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停了，那个“绿茶”她不演了！》暴躁阿马

44、疯美人

　　【一】
　　车内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祝玥抱着小豆子坐在后座，侧脸对着窗外，只留给邢鑫一个冰冷而沉默的侧影。小豆子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令人窒息的低气压，蜷缩在祝玥怀里，小手紧紧抓着她胸前的衣襟，大眼睛怯生生地偶尔瞟一眼驾驶座上邢鑫的背影，不敢出声。

　　邢鑫从后视镜里看了好几次。他看到祝玥抿紧的嘴唇，看到她微微颤抖的睫毛——那并非害怕，而是一种极力压抑的愤怒和……失望。他想开口说点什么，哪怕是笨拙的道歉，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刚才在办公室里，他拉开她时那不容置疑的语气和力道，此刻像慢镜头一样在脑海里回放。他知道自己当时想的是“控制局面”“避免更大的麻烦”，可落在她眼里，大概只剩下“不站她那边”甚至“站在别人那边”了吧。

　　更让他心头沉重的是她最后那句未出口的话，和那甩开他手时决绝的力度。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解释在当下的沉默里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能再次点燃火药桶。

　　车子就这样在令人难熬的寂静中驶入了张昭慈家的小区。

　　出乎意料的是，张昭慈的丈夫陈明远，已经在家了。门一开，浓郁的饭菜香气便飘了出来，餐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外卖，还冒着热气。

　　“回来了？快进来。”陈哥系着围裙，笑容温和，目光在祝玥怀里的孩子和后面脸色都不太好看的邢鑫身上转了一圈，心下明了，但什么也没问。“豆豆，来，爸爸抱。”

　　小豆子看到爸爸，紧绷的小身体终于放松下来，扑进陈哥怀里，委屈地小声告状：“爸爸，程程又笑我……还有那个阿姨好凶……”

　　“爸爸知道了，没事了，宝贝。”陈哥轻轻拍着儿子的背，朝祝玥和邢鑫使了个眼色，“都还没吃饭吧？我叫了外卖，也不知道合不合你们口味。”

　　祝玥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谢谢陈哥，不过我实验室还有点数据没处理完，明天一早要汇报，得先回学校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明显的疲惫，但语气坚决。

　　邢鑫看向她，嘴唇动了动，想说“我送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她现在大概最不想单独和他待在车里。

　　陈哥看了看祝玥的脸色，又瞥了一眼沉默的邢鑫，点点头：“行，工作要紧。那你路上小心，到了发个消息。”他了解祝玥的脾气。

　　“嗯，陈哥再见，豆豆再见。”祝玥摸了摸小豆子的头，没再看邢鑫，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渐浓的夜色。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小豆子偶尔的抽噎声。陈哥哄着儿子去洗手，然后带他到小饭桌边坐下，给他夹菜。小家伙受了惊吓又哭了很久，早就饿了，很快被食物吸引了注意力。

　　“坐啊，邢鑫。”陈哥招呼他，“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随便点了些。昭慈晚上才能回来，特意嘱咐我招待好你们。”

　　邢鑫这才在餐桌旁坐下，看着满桌的菜，却没什么胃口。“谢谢陈哥，麻烦你了。”

　　“客气什么。”陈哥给儿子擦了擦嘴，又给邢鑫倒了杯水，“今天的事，电话里老师简单跟我说了。玥玥那脾气……没吃亏吧？”

　　邢鑫苦笑了一下：“没有。”吃亏的是谁，似乎很难说清。

　　两人默默吃完饭，陈哥收拾了碗筷，又耐心地哄了小豆子洗澡、讲故事，直到孩子在他怀里沉沉睡去，才小心地把儿子抱回儿童房。

　　出来时，他看到邢鑫还坐在客厅沙发上，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陈哥摇摇头，去拿了两罐啤酒。

　　“来，喝点？”他在邢鑫对面坐下。

　　邢鑫抬头，有些意外，但没拒绝。

　　陈哥先灌了一口，长长呼出一口气，才缓缓开口：“今天的事，其实也不全是小孩打架的事”

　　他看邢鑫握着啤酒抬头，不太理解的样子，继续道，

　　“程恳……还有他那个老婆，小雅，”陈哥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们不是第一次了这样了。”

