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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琉璃梦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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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梦⑥.
13.
坐在樱树树干上的素盏鸣晃着双腿,伊吹趴在他的大腿上舔舐着爪子,脚踝处的镣铐随着他的两条素白纤细的双腿而轻轻晃动,他无意识伸手接住一瓣落樱时不知思绪着什么,近日来他做了很多梦,梦里是他从记事起所有事物,而梦里他也正视起了那些平日里被他所忽略的诡谲之处。
为什么村民们行为过于僵硬,亦或者说是每当自己想要知道的东西,恰好有人可以告知自己。
为什么偶然间能瞧见穿梭而过的蛇影?
……
素盏鸣不算长的人生中处处是由他命定夫婿一手操持而成,他垂眸注视着飘落手中的那瓣落樱,眼睑微颤。
可现在也是处处诡谲。
素盏鸣知晓他所谓命定夫婿并不是一开始所想的那般良善,八岐大蛇身上着实有太多他所无法知晓、无法探寻的秘密,他隐隐发觉——倘若八岐大蛇身上那些秘密被他所知晓,届时也许会再次引发动荡。
以及回到村庄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最近只朦朦胧胧想起滚滚雷声,不同于寻常雷声,那让他感到亲切的雷声发出了无法言说的悲鸣,仿佛是想告知他遗忘的、无比重要的一些事物。
“我是不是……”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那是很奇妙的感知。
与先前八岐大蛇第三次拜访时所滋生出的诸多情绪那般。
“素盏鸣。”
随着一声呼唤打断素盏鸣恍惚呢喃而出的话语,素盏鸣下意识顺着声源垂眸注视向樱树底下那道墨色颀长身影,冰冷的太阳透过樱树枝桠照耀在八岐大蛇额间垂落的晶珠,折射出流光溢彩的光斑无比刺眼,八岐大蛇嘴角含着笑,墨色蛇目同样凝望着他,温柔而缱绻。
清风吹拂,落樱纷纷。
“我会接住你。”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却让素盏鸣听明白他话语里的含义,嘴唇无声嗫嚅了几下,素盏鸣稍稍挪了挪身子,一把捞起膝上舔舐正欢的伊吹从树干上倏然跳下,身体骤然腾空,伊吹爪子在空气中胡乱抓动几下无果,最后利爪堪堪勾住了素盏鸣衣物一角。
素盏鸣落入了满是樱花清香的怀抱中。
八岐大蛇的怀抱并不算温暖,被世人尊称为「蛇神」的他本身就是类蛇的存在。
伊吹喵了一声从素盏鸣臂弯中跳出,骂骂嘞嘞地甩着毛绒尾巴走远了——也只是走到了一旁樱树底下看着,方才素盏鸣毫不迟疑跳下而卷起的风浪吹乱了伊吹好不容易梳理好的毛发。
“你倒是不怕从上面摔下来。”八岐大蛇掂量掂量怀中素盏鸣的重量,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素盏鸣从那双墨色蛇目里瞧见闪过一瞬息不易察觉的绛紫,但再想要仔细一瞧时,却什么也没有瞧见。
素盏鸣没有答话,他踌躇良久。
“我想离开这里。”
八岐大蛇嘴角弧度仍在,但墨色蛇目却没有任何笑意可言,就连内里所存在的温柔都顷刻间褪得一干二净,他动作依旧温柔得将人抱得更紧了些,状似困惑地问询:“为什么你总要想着离开我呢?素盏鸣。”
“蛇神,我想要离开这里去往平安京,先前我曾听闻——不,应该是你借樱子姐姐的口想告知我平安京还存在着阴阳师,他们维持阴阳两界平衡。”被那双深邃的墨色蛇目注视,素盏鸣颇有种如芒在背的异样感受,他双手掌根撑在八岐大蛇肩膀上,手指微微蜷缩,接着道:“我也想要守护其他人,再也不想让任何悲剧发生在我的眼前。”
“平安京路途遥远,而我就在你的眼前,你又何须去找其他人?”八岐大蛇轻声诱导着,刻意放轻的语调里充满了蛊惑性,“向我寻求庇佑吧,追逐我,取悦我,我会赐予你想要的一切。”
素盏鸣想要要将八岐大蛇看透,盯着八岐大蛇默了片刻。
“八岐大蛇。”
他呼唤了声八岐大蛇的名讳。
“你究竟为什么而来?”
