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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狐狸泪(二) ...

  •   (一)
      余思甜用钥匙打开家门时,客厅一片漆黑。

      她轻手轻脚地换上拖鞋,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往里走。卧室门虚掩着,透出一点暖黄的光晕。

      推开门,方靳侧躺在她的床上,已经睡着了。

      余思甜站在门口,看着这个“未婚夫”堂而皇之地占据着自己的床,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男人,自从两家敲定了订婚的事,就愈发不把自己当外人。上周甚至把他自己的几件衬衫和洗漱用品搬了过来,美其名曰“提前适应婚后生活”。

      她摇摇头,放轻脚步走进房间。床头柜上,方靳的手机还亮着屏幕,上面是一个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婚礼宾客名单和座位安排。旁边散落着几份婚庆公司的方案,每页都用红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余思甜弯腰,想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充电线,然后去客房睡。

      手指刚碰到抽屉把手,手腕就被一只滚烫的手抓住了。

      “别走……”

      方靳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平时那个冷静自持的他判若两人。他的眼睛还紧闭着,眉头紧皱,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余思甜僵住了。

      “别走……阿静……”

      阿静?

      余思甜的心猛地一沉。她试着抽回手,方靳却抓得更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睫毛颤抖着,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

      “阿静……别走……”

      余思甜看着这张脸,这张曾经在她少女时代的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脸,此刻布满泪水,脆弱得像个孩子。心里某个地方像被小刀轻轻划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

      她告诉自己,这不是嫉妒,也不是在意。她只是因为无法看到这样一张脸哭泣。毕竟,这是她整个少女时代的梦。

      深吸一口气,她坐到床边,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方靳的肩膀。

      “没事了,”她声音放得很轻,“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

      方靳似乎听到了,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但手依然紧紧攥着她的手腕。眼泪还在流,浸湿了枕头的一角。

      余思甜就这样坐着,任由他握着,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拨开他额前汗湿的头发。

      指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她愣了一下。

      好烫。

      她把手背贴上他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她瞬间缩回手。发烧了?

      难怪一向冷静梦里无声无息的他,会说胡话。

      余思甜想抽出手去拿体温计和退烧药,方靳却像有感应似的,又抓紧了几分,嘴里含糊地念叨着“别走”。

      她叹了口气,只好保持这个姿势,伸长另一只手去够床头柜下的医药箱。动作别扭,药箱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方靳不安地动了一下。

      “没事,没事。”余思甜连忙安抚,一边弯腰捡起药箱,翻出电子体温计。

      39.2度。

      她皱起眉,起身想去接水拿药,手腕还被方靳攥着。尝试了几次都抽不出来,最后只好用那只自由的手艰难地拧开退烧药的瓶盖,倒出一粒,然后凑到他耳边轻声说:“方靳,张嘴,吃药。”

      方靳没反应。

      “方靳?”

      依然没动静,只是眉头皱得更紧,呼吸越发急促。

      余思甜看着手里的药片,又看看他烧得通红的脸,咬了咬牙,把药片放进自己嘴里,含了一口水,俯下身,

      唇瓣相触的瞬间,她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嘴唇很干,很烫。她笨拙地用舌尖顶开他的牙齿,把药片和水渡过去。方靳无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喉咙滚动。

      退烧药喂下去了。

      余思甜直起身,脸有些发烫。她抽了张纸巾擦掉嘴角的水渍,重新坐回床边。

      接下来是物理降温。她用自由的那只手拧了湿毛巾,敷在他额头上。毛巾很快变温,她又换了一条。

      如此反复,不知道换了多少次。

      凌晨三点,方靳的体温终于开始下降。他松开了她的手,翻了个身,陷入更深的睡眠。

      余思甜这才得以抽身去浴室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眼圈,头发凌乱,嘴唇因为刚才那个不得已的“吻”而微微发肿。

      她盯着镜子看了几秒,然后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

      回到卧室,方靳的呼吸已经平稳。她坐在床边的地毯上,背靠着床沿,不想再上床——怕吵醒他,也怕……别的什么。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痕。余思甜抱着膝盖,看着那道月光,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才的画面。

      “阿静……”

      是谁?

      前女友?还是……什么更特别的人?

