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1-22. 青衫遍寻冷语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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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放假一天。第三天，六月三号继续上学。我在心里反复排练今天的台词，又一次次推翻。
"要不要痛哭流涕地告诉他，我不想要这个奖，这本来就该是他的？"可他会信吗？
"要不要真心道歉，祈求原谅？因为他喜欢我啊！"可我有那么无耻吗？
"要不要装作若无其事，说三好学生是德智体综合评价，不只看成绩？"可这个结果真的公平吗？
我在心里像在菜市场翻烂菜叶一样，挑来拣去，比较哪种解释最不伤人、哪种表情最不虚伪。可事情的发展，却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上午第一节课，往常准时响起的摩托车轰鸣声没有在教学楼外出现。
第二节，他的座位还是空的。
第三节，没有人。
第四节，我忍不住偷偷瞄他的柜子。里面塞满了描摹后剪下的"三国战将"，最多的是赵云和许褚。他常常这样画。我忽然想起，二年级那次我忘了带书包回家，是他帮我收拾好的。
"中午回家拿个塑料袋吧，把这些'宝贝'收好，等他回来再还给他。"我想。
下午，我拿来塑料袋，把他遗留的战将剪纸全部收了起来。看着那些赵云和许褚，我脑子里全是他拧着左手画画的怪样子。
"这个倔强的左撇子！"我暗笑。
我挑了两张特别的。一张赵云握着夸张的五钩神飞亮银枪，一张许褚举着明显与身体不成比例的流星锤。我打算据为己有，等他回来时再要他送给我。
正翻着，忽然发现中间夹着一张一寸黑白照片。那种镇上照相馆常用的证件照。他的照片曾在橱窗展示过，就是这张：乌黑的寸发下是饱满的额头，微微深陷的眼眶里，那双眼睛圆而亮；鼓鼓的脸蛋配着近乎国字形的脑袋，下颌微收。嘴角不经意地轻轻上翘，像在藏着什么顽皮的秘密。
我看得痴了，他也在照片里"看"着我。心头一热，我像个小偷似的，连忙把照片塞进了文具盒。
"等他回来，一定让他把这张送给我。"我暗暗发誓。
可第二天，他还是没来。
第三天，没来。
第四天，我急了。
熬到周一，座位依旧空着。我怂恿建新和春梅放学后去左岸他姥姥家。我拎着装满战将的塑料袋，照片和两张剪纸则藏在文具盒里。 姥姥见到我们，怒气冲冲，却只对建新和春梅说话："你们佳雨哥不会去你们班了。三好学生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们小雨从小就是。" 两个小伙伴吓得直往后退。
我鼓起勇气上前，轻轻摇着她的袖子："奶奶，我……"
话没说完，委屈和想念像一口浓痰堵在喉咙里，闷得我一句都说不出。忽然那口痰化开，涌进胃里，我"哇"地哭出声来，又立刻用力压住哭声，眼泪却像决堤的水一样止不住。
姥姥惊讶地回头，迟疑片刻，才慢慢转过身，翻手握住我，又用另一只手抚我的头。
我还是哭。
"奶奶，我……我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哽咽着。
她慢慢蹲下来，用粗糙的手想抹干我的眼泪，一边哄：
"闺女，好了好了。奶奶没怪你，你的佳雨哥也没生气……他只是有点不服气。过几天他就回学校，你们再一起玩。"
我只是无声地委屈哭着。
"你知道的，你佳雨哥很骄傲，他不在乎那些奖状。他有好多的……好了，好了，奶奶批评他！"
我举起塑料袋："这是小雨哥落在学校的，我……我给他带来了。"
她看了看，又想了想，说："闺女，你带回去，等他回学校，你亲自还给他。啊……"那声"啊"，平平地拖了一点尾音。
我也有自己的奶奶和姥姥，就住在不远的市里，可从记事起，我和哥哥从未去过，他们也不愿见我们。爸爸妈妈从不提起，我也不关心。可对弟弟妹妹，他们却宠爱得很。
那一刻，我多么羡慕小雨哥有这样护着他的姥姥。真希望，她也是我的姥姥。
