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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狐狸泪(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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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月光在房间里缓慢移动,从地板爬上床沿,最后落在邢鑫熟睡的侧脸上。
祝玥没有睡。她静静看着他的睡颜,手还被他紧紧握着,十指交扣。这个姿势他维持了一整夜,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
她的指尖轻轻描摹着他手指的骨节。温暖,干燥,带着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
忽然想起那个午后的图书馆。大二下学期,邢鑫在赶课程报告,她“恰好”坐在对面。一个同系女生走过来问问题,他接过笔在书上简单画了几笔,讲解了几句。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
但祝玥记得自己当时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页边缘,直到把那一角撕破。
然后她抬起头,脸上已经换上温软的笑容:“鑫哥哥好厉害呀,讲得我都听懂了。”
邢鑫看了她一眼,嘴角不明显地弯了一下:“你又不学这个。”
“可我就是觉得鑫哥哥什么都懂。”她歪着头,眼睛亮晶晶,“像超人一样。”
邢鑫没接话,但耳根微微泛红,重新把注意力转回屏幕。
那时她像一只蛰伏的狐狸,冷静观察猎物的每一个反应。他的每一次脸红,每一次纵容,每一次因她的“崇拜”而流露的细微满足,都被她精准捕捉,转化为下一轮表演的素材。
她把他当作猎物,当作战利品,当作向世界证明自己的勋章。
可现在……
祝玥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月光又移动了一寸,照在邢鑫的眉骨上。他无意识地皱眉,把脸往她肩窝里埋得更深。
祝玥轻轻抽出手,赤脚下床。冰凉从脚底蔓延到脊椎。她拉开窗帘一角。
凌晨四点的城市还在沉睡,零星路灯在空旷街道上投下孤独的光圈。
她想起邢鑫今晚回忆的那些“吃醋”片段。
——模特队总来问问题的学妹。她记得自己挽住他胳膊时那种得意的、近乎恶毒的快感。不是“宣示主权”,而是“看,你们求而不得的人,是我的所有物”。
——校运会送水的女生。她记得自己攥着毛巾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不是害怕他被抢走,而是愤怒于那些女生可以如此坦然地表达好感。
——论坛上那些讨论“什么样的女生才配得上邢鑫”的帖子。她一条条看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愤怒:我一定要成为那个“配得上”的人,然后站在他身边,让所有人都闭嘴。
可这些,在邢鑫的回忆里,都变成了“可爱”,变成了“在乎”,变成了“深情”。
他把那些虚假的表演,当成了真实的爱情。
窗玻璃映出她的影子。长发凌乱,脸色苍白,眼睛浮肿。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
周五晚上的酒吧,爵士乐慵懒流淌。
余思甜把酒杯放在桌上,清脆的响声。祝玥盯着杯子里晃动的琥珀色液体,没说话。
余思甜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我不是在指责你。只是担心你把自己绕进去了。”
祝玥端起酒杯,一口气喝了大半杯。冰凉液体带来短暂的麻痹。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杯壁,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许久,她才轻声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他总在回忆以前的我。”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那些都不是真的。”她哽咽,“吃醋是演的,撒娇是算计的,体贴是设计好的。我不是因为他对我好才那样,我是因为要让他爱上我,才故意那样。”
余思甜伸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微微颤抖。
“他现在对我越好,我就越……”祝玥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却还是抖得厉害,“越觉得自己是个骗子。我骗了他的感情,骗了他的真心,还骗了他这么多年。”
现在这些患得患失,也是她活该。
祝玥苦笑,眼泪不停地流:“我总是在想……他喜欢的,到底是谁?是当年那个会装绿茶、会演深情的祝玥,还是现在的我?”
这个问题像藤蔓一样缠住她,越缠越紧。她的呼吸开始急促,手指攥紧了酒杯,指节发白。
“如果……”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如果有一天,他看到真实的我……”
她忽然停住,脸色惨白,猛地捂住嘴。
推开椅子就往洗手间冲。
酒吧洗手间弥漫着柠檬味香薰。祝玥冲进隔间,反锁上门,跪在马桶前,手指颤抖地伸进喉咙。
熟悉的刺激感传来,胃部剧烈收缩。晚上吃的东西混着酒精一起涌上来,灼烧食道和喉咙。
她吐得很凶,直到胃里空空如也,只剩下酸水和胆汁。然后瘫坐在冰冷地砖上,靠着隔间门剧烈喘息,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门外传来急促敲门声。
“玥玥!玥玥你开门!”
祝玥想说话,发不出声音。抬手想开门,手指软得没有力气。
“你再不开门我撞门了!”
“别……”她终于挤出一点声音,拧开门锁。
门被猛地推开。余思甜冲进来,看到她苍白的脸、红肿的眼睛,还有马桶里还没来得及冲掉的秽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又开始了?”声音在颤抖,“你答应过我的……你发誓再也不这样了!”
祝玥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脸。她蜷缩在墙角,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余思甜蹲下来,捧起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镜子里映出两张脸,一张写满担忧和心痛,一张苍白憔悴,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水渍。
“你复发多久了?”余思甜问,声音放柔了些,“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祝玥闭上眼,眼泪又流下来。
“从他回来……不,更早。”她低声说,没敢说的是,从博二王少敏密集逼她相亲开始,科研压力、催婚压力让她硕士毕业后好不容易调理好的进食障碍再次爆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害怕自己胃里有东西,似乎只有饿着睡去,第二天起床看到体重秤上那个维持不变甚至下降的数字,她才能找回对生活的掌控感。
“那你为什么不说?”余思甜的声音带了哭腔,“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看医生?”
“因为我觉得……我能控制。”祝玥睁开眼,眼神空洞,“我觉得只要我够努力,只要我把一切都做好,只要我……够完美,我就不需要这样。”
余思甜抱住她,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明天我就陪你去医院,”她喃喃道,“我们去看医生,好不好?”
祝玥在她怀里剧烈地颤抖。
许久,余思甜松开她,捧起她的脸认真看着:“你不是骗子。你不是什么绿茶。你只是一个……”
她想说她只是受过太多伤,是个不知道该怎么爱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接受别人的爱的普通人。
可她了解祝玥的性格,安慰的鸡汤,救不了她。
她擦掉祝玥脸上的泪,祝玥看着闺蜜通红的眼睛,看着她因为激动而颤抖的嘴唇。
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
余思甜松了口气,扶她站起来,帮她整理好衣服和头发。两人走出隔间,来到洗手台前。
镜子里的祝玥依然苍白憔悴,但眼睛里多了一点微弱的光。
水龙头打开,冷水泼在脸上。祝玥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影子。
仿佛在嘲笑她,也该品尝品尝自己种下的苦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