      她想起方靳的手机,那个还亮着屏幕的Excel表格。那么完美,那么井井有条,连每个宾客的饮食禁忌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一个对婚礼细节如此执着、如此亲力亲为的男人,却在发烧的梦里,哭着喊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疯子。精分。

      她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他,还是在骂自己心里那股莫名的不舒服。

      (二)

      第二天早上,余思甜是被厨房传来的声音吵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睡在了床上,身上还盖着被子。方靳已经不在身边。

      揉着眼睛走到厨房门口,她看见方靳系着她的粉色碎花围裙——这画面有种荒诞的滑稽感——正在煎蛋。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好了很多。

      “醒了?”他头也不回,“早餐马上好。”

      余思甜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熟练地翻动锅里的煎蛋:“你烧退了?”

      “嗯。”方靳把煎蛋盛进盘子,“昨晚谢谢你。”

      “谢我什么?”余思甜走过去,接过盘子,心里想着:谢我听到你喊别的女人的名字,还得忍着恶心照顾你一晚上?

      方靳不再接话,余思甜也没继续追问,只是切下一块煎蛋,送进嘴里,味道意外地不错。

      方靳沉默地在她对面坐下,拿起自己的那份早餐,慢慢吃着。两人对坐无言,仿佛昨晚一切都没发生过。余思甜也有点习惯这种“老夫老妻”一般无话可说的搭子生活。

      许久,方靳才开口,

      “今天不是要陪祝玥去医院吗?”他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快去吧,别迟到了。”

      去医院的路上,余思甜一直沉默。

      祝玥坐在副驾驶座上,脸色依然苍白,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你还好吗?”余思甜终于开口,“昨晚……之后。”

      “还好。”祝玥声音很轻,“就是胃还有点不舒服。”

      余思甜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车子在医院停车场停下,两人下车,走向门诊大楼。

      消化内科的诊室里,医生听完祝玥的描述,又看了看她苍白的脸色和明显的黑眼圈,眉头皱了起来。

      “胃镜结果我看了,慢性浅表性胃炎,不严重。”医生放下检查单,看着祝玥,“但你这个问题,恐怕不全是生理性的。”

      祝玥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压力大吗?”医生问。

      “……有点。”

      “睡眠怎么样?”

      “不太好。”

      “饮食呢?规律吗?”

      祝玥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有时候……会控制不住。”

      医生叹了口气,在病历上快速写着:“我给你开点胃药,缓解症状。但重要的是,你得学会调节压力,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他把病历递给祝玥,语气温和但严肃:“如果自己调节不好,我建议你去看看心理医生。进食障碍不是小事,拖久了会出大问题的。”

      祝玥接过病历,手指微微发抖。

      “谢谢医生。”她小声说。

      走出诊室,两人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祝玥盯着手里的药单,眼神空洞。

      “玥玥,”余思甜握住她的手,“医生说的话,你要听进去。”

      “我知道。”祝玥低声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始。”

      “慢慢来。”余思甜轻声说,“一天改变一点点。今天先按时吃饭,好不好?”

      祝玥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余思甜抱了抱她,然后站起身:“我去拿药,你在这里等我。”

      拿完药回来,祝玥还坐在长椅上,但情绪似乎平复了一些。两人走出医院大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我送你回去?”余思甜问。

      “不用了,我想自己走走。”祝玥说,“你回去吧,方靳还在家。”

      余思甜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那你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看着祝玥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街角,余思甜才转身走向停车场。坐进车里,她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很乱。

      祝玥苍白的脸,医生严肃的表情,还有…深夜里,方靳的泪。

      他在为谁哭?用她从未见过的样子,太不像他,那么有人味…

      她睁开眼,发动车子。电台里正在放一首老歌,女声温柔地唱着:

      “我们都像狐狸,藏起眼泪,学会微笑。以为这样就能骗过全世界,最后却连自己都骗了……”

      余思甜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跟着旋律。

      是啊,狐狸。

      祝玥是,她也是。

      都以为藏得很好,演得很真。可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些藏起来的眼泪,那些不敢承认的脆弱,总会找到缝隙,悄悄流出来。

      就像昨晚方靳的眼泪,就像此刻她自己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车子汇入车流,驶向回家的方向。

      窗外的城市在午后阳光下闪闪发光,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个人都戴着自己的面具。

      而有些真相,就像藏在华丽皮毛下的伤口,只能自己舔舐,自己愈合。

      哪怕过程很疼。

      哪怕需要很久。

      她还是很在意,他梦中哭喊的人,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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