　　邢鑫皱皱眉。

　　“程恳是昭慈的前男友，这你知道。”陈哥又喝了口酒，“当年分手，闹得挺难看的。程恳一边跟昭慈谈着，一边就跟现在这个小雅暧昧上了。分手后，他怕担骂名，到处跟人说是昭慈性格强势，控制欲强，他才受不了的。小雅更是添油加醋，说昭慈分手后还纠缠程恳。”

　　邢鑫的眉头皱得更紧。他记忆里的程恳，在兄弟面前一直是爽朗义气的形象，虽然有些爱面子，但没想到……

　　“这还不算，”陈哥放下杯子，眼神冷了些，“程恳后来还偷偷给祝玥发过信息，言语……不太妥当。祝玥当时就把他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

　　邢鑫的心猛地一沉。程恳……撩骚祝玥？一股混杂着恶心和愤怒的情绪涌上来。他忽然想起刚才在幼儿园，程恳看向祝玥时那复杂闪烁的眼神。

　　“他那个老婆也不是个省油的灯。”陈哥继续道，“她知道豆豆是昭慈的儿子，有几次在幼儿园门口碰到，当着孩子的面就说些阴阳怪气的话，说什么你妈妈喜欢死缠烂打有妇之夫之类的。你说怎么能当着孩子说这种下三滥的话...我，哎，要不是看她是个孕妇我早就...”
　　撕烂她的嘴这种话陈哥这个大直男怒气上来也差点说出口。
　　“豆豆回来问过几次，我们都尽量安抚，但这孩子心思敏感，从那以后就不太爱去幼儿园了。”

　　他叹了口气：“我们本来打算，这学期念完就给豆豆转学的。昭慈说幸福者退让，我们一家人过得好好的，本来不想跟这种无赖硬碰硬，对孩子不好。没想到……今天还是碰上了。”

　　陈哥看向邢鑫：“我猜，玥玥今天那么大火气，不止是因为豆豆被欺负，也是憋着替昭慈，替咱们家出一口恶气。”

　　邢鑫只觉得手里的冰啤酒变得滚烫。他想起自己拉开祝玥时的那股手劲，又想起自己那句“暴力倾向”...
　　“我……”邢鑫声音干涩，“我刚才，和他说话语气不太好”

　　“也不怪你”陈哥碰碰他的杯子，笑了笑“祝玥生气起来，是挺吓人的哈哈哈”

　　邢鑫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冰凉的啤酒，压不住心底蔓延开的懊悔。

　　“陈哥，”他忽然问，“我记得，你是祝玥的师兄对吧？”

　　“是啊，我俩一个导师，我比她高两级。”陈哥笑了，“我毕业留校做了两年博后，她硕士和博士阶段，算是看着她过来的。”

　　“她硕士的时候……”邢鑫犹豫着，像是在小心触碰一个未知的领域，“是什么样子？”

　　陈哥想了想，说：“跟现在……有点像，又不太一样。她大四就跟着李教授进组做实验了，表现很好，本来第一年考李老师的硕士，面试都进了，结果听说病了，没参加。第二年重考了一次才进来。”
　　病了？
　　邢鑫心下一紧，完全没听祝玥说过这一茬。

　　陈哥的本科不是南大，对于邢鑫祝玥这对校园闻名的情侣完全没听过，继续回忆道：“我当时对她第一印象挺深的，毕竟嘛，院里来了个大美女，大家都去看她。”

　　“我记得她挺礼貌的，但很冷淡，感觉不太好接近。那时候院里好些男生私下叫她‘冰美人’。”

　　冰美人。邢鑫咀嚼着这个词，很难将它和记忆中那个总是笑出梨涡、声音甜软的祝玥联系起来。

　　“后来呢？更熟了以后呢？”他忍不住追问。

　　陈哥哈哈一笑，压低声音：“这话你可别说是从我这儿听的啊，她可是我媒人，我得罪不起。”

　　他接着道：“读硕那阵子，有一段时间，她身上……戾气挺重的。不是针对谁，就是整个人绷得很紧，眼神有点狠，实验室里都没人敢随便跟她开玩笑。我那会儿和她分到一个课题，战战兢兢的。后来还是昭慈……哦，那时候我和昭慈还没认识呢，是祝玥看我人老实，拉了个群，非要把她闺蜜介绍给我。” 想起往事，陈哥脸上露出幸福又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

