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1-21. 白杨挺立风波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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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儿童节这天早上，同学们陆陆续续来到了学校。
大家穿的基本都是单调乏味的校服。深蓝色的短裤配上浅冬瓜蓝的衬衣，再系一条皱巴巴的红领巾。
只有低年级表演节目的小朋友例外，他们穿着花花绿绿的漂亮衣服，有蓬蓬的纱裙、亮闪闪的背带裤，还有绣着小动物的彩色衬衫。他们叽叽喳喳地聚在一起，像一群刚出笼的彩色小鸟，又兴奋又得意。
小雨哥是大队长，要上台主持整个流程，所以也可以不穿校服。我忍不住在脑海里想象他又会是一身什么样的帅气打扮。该不会又是那次在果林里穿的那身鹅黄色衬衣吧？
阳光下，那件衣服衬得他整个人像镀了一层金边似的。或者，他会不会戴一顶崭新的草帽，帽檐滚着金线，像电影里的小绅士？
不过很快我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那身打扮虽然好看，可不符合今天这么隆重的场合。他大概会穿得更正式一点，比如……
正想着，操场上的喇叭突然响起了试音的刺耳杂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们陆续就位，小雨哥已经站在主席台的讲台旁，手里捏着一张对折的纸，安静地等待着。
出乎意料的是，他穿的竟是真真正正、如假包换的校服。很奇怪，同样的校服穿在其他同学身上总是显得邋遢。不是袖子太长，就是衬衣皱得像咸菜，短裤要么肥得像面口袋，要么沾着可疑的污渍。
可这套衣服在他身上却像是量身定做的，每一寸布料都服帖得不可思议。
那件浅冬瓜蓝的衬衣被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领口和袖口的走线笔直得像用尺子比着烫出来的。鲜艳的红领巾端端正正系在领下，三道杠肩章的金线在阳光下微微发亮。同样是浅蓝色衬衣，穿在他身上却衬得那张瓷白白的脸格外清秀；同样是深蓝短裤，套在他修长的腿上，整个人像棵挺拔的小白杨。
他站在那里，略显早熟的身体线条在规整的校服下若隐若现。微微凸起的喉结，单薄但已见轮廓的肩膀，还有短裤下笔直的小腿。阳光透过主席台的塑料顶棚洒下来，正好从他身体后面照过来，后颈细小的绒毛似乎都看得清清楚楚。
怪不得他会是大队长！我突然发现站在主席台上的他比六年级的同学似乎还要略微高大，成熟，性感一些。
大会正式开始了。全体起立，唱国歌，然后坐下。校长致辞时，阳光正好照在他的秃顶上，亮得晃眼。接着是初中部学生代表发言，一个戴着厚眼镜的男生念着写满字的稿子，声音像卡带的录音机一样一顿一顿的。
然后是冗长但有趣的表演环节。低年级的小豆丁们以年级为单位表演节目：
一年级跳《我们的祖国是花园》，动作乱七八糟像一群受惊的小鸡；
二年级合唱《让我们荡起双桨》，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唱得特别大声，脸都憋红了。
高年级则以班级为单位表演：
五（2）班的相声把全校都逗笑了；
六（1）班的武术表演中，有个男生差点把裤子踢裂。
我坐在凳子上扭来扭去，屁股都坐麻了。终于，在太阳升到正头顶时，广播里响起了熟悉的进行曲。到了最激动人心的三好学生表彰环节。小雨哥整理了一下红领巾，缓步走向话筒台。我能感觉到整个操场的呼吸都屏住了。
先是校级三好学生。每个班评选一名，以年级为单位依次上台领奖。小学部的教导主任亲自为获奖者颁发奖状。
小雨哥刚从主席台负责老师手中接过获奖名单，他展开纸张时，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开始用从容的声调念起来。
从一年级开始，一拨又一拨的校三好学生上台领奖。台下响起此起彼伏的掌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那些耀眼的”明星们”。
终于念到五年级时，小雨哥的声音依然平稳中带着些许高亢："五年级一班……"
他突然卡住了，喉结滚动了一下，又重复道："五年级一班"，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迟疑，"林佳雨！"
操场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我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按照学校历年的规矩，同一年度不可能有人同时获得校三好和市三好两项荣誉。
"难道今年五年级名额有变？"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否决了。
"或许是二班同学获得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