又过一周，他还是没来。
我换了个理由再去。"图书馆没人管了，借书的同学都不登记。"
"闺女啊，你佳雨哥家这几天忙着收桃子嘛。过几天他会回来，还会带你们端午桃咯。"
我心里清楚，他不会在家干农活的。
又一个星期一，我去找她："奶奶，你见到他，告诉他快期末考试了，好吗？"
她却迟疑："没事的，没事的……他成绩好，不复习也没事，就算不考试也没事的咯。"
……
暑假来了，我再也找不到去的理由。每逢赶集日，我都会绕路到对岸的集市，盼着遇到他们家的人，从水果摊到蔬菜摊都找一遍。
虽然我知道，他们家不会在集市卖菜。
正是水蜜桃上市的时节，大大照例成堆搬回桃子。但我固执地觉得，小雨哥家的才是最好吃的。尽管我从没吃过。
我没遇到过任何熟人。林伯伯、婶婶、五叔、佳雷哥，连二叔、三婶都没见到，更不可能见到小雨哥。
我心里还有最后的指望：下学期开学，他会回来，还会坐在我身边。 可另一个声音更坚定：不会了，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忐忑地盼着，盼着六年级的到来。
……
六年级开学第一天，小雨哥还是没来。
利群成了我新的同桌，建新被指定为新的班长。我们六年级一班也被挪到了四层的西侧，窗外就是那棵老槐树。对面是小河转弯的地方，一年级时我们曾在这里游过泳。
下午放学，我又拉着春梅去姥姥家。
"奶奶，"我捏着书包带小声说，"我们教室换到楼梯左边了，走廊第二个……"
我又找到了新的理由。
姥姥正在剥毛豆，手指顿了一下："闺女啊，你们佳雨哥……上市二中读初一了。"她的声音像晒蔫的菜叶，软趴趴的，"今天应该都报完到了。"
回来的路上，春梅一直咂嘴："佳雨哥真行！五年级就能考市二中！" 我数着地上的砖缝，不说话。市二中？那天在桃林里，他明明说：
“一起上市一中！"
"我要读博士！"
"我会回来找你！"
现在全完了。上不了市一中初中，就考不进高中部，大学更别想。小雨哥的前途……被那个满脸满身毛乎乎的伪君子全毁了。
自私的老师，自以为是的家长。
但我的反抗极其无力。我不想和他有任何交流，可上学时他本就很少在同学面前叫我回答问题。吃完晚饭，我还是得乖乖进三楼书房，和妹妹一起做家庭作业。
弟弟也在，摇头晃脑念着幼儿园教材：
“知道，知道，我什么都知道。公鸡水上游，小鸭喔喔叫。……可是！”
他胖手指点着插图里倒立的公鸡，脚丫在板凳下晃啊晃。那本书缺了角，恰好撕掉了"可是"后面的内容。
大大从作业堆里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他冲弟弟笑了笑，目光和我撞上的瞬间，却像触电般躲开。
我做完作业后，走到他的书桌前，把作业本放下：
"韩老师，请检查我的作业。"
说完，我转身离开。
"娜娜，我检查完再走！"
"有错误的话，我会回来改的。"我的声音已经飘到楼梯口。记忆中，我从没回去改过错题。
在家里坚持不叫"大大"，而是叫"韩老师"，是我唯一能做的反抗。可这点怒火，很快被大人掐灭。
"娜娜，风儿，你们要注意礼貌。在学校可以叫韩老师，在家里必须叫大大。特别是风儿，你现在已经不是大大的学生了。"爸爸第一次用上"家长"的权威。
妈妈使劲给爸爸递颜色，在桌下猛拽他衣角。我这才发现，哥哥早就不叫"大大"了。连"韩老师"都叫得敷衍。
"没关系，兄弟。别难为风风和娜娜。叫韩老师也是一样的。"大大自嘲，"我本来就姓韩嘛，也就是个教书匠。"
"我吃饱了。"哥哥平静地放下碗，离开了餐桌。
没了小雨哥，建新把图书馆管得一团糟。连环画里的武将全被剪下来当"战将"，剩下的都是没人要的"好书"。
星期六下午的阅读课更是灾难现场，孩子们在教室里跑来跑去，建新手里抓着教鞭敲讲台，声嘶力竭地喊："安静，安静！"
我一个人蜷缩在图书馆书架一角，读着金庸。书页间飘来一句
昆仑三圣何足道："姑娘一身青衫，莫非是……蜀中人也？"
那一刻，我仿佛隔着纸页，看到一个穿青衫的女子，在人海中执拗地找她的大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