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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飞絮街前错剑锋 ...

  •   暮春的风最是缠人,裹着满城的杨花柳絮,黏在行人的发梢肩头,连日光都被揉得软了几分。

      将军府的大小姐苏宁棠,今日是偷溜出府的。

      府里的丫鬟婆子被她支使得团团转,前院的账房先生还攥着账本念叨着“小姐的笔墨钱又超了”,后院的母亲正坐在镜前挑拣珠钗,预备着午后去赴夫人的茶会,父亲和哥哥更是被她一句“去城外马场遛马”哄得点头,谁也没料到,这位将军府里捧在手心长大的娇小姐,竟揣着她那柄贴身的软剑“碎玉”,混在熙攘的人群里,把整座京城逛得不亦乐乎。

      苏宁棠生得极明艳,一双杏眼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生的桀骜,一身月白劲装衬得身姿挺拔,腰间坠着的玉佩是母亲亲手系的,走起来叮当作响,偏她又不爱施粉黛,只在鬓边簪了朵刚摘的蔷薇,倒比那满街的胭脂俗粉耐看百倍。她自小不爱那些闺阁里的莺莺燕燕,琴棋书画堪堪学了个皮毛,唯独对书画和剑术上了心。书画是跟着江南来的老先生学的,泼墨挥毫间自有一股洒脱气;剑术则是父亲亲手教的,将军府的剑法,哪有半分娇柔,招招都带着飒爽利落。

      此刻她正攥着一串刚买的糖葫芦,咬得“咔嚓”作响,琥珀色的糖衣沾在唇角,她也不在意,随手用手背擦了擦,目光扫过街边的糖人摊、胭脂铺,正觉得无趣,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女子的啜泣,还夹杂着蛮横的呵斥。

      “把钱交出来!你一个孤身女子,揣着这么多银子,是等着被人抢吗?”一个粗砺的男声恶狠狠地响起,“识相点,大爷我还能饶你一命,不然……”

      苏宁棠的好奇心瞬间被勾了起来。她仗着身段灵活,拨开围观的人群挤了进去,目光落定的那一刻,先被场中那玄衣男子的容貌攫住了心神。

      那是个身着玄色锦袍的男子,锦袍上绣着暗金色的云纹,腰间束着玉带,玉带上嵌着的明珠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一看便知是身份尊贵之人。他身形颀长挺拔,墨发用一根羊脂玉簪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面容更是俊美得近乎逼人,眉峰如剑,眼瞳似墨,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明明是含笑的模样,却偏生带着几分疏离的冷意。

      而他面前,站着一个抱着布包的青衣女子,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眉眼清秀,此刻正吓得脸色惨白,泪水涟涟,死死护着怀里的布包,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更让苏宁棠怒火中烧的是,那玄衣男子竟缓步朝着女子逼近,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抬起,似是要去夺那女子怀中的布包,语气慵懒,带着几分戏谑:“你这布包里,装的可是救命钱?不如……给我看看?”

      女子吓得连连后退,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哽咽着哀求:“公子,这是我给我弟弟治病的钱,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吧……”

      苏宁棠哪里还忍得住。她自幼听父亲讲沙场征战,最恨的便是恃强凌弱之辈。她只看了这一眼,便在心里给那玄衣男子定了性——定是哪个仗着家世显赫的纨绔子弟,欺负这孤身无依的弱女子。

      尤其是当她看见那玄衣男子俯身,指尖似要碰到女子鬓发时,苏宁棠的火气“噌”地一下就窜了上来。

      “登徒子!住手!”

      一声清叱划破喧闹的人群,围观的百姓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月白劲装的少女,手持一柄软剑,踩着飞絮,几步便跃到了场中。

      苏宁棠的“碎玉”剑是父亲亲手为她打造的,剑身柔韧,剑鞘上刻着缠枝莲纹,此刻她拔剑出鞘,剑身寒光凛冽,映着她明艳的脸庞,竟有几分侠女的飒爽之气。她横剑挡在青衣女子身前,杏眼圆睁,怒视着面前的玄衣男子,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光天化日之下,你竟敢强抢民女的救命钱,当真是无法无天!”