"五年级二班，"小雨哥已经恢复了平静，继续念着后面的名单。他的声音像绷紧的琴弦，每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晰。
当最后一个名字念完，他微不可察地长舒一口气，将名单对折后轻轻放在台面上，又用麦克风压住。转身走向领奖队伍时，他的脚步略显迟疑，衬衫的后背隐约透出一片汗湿的痕迹。阳光照在那三道杠的肩章上，金线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领完奖回来，他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走回主席台时，他的脚步稳健如常，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过。他轻轻从麦克风下抽出那张折叠的字条，展开时连纸张都没有发出一点声响，然后开始用平稳的声调继续念六年级的校级三好生名单。
终于到了市级三好学生的表彰环节。因为每个年级只有一位获奖者，所以是一个一个单独上台领奖，由校长亲自颁奖。我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手指不自觉地揪住了红领巾的一角。我多么希望奇迹发生，让小雨哥能同时获得五年级的两项荣誉，但理智告诉我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我死死盯着主席台，看着他接过负责老师递来的新名单。他缓步走到麦克风前，展开纸张的瞬间，我捕捉到他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他正在用极快的速度扫视整张纸，寻找五年级那一栏的名字。这个动作转瞬即逝，快得几乎像是我的错觉。
很快，他的表情重新变得平静如水。他开始用抑扬顿挫的声音，一个年级一个年级地宣读获奖者名单。我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胸口发紧。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如此矛盾：我既渴望快点听到五年级的名字揭晓答案，又害怕那一刻真的到来。操场上此起彼伏的掌声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五年级彭涵娜！"
小雨哥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他显然刚刚在电光火石之间已经看到了名单。而我却像被雷击中一般僵在原地。那明明是我的名字，我却完全没反应过来。
操场上瞬间炸开了锅。窃窃私语声、惊呼声、掌声混作一团，像潮水般向我涌来。我呆坐在凳子上，完全没有意识。
"娜娜，是你，快上去！"
春梅猛地转过身，急得直拍我的膝盖。她的马尾辫甩在我脸上，带着汗味的发梢让我一个激灵。
我机械地站起身，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走上台阶时差点被自己的左脚绊倒。校长的手掌干燥温暖，我却连回握的力气都没有，只是任由他摆弄着我的手指完成颁奖仪式。
奖状烫金的边角硌着我的手臂，沉甸甸的书籍压得我胸口发闷。直到回到座位，春梅一把抢过我怀里的书本时，我才如梦初醒。她翻开的扉页上，"市三好学生"五个红字刺得我眼睛发疼。
我完全记不起后面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自己像个木偶一样跟着同学们机械地鼓掌，听着高中部学生代表讲话，又一次站起来唱国歌，然后浑浑噩噩地跟着人群回了家。
推开家门时，一股浓郁的饭菜香扑面而来。餐桌上摆满了平时只有过年才能吃到的菜肴：红烧肉油亮亮的，糖醋鱼翘着尾巴，还有我最爱的蒜蓉粉丝虾。哥哥在市里住校没回来，但大大、爸爸、妈妈，还有弟弟妹妹都围坐在桌边等着给我庆祝。
“我们家小状元回来啦！"
爸爸的脸喝得通红，一把将我拉到主座。大大给我夹了个鸡腿，油渍在碗里晕开一圈金黄的涟漪。
"五年啊，终于评上市三好了！"
大大举起杯子，笑得像是在宣布家里的一桩喜事："德智体全面发展，这才是我们家的好闺女。"
语气轻松得像是顺口一夸，餐桌上没人接话，只有那句落在碗筷声里的回音，显得格外清楚。
妹妹羡慕地摸着我的金质奖章。妈妈不停地往我碗里添菜，说我最近学习都累瘦了。在他们的夸赞声中，我的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胸口那股闷气渐渐化开。是啊，五年了，这个荣誉难道不是我应得的吗？
可当夜深人静，奖章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时，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又悄悄浮了上来。就像鞋底沾着的碎玻璃，走路时隐隐作痛，低头看却什么也找不到。我翻来覆去数着窗帘上的小碎花，总觉得有什么隐隐的，隐隐的，一种强烈的不安感袭来，但我搞不清楚那是什么，我彻底地失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