　　“慢慢熟了才发现，她这人其实特仗义，胆大，力气也不小……就是有时候说话，毒舌得有点……”

　　“气死人对吧？”邢鑫下意识地接话，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他能想象出那样的祝玥，锋利，真实，带着刺，却有着内核的热忱。

　　陈哥笑着点头：“可不是。不过最让我印象深刻的，还不是这个。”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后来院里有人给了她一个外号……‘疯美人’。”

　　“疯美人？”邢鑫挑眉。

　　陈哥自觉失言，轻轻拍了下自己的嘴：“哎，我这嘴。不过话说到这儿了……就那次，校庆聚餐，程恳和他老婆也在。不知道说了什么，大概是又扯到昭慈了，还很不堪。祝玥当时端起一杯红酒，走到程恳面前，一句话没说，直接从他头上淋了下去。”

　　邢鑫屏住了呼吸。

　　“然后指着他鼻子骂。”陈哥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有些震撼，“骂得那叫一个……条理清晰，字字诛心，把程恳那点破事当众全抖落出来了，最后还说，‘要不要我把你当年给我发的那些骚话打印出来，去你们单位发一圈？顺便给你现在大着肚子的老婆也看看？’ 程恳脸都绿了，他老婆当场就哭了。后来那次去了校庆的人，私下都传开了，说祝玥是个不能惹的‘疯美人’。”

　　邢鑫捏紧了手中的空酒杯，指节微微泛白。心底翻涌着对程恳的怒火，恨不得时光倒流，今天在幼儿园就该先给他一拳。但更强烈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刺痛感的怅然。

　　“她真的变了很多。”邢鑫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我不在的这八年……”

　　陈哥听张昭慈说过一些他们之间的往事，知道邢鑫出国八年，最近才回来复合。他看着邢鑫脸上毫不掩饰的痛惜和茫然，心里叹了口气。哪些该说，哪些是祝玥的隐私，他把握不准。忽然，他灵机一动，试图宽慰道：

　　“不过以我对祝玥的了解啊，她这个人睚眦...啊不，爱憎分明得很。今天这事，源头在程恳两口子身上，她又是在气头上。你那话也不算重话，不知者不罪，她也知道你肯定是好心，肯定不会真的因为这件事就迁怒你。放心吧，后边你俩好好说说话，准没事。”

　　邢鑫看着陈哥憨厚真诚的脸，勉强笑着点了点头，道了声谢。可他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

　　复合以来，他总觉得，有种解释不了的困惑一直如迷雾区隔在他们中间。好的时候，祝玥的神秘、独立、偶尔流露的锋利都让他着迷，充满了吸引力。可一旦出现分歧或摩擦，比如今天，他就仿佛坠入迷雾，完全猜不透她在想什么。她的喜怒似乎不再像以前那样容易捕捉和安抚，时而亲密，时而疏离，那种“阴晴不定”的感觉，常常让他感到无力。

　　哪里还有半分过去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可以被他轻易牵着情绪走的小梨涡的影子。

　　又坐了一会儿，酒也喝得差不多了，邢鑫起身告辞。陈哥送他到门口，拍拍他肩膀：“路上慢点，好好想想。”

　　坐进车里，发动引擎，邢鑫却一时不知该往哪里开。回那个只有他一个人的公寓？那里此刻只会放大他的烦闷和孤独。

　　他漫无目的地开着车，车窗外的城市夜景流光溢彩，却丝毫无法映入他的眼底。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交替闪现着今天的画面：祝玥挡在孩子身前的背影，她揪住小雅头发时冰冷的眼神，她甩开他手时的决绝，还有陈哥描述的、那个他未曾见过的、泼酒骂人的“疯美人”祝玥……

　　不知不觉间，当他回过神来，车子已经缓缓停在了祝玥宿舍前的空地。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祝玥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之前发的那句【我先去处理程程的医药费，晚点去找你，我们谈谈。】，没有回复。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他只发出了一句简短的话：

　　【我在你宿舍楼下。】

　　没有质问，没有解释，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然后，他将手机放在一旁，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静静地望着校门口进出的人流，等待着。

　　等待着那未知的回应，或者，只是等待着一个能让他稍稍靠近她一点的可能。

　　夜色渐深，校园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而他的车灯，还在固执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