍晴明残留的灵力一点点消失在幻境之中，牢牢握住手心的那枚雷霆耳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