      林寂川正欲开口的动作一顿,他微微挑眉,目光落在苏宁棠那张带着怒气的明艳脸庞上,又扫过她手中的软剑,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身边的侍卫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厉声喝道:“放肆!你可知……”

      “住口!”林寂川抬手打断了侍卫的话,他的目光落在苏宁棠身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薄唇轻启,声音低沉悦耳,如玉石相击,却带着几分戏谑:“这位姑娘,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我当然知道!”苏宁棠梗着脖子,剑尖直指林寂川的胸口,“我在替天行道,教训你这个仗势欺人的纨绔!”

      那青衣女子见状,吓得脸色更白了,连忙摆手:“姑娘,姑娘你误会了,不是这样的,这位公子他……”

      “你不必怕他!”苏宁棠回头瞪了女子一眼,语气急切,“有我在,他不敢把你怎么样!我爹是镇国大将军,我哥是禁军统领,他就算是皇亲国戚,也得讲道理!”

      这话一出,围观的百姓顿时哗然。镇国大将军的女儿,那可是京城里出了名的混世魔王,性子烈得很,谁惹了她,准没好果子吃。

      林寂川听到“镇国大将军”五个字时,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自然知道镇国大将军苏振庭,那是手握重兵的忠臣良将,更是他在朝堂上倚重的力量。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苏将军的女儿,竟是这般……鲜活跳脱的性子。

      “哦?替天行道?”林寂川向前一步,玄色的衣袍随着他的动作拂过地面的柳絮,他离苏宁棠极近,近得能看清她眼睫上沾着的细小绒毛,“那姑娘不妨听听,我究竟是在‘抢钱’,还是在‘救人’?”

      “救人?”苏宁棠嗤笑一声,“你这般咄咄逼人,把人家弱女子逼得走投无路,还敢说救人?我看你分明是觊觎她的钱财,想据为己有!”

      她说着,手腕一转,软剑便朝着林寂川的手臂刺去。她的剑法是父亲亲传,虽不及沙场征战那般狠厉,却也灵动迅疾,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锐气。

      林寂川眸光微动,身形微微一侧,便轻易避开了她的剑锋。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仿佛只是随手拂开了一只扰人的飞虫。

      “姑娘的剑法,倒是有几分章法。”林寂川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可惜,用错了地方。”

      “少废话!”苏宁棠一击不中,更是恼火。她自幼习武,在将军府里,父亲和哥哥都让着她,还从未有人能这般轻易避开她的剑招。她咬着牙,手腕翻转,剑招越发凌厉,招招都朝着林寂川的要害而去。

      林寂川不慌不忙,身形辗转腾挪,始终与她的剑锋保持着一寸的距离。他没有还手,只是一味地避让,玄色的衣袍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线,与苏宁棠的月白劲装相映,竟成了飞絮街上一道奇特的风景。

      围观的百姓看得目瞪口呆,有人窃窃私语:“这姑娘是将军府的大小姐吧?怎么跟这位公子打起来了?”

      “这位公子看着气度不凡,不像是坏人啊……”

      “谁知道呢,有钱人的心思,咱们猜不透……”

      那青衣女子急得直跺脚,哽咽道:“姑娘,你快住手吧,这位公子是好人!他是在帮我啊!”

      苏宁棠正打得兴起,哪里听得进去。她只觉得这玄衣男子滑不溜手,气得俏脸通红,手中的软剑舞得越发快了,剑光霍霍,竟将周遭的柳絮都卷得飞旋起来。

      “登徒子!有本事别躲!”

