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于冬》》诺希不吃药

5、他怕黑

　　自从那次魏书程教了林芸熙做题，林芸熙每天早上都会给他带些自己做的点心：有时是烤得微焦的杏仁饼干，有时是包着豆沙馅的糯米团，用干净的餐巾纸仔细包好，悄悄放在他桌角。起初魏书程会推回去，低声说“不用”，但林芸熙也不争辩，第二天照样放。几次之后，他沉默地收下了，偶尔甚至会低声说句“谢谢”。

　　他们之间像是达成了某种无声的共识：魏书程会在她皱眉盯着数学题时，随手写下关键步骤推过去；林芸熙则隔三差五变着花样带零食，有时还会附上一张画着笑脸的便利贴。慢慢地，两人终于有了断续的对话，从“这题辅助线怎么画”到“昨天物理作业最后一问你做了吗”，再到偶尔谈起周末看了什么书。

　　坐在后面的许星眠和萧子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某天课间，许星眠凑近萧子轩，压低声音说：“这两个人，做同桌快一个月了，前些天跟陌生人似的，现在总算能说上话了。”萧子轩转着笔，轻笑：“不容易。”两人同步摇了摇头，一副“吾家儿女初长成”的欣慰表情。

　　---

　　这个课间，教室里的喧闹声比往常更盛。几个调皮的男生聚在教室后方，声音越来越大，不时爆发出哄笑。他们的目光频频瞟向前排低着头的林芸熙，话语像瞄准的箭：

　　“哎，你们看见她今天那发卡没有，多幼稚！”

　　“就是，还当自己小学生呢？”

　　“整天装得那么乖，给谁看啊……”

　　林芸熙脸色渐渐涨红，她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校服下摆，关节微微发白。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那些刺耳的笑声像针一样扎在背上，只能把脸埋得更低。

　　魏书程原本正望着窗外走神，秋日疏淡的阳光在他睫毛上投下浅浅的影子。但当那些刻意拔高的嘲讽钻进耳朵时，他眉头骤然拧紧，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站起身，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短促的响声。几步就走到了那群男生面前，身影挡在了他们与林芸熙之间。

　　“嘴巴放干净点。”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教室里忽然安静了一瞬。那几个男生愣住，带头的那个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对上魏书程沉静却极具压迫感的视线，气势莫名矮了半截，最终只是嘀咕了句“开个玩笑而已”，悻悻地散开了。

　　林芸熙抬起头，眼眶有些泛红，小声说：“谢谢你，魏书程。”

　　魏书程回到座位，表情依旧平淡，仿佛只是随手掸掉了灰尘。他抽出一张纸巾，放在她桌上：“不用谢。”停顿了一下，他又说，“以后如果还有人这样，别光忍着。你越退，他们越觉得你好欺负。”

　　林芸熙捏着那张纸巾，点了点头。阳光透过玻璃窗，将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清晰，也柔和了他通常过于冷硬的线条。

　　---

　　体育课上，自由活动时间。那几个男生又在篮球场边嬉闹，球“不小心”脱手，直直朝着正在跑道边休息的林芸熙砸去。她躲避不及，被砸中了肩膀。

　　“哎哟，抱歉啊~手滑了！”带头那个男生笑嘻嘻地喊，毫无诚意。

　　魏书程几乎立刻从几步外走了过来，挡在林芸熙身前，目光扫过那几人：“针对性这么强？”

　　“哟，班长大人心疼了？”对方挤眉弄眼。

　　魏书程眼神沉了下去，正要开口，却感觉衣袖被轻轻拉了一下。他侧目，看见林芸熙走上前一步，捡起了滚落脚边的篮球。

　　她没看魏书程，只是盯着那几个男生，然后抬起脚，用力将篮球踢了回去——球擦着带头男生的裤脚飞过，滚出老远。

　　“想跟我玩，是吧？”她的声音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但背挺得笔直。

　　那几个男生愣住了，似乎没料到一向沉默的她会有这样的反应。连闻声跑来的许星眠都刹住脚步，惊讶地睁大了眼。

　　魏书程看着林芸熙绷紧的侧脸，默然退开半步，将主场完全让给她。只是他的站位依然巧妙，保持着随时可以介入的距离。

　　林芸熙吸了口气，转向走过来的体育老师：“老师，他们几次故意用球砸同学，干扰大家上课。”

　　体育老师皱起眉，吹响哨子，指着那几个男生：“你们几个！去，跑道三圈！再捣乱就加倍！”

　　看着他们垂头丧气跑开，魏书程才低声问：“没事吧？”

　　林芸熙摇摇头，肩膀还有些僵：“我没事。又麻烦你了。”

　　“不麻烦。”他顿了顿，“你刚才做得很好。”

　　---

　　测试完一千米，体育老师叫住林芸熙：“去器材室帮拿些东西，下午其他班要用。”他看了眼名单，“篮球、足球、垫子、跳绳，各拿一些，有点重。”正说着，看见魏书程走过，便叫住他：“魏书程，你一起去，东西不少。”

　　魏书程点点头，走到林芸熙身边。两人默契地朝器材室走去。路上很安静，只听得见远处操场上的喧哗。魏书程从口袋拿出便签本和笔，快速写下要取的器材，字迹利落清晰。他抬眼看向林芸熙：“还有么？”

　　林芸熙摇头：“就这些。”