他缓缓询问着,可下一刻便自问自答接着说了下去,“——你会说是为我而我。可我不曾有一天相信命运,也不曾有一天相信过你。”
这话说得着实重了些,素盏鸣瞧见八岐大蛇一瞬阴翳的脸色。
“因为那些由蛇魔支撑起的幻象?”八岐大蛇又问,耐心极强。
“不仅仅是因为那些。”感受到腰间力度的加重,素盏鸣轻轻挣扎着,这次八岐大蛇倒是很快放开他,任由他脱离了他的怀抱。脚跟落地,素盏鸣抬眸望向八岐大蛇,“比起相信那些虚无缥缈的命运或者承诺,我想,我更相信自己的判断。”
“身为人类的你,要与命运做抗争。”八岐大蛇垂眸居高临下俯瞅着素盏鸣,无形的神明威压随之扩散开来,“这听起来是多么可笑的事情。”
感受到威胁的伊吹猛然从樱树底下三两步跑至素盏鸣跟前,尖爪从肉垫下显露,猫背高耸,蓬松毛发像棉花般随之炸开。
“但倘若是发生在你身上,这件事又稀疏平常。”八岐大蛇忽略对他面露警惕的伊吹,蓦然低笑一声,打破逐渐凝滞的气氛,他缓缓躬下身去与须佐之男平视,腰间系着的琉璃假面随着他的动作而发出了清脆嗡鸣,仿若有世间无数道交织嗓音一同响起,“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一刻了,这样,事情到最后才会变得有趣起来——我亲爱的夫人,你这次又要给我带来怎样的惊喜呢?”
14.
八岐大蛇应允了素盏鸣要离开自己的请求,要求是素盏鸣不能取下四肢上的镣铐,气得一旁伊吹抓胡子瞪眼。
去往平安京路途遥远,一路上人烟稀少,处处是妖魔作恶后留下的罪证。
素盏鸣紧紧蹙起眉头,他的双目能视常人所无法用肉眼看到的事物,先前村庄滔天的黑气与眼前无比相似,伊吹趴在他的肩头喵喵叫个不停,只可惜他依旧无法听懂伊吹的话语。
素盏鸣今夜暂居在一个已经很久没有人前往的破庙中,也许是因为破庙里供奉着神明,经年累月积累起来的愿力让妖魔无法靠近。
刚到来时素盏鸣还险些因踩上台阶的青苔而滑倒,他心有余悸地看了眼脚下青苔。能来到这里是伊吹的指引,知道自己说话素盏鸣无法听懂,索性一路上用爪子替他指引前进的方向,终于在逢魔时刻穿过鸟居抵达这里。
扶着常年敞开的大门走进神殿内,一直在耳畔喵喵叫个不停的伊吹忽然噤了声,空气中浮动着似有若无的草木清香,素盏鸣顺着伊吹的视线缓缓看向前方,最先入眼的是地上散落的木堆——这里曾有人到来并且短暂落脚过;然后是落满尘灰的供桌——供桌上空无一物,无不昭示着这是被世人所遗忘的神明;最后是那高大魁梧、散着威慑之力的神像,神像手持巨剑刺入脚下巨蛇的身躯——可神明石像早随着时间而出现了破损,丝丝密密的裂纹布满了神像周身。
素盏鸣怔愣地注视着那尊神像,心里莫名升腾起的悸动让他好一阵恍神,耳边又一次惊雷咋响,有什么声音正要跨越亘古不变的时空传入他的耳中,却又被那一股力量强行压制下去。
不知为何,他总感觉这里亲切,就仿佛自己曾经到来过这边。
他应该来过这里。
是跟谁……
素盏鸣深深注视着神像,神像那双由石块雕刻而成的双目微垂,悲悯而不失威慑,祂双手虎口丝丝衔住手中巨剑剑柄,脚下狰狞的巨蛇张着血盆大口。
四肢百骸倏然传来钻心裂肺的痛楚,素盏鸣垂在身侧的双手不由自主颤栗着,裸露在外的肌肤仿若悄然间附上了层既无法看见又无法触摸的冰霜,血管里缓慢流淌的血液运载着无法言说的寒意一寸寸渗入四肢百骸中,将那不知从何处升腾起的痛楚延续。
耳畔似乎响起了小女孩模糊不清的轻声询问,脑海里一闪而过的画面快到无法让人捕捉,紧接着便是与伊吹极其相似的声线——
「看这家伙一成不变的样子……」
“喵!”
「我都要怀疑是否真的已经过了上千年了。」
声线艰难重叠一起的瞬间,肉垫重重踩在素盏鸣脸颊上,素盏鸣眨了眨眼睛,猛然从中恍惚过来,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身躯正以不自然的弧度颤栗着,额间泌出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没入层层叠叠衣襟之下。
他平复了自己纷乱复杂的情绪,哪怕他至始至终不清楚自己的异样源自何处。
理姬从素盏鸣宽松的衣袖下探出脑袋,直勾勾盯着那尊神像,又用身躯不紧不慢盘旋着素盏鸣小臂。
“抱歉……又让你担心了吧?”
素盏鸣满脸歉意地架起趴在自己肩上的伊吹,轻轻捋顺伊吹快要炸了的蓬松毛发,他不知道该跟谁说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素盏鸣找了个位置随意坐下,看着眼前堆积的柴木,心不在焉地按照认知取火,虎口被磨得生疼,他也毫无察觉,亦或者他自己已经分不清究竟是因为方才那幻境所带来的痛楚残余,还是因为其他。
他想,他分明真切的听到了伊吹的话语,可他短暂人生中的记忆却与其毫不相干,他从未出过村庄,从未到访过这座神庙,从未与伊吹见过。
为什么这里的一切却那么令他熟悉?
熟悉到他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