      林寂川闻言,终于停下了脚步。他微微抬眸,墨色的瞳孔里映着她挥剑的身影,薄唇微勾,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姑娘,再打下去,这条街的摊子,怕是都要被你掀翻了。”

      话音未落,苏宁棠的剑又刺了过来,这一次,她用了十成的力气,剑尖直指他的心口。林寂川眸光一沉,终于不再避让,他伸出手,两根手指轻轻一夹,竟精准地夹住了她的剑尖。

      软剑的剑身本是柔韧的,被他这般一夹,竟动弹不得分毫。

      苏宁棠只觉一股浑厚的内力从剑尖传来,震得她手腕发麻,险些握不住剑柄。她又惊又怒,抬头瞪着他,眸子里满是不甘:“你……”

      “好了。”林寂川松开手指,后退一步,玄色的衣袍垂落,恢复了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他抬手指了指街角的阴影处,“你若不信,不妨看看那里。”

      苏宁棠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街角的柱子后面,正缩着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那壮汉手里还攥着一根木棍,此刻正吓得瑟瑟发抖,不敢动弹——正是方才呵斥女子的那个恶人。

      “他是这一带的惯匪,专挑孤身女子下手。”林寂川的声音淡淡响起,“我刚替这位姑娘拦下他,正想问问他的同党在哪,你就冲出来了。”

      青衣女子连忙点头,擦着眼泪道:“是啊姑娘,方才我被那劫匪拦住,是这位公子出手相救,还帮我夺回了布包。公子只是看我吓得厉害,想问问我家在哪里,好派人送我回去……”

      苏宁棠的脸“唰”地一下,从通红变成了惨白。

      她看看街角缩着的劫匪,再看看眼前玄衣男子似笑非笑的目光,又瞧瞧女子感激涕零的模样,只觉得脸颊发烫,烫得像是要烧起来一般。

      原来……原来她真的搞错了。

      她不是在替天行道,她是在……恩将仇报。

      她竟然把一个见义勇为的恩人,当成了强抢民女的登徒子,还拿着剑追着人家打了半天。

      苏宁棠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她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剑尖垂落,指着地面,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围观的百姓也明白了过来,顿时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原来如此啊!是大小姐误会了!”

      “这位公子真是好脾气,被追着打了半天都没生气!”

      “将军府的大小姐,果然是性情中人啊!”

      这些议论声落在苏宁棠的耳朵里,更是让她无地自容。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捏着剑柄的手指都快掐进肉里了。

      林寂川看着她窘迫的模样,眼底的笑意越发浓了。他缓步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沾着糖渍的唇角,又扫过她鬓边那朵微微歪斜的蔷薇,声音低沉悦耳,带着几分戏谑:“镇国大将军府的大小姐,果然名不虚传。只是不知,这替天行道的剑,下次还会不会认错人?”

      苏宁棠被他这么一调侃,更是羞愤交加。她抬起头,杏眼瞪着他,明明是理亏的一方,却偏生不肯服软,梗着脖子道:“我……我怎么知道你是好人!谁让你长得一副……一副不像好人的样子!”

      这话一出,连林寂川身边的侍卫都忍不住憋笑,肩膀微微耸动。

      林寂川挑了挑眉,似是觉得这话有趣极了。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的蔷薇花瓣,动作轻柔,却让苏宁棠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猛地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他:“你……你干什么?”

      “没什么。”林寂川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花瓣的清香,他看着她泛红的脸颊,薄唇微勾,“只是觉得,这朵花,配不上姑娘的剑。”

      说完,他转身吩咐侍卫:“把那劫匪带回府衙,严加审问,看看还有多少同党。”

      侍卫领命,押着那劫匪离去。林寂川又转向青衣女子,温声道:“此地不宜久留,我派人送你回家吧。”

      女子感激地屈膝行礼:“多谢公子。”

      林寂川摆了摆手,带着剩下的侍卫,缓步离开了飞絮街。玄色的衣袍渐渐消失在漫天飞絮中,只留下一个挺拔的背影。

      苏宁棠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柄“碎玉”剑,剑身上的寒光映着她的脸,她看着那人离去的方向,心里又羞又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她咬了咬唇,心里暗暗骂道:“登徒子!就算你是好人,也是个爱捉弄人的登徒子!”

      可不知为何,那人俊美含笑的眉眼,却像是刻在了她的心上,挥之不去。

      漫天的柳絮还在飞,沾了她满身,也沾了那柄软剑的剑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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