　　器材室位于教学楼底层背阴处，有些昏暗。他们按清单找齐物品，堆放在门口。就在林芸熙弯腰清点数量时，一阵过堂风猛地刮来。

　　“砰——！”

　　门被狠狠关上，室内瞬间一片漆黑。紧接着，是锁舌弹入卡槽的清晰声响。

　　黑暗像浓稠的墨汁泼洒下来，吞噬了一切轮廓。魏书程的呼吸骤然一滞，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膜上沉重地擂动，掌心沁出冷汗。

　　“你怕黑？”林芸熙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讶异。在她印象里，魏书程总是冷静自持的，与“恐惧”二字毫不相干。

　　“……没有。”魏书程极力让声音平稳，但尾音还是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向后靠去，脊背抵住冰冷的铁质货架，试图汲取一点实在的触感。

　　林芸熙摸索到门边，推了推，纹丝不动。“好像从外面被风带上了……这里隔音，外面可能听不到我们喊。”

　　魏书程的呼吸又重了一些。他闭上眼，但黑暗并未消失，反而更加庞大。童年时被意外反锁在储藏柜里的记忆碎片不合时宜地涌现，带来一阵冰冷的窒息感。

　　“你……怕么？”他几乎是咬着牙问出这句话，试图转移注意力。

　　“我不太怕。”林芸熙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清晰而稳定，“可能是小时候我爸妈常加班，我习惯了晚上一个人在家。”她停顿了一下，“要不我们说说话吧，随便聊点什么，分散下注意力。”

　　魏书程在浓稠的黑暗里沉默了几秒。他知道她在试图帮他。“……说什么。”声音干涩。

　　“说说你为什么会怕黑？”她问得小心翼翼。

　　又是短暂的沉默。就在林芸熙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的声音低低响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小时候，被锁在过一个很小、很黑的柜子里。很久。”

　　简单几个字，林芸熙却仿佛触摸到了那冰冷的恐惧。她没有说“抱歉”或“原来如此”，只是轻声接话：“那一定很不好受。不过现在不一样了，我们在一起呢，而且这屋子比柜子大多了，空气也够，对吧？”

　　她语气里的那份镇定和坦然，像涓涓细流，慢慢渗透进令人窒息的黑暗里。魏书程“嗯”了一声，虽然身体依旧僵硬，但那种仿佛要沉入黑暗深渊的恐慌感，似乎被这句话稍稍托住了一点。

　　“我记得靠里那边应该有扇高窗，就是有点高，不知道能不能打开。”林芸熙一边说，一边慢慢朝着记忆中的方向挪动。她的脚步声和衣料摩擦声在寂静中很清晰。

　　听到她移动的声音，魏书程下意识地朝着那个方向挪了半步：“……小心点。”

　　“没事，我慢慢走。”过了一会儿，传来她轻轻的敲击声和推拉声，“窗户好像封死了，打不开。”

　　魏书程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我们试试撞门吧。”林芸熙的声音带着决心，“这锁是老式的，也许没那么结实。你来帮我一起？”

　　魏书程强迫自己离开依靠的货架，朝着她声音的方向摸索过去。黑暗剥夺了视觉，其他感官却变得敏锐。他触到她的校服外套袖口，布料柔软。

　　“我数一二三，我们一起用肩膀撞。”林芸熙指挥道，语气出奇地冷静，“你把耳朵捂上，声音可能会很大。”

　　魏书程依言抬手捂住耳朵。下一秒，林芸熙清脆的计数声响起：“一、二、三——！”

　　两人的肩膀同时撞向门板。沉闷的撞击声在狭小空间内回荡。

　　门晃动了一下，但没开。

　　“再来！”

　　第二次撞击。锁具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第三次，他们用上了全身力气。

　　“砰——！！”

　　门猛地向外弹开，刺眼的光线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入。魏书程被强光刺得眯起眼，抬手挡在眼前，胸腔剧烈起伏，呼吸着涌入的新鲜空气。

　　门口站着满脸焦急的许星眠和萧子轩。

　　“我的天！你们俩没事吧？！”许星眠冲上前，抓住林芸熙的胳膊上下看，“看你们一直不出来，我们觉得不对劲就找过来了，刚到门口就听到里面在撞门！”

　　萧子轩也松了口气，看向魏书程：“还好吗？”

　　魏书程放下手，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已迅速恢复了惯常的镇定。他点点头：“没事。门被风吹得反锁了。”

　　“吓死人了，”许星眠拍着胸口，“这破门，该跟学校反映一下了！”

　　四个人站在器材室门口，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驱散了方才室内的阴冷与不安。

　　“既然都出来了，”萧子轩看了看地上那堆器材，“赶紧把东西搬去操场吧，老师该催了。”

　　魏书程弯腰，将最重的垫子轻松提起：“我和萧子轩搬重的。”他看向林芸熙，眼神已恢复清明，甚至还带了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柔和，“你们拿球和绳子就行。”

　　林芸熙抱起几个篮球，许星眠拎起跳绳。四个人一起走在回操场的路上，影子在身后拉得长长的。方才的黑暗与惊慌，仿佛被阳光晒化了一般，悄然消散。只有魏书程偶尔望向走在前方、正和许星眠轻声说话的林芸熙时，眼底会掠过一丝复杂的、近乎感激的微光。

　　风轻轻吹过，带着秋日干爽的气息。有些东西，在无声无息间，已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