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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军训。 ...

  •   清晨六点,天色已经大亮,朝霞像是打翻的橘红色颜料,将半边天空浸染得热烈而张扬。可这绚烂背后,隐藏的是即将到来的、持续一整天的酷热。

      高一开学前的军训,像一道沉重的门槛,横在每个新生面前。对一些人来说,这是展现自我、结交朋友的舞台;对另一些人来说,这是必须忍受的苦役;而对林芸熙而言,这是熟悉又陌生的考验——熟悉是因为初中也有军训,陌生是因为这次,她要在全新的环境中,面对全新的人。

      操场上,塑胶跑道被晒得微微发软,踩上去有种奇异的弹性。空气在高温下扭曲蒸腾,从地面升起的热浪让远处的景物都变得模糊不清。统一的迷彩服发到每个人手中时,还带着仓库里特有的霉尘味,但很快,这味道就会被汗水浸透,变成另一种更加真实的气息。

      林芸熙站在女生队伍的第三排,小心地调整着略显宽大的帽子。迷彩服确实如萧子轩所说偏大,S码穿在她身上仍然有些晃荡,特别是腰身,即使系紧了腰带,也还是空荡荡的。她看着周围,同样的服装包裹着年轻的身体,模糊了每个人原本的个性特征——那个昨天穿碎花裙的女生,那个扎满头小辫的女生,那个戴着夸张耳环的女生——此刻都变成了绿茫茫一片中的迷彩色块。

      “安静!都给我安静!”

      教官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操场上空响起。那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皮肤黝黑,寸头,五官像是用刀刻出来的,棱角分明。他站在队列前,双手背在身后,双腿分开与肩同宽,整个人的姿态就像一尊不会倒下的雕塑。

      “我叫张猛,是你们未来一周的教官!”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在我的队伍里,只有三个要求:服从!服从!还是服从!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稀稀拉拉的回应。

      “声音太小!早饭没吃吗?”张猛吼道,“我问,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这次声音整齐了些。

      “还是太小!全体都有!俯卧撑准备!”

      底下传来一片哀嚎。但教官的眼神不容置疑,所有人只能不情不愿地趴下。

      “一!二!一!二!”

      林芸熙咬着牙,手臂已经开始发抖。地面被太阳烤得滚烫,隔着薄薄的迷彩服布料,她能感受到那股热量正穿透衣服灼烧皮肤。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在塑胶地面上,瞬间蒸发。

      十个俯卧撑后,教官才喊停。所有人都气喘吁吁地站起来,迷彩服的前胸后背已经湿了一小块。

      “现在,我问最后一遍,”张猛的声音平静了些,但眼神依旧锐利,“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这次的声音震耳欲聋。

      林芸熙站在队列里,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痒痒的,像有小虫在爬。她严格按照教官“不动如山”的要求,连指尖都没有颤动一下。这是站军姿的第十五分钟,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是对意志力的考验。

      阳光毒辣,她微微眯起眼,视线却不自觉地飘向了隔壁男生方阵的排头。

      魏书程。

      即使穿着同样宽松难看的迷彩服,他依然很显眼。不是因为他特别高大——虽然他也不矮——而是因为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挺拔。身姿如白杨,肩背舒展,脖颈到脊椎是一条笔直的线。帽檐在他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正好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还有微微抿着的嘴唇。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有几缕贴在皮肤上,在阳光下闪着微光,他却仿佛感受不到酷暑,每一个细微的姿势调整都标准得像教科书。

      林芸熙记得,昨天父母一起开车送她到学校集合点。妈妈细心地帮她整理着迷彩服的领子,嘴里不住地叮嘱:“熙熙,坚持不住就跟教官说,别硬撑。妈妈给你包里塞了藿香正气水和防晒霜,还有清凉油,头晕了就涂一点在太阳穴...”爸爸则笑着拍拍她的肩:“我闺女肯定没问题!训练完了爸来接你,带你去吃好的!想吃什么?火锅还是烤肉?”

      那时候,家庭的温暖还像一件密不透风的保护衣,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她看着父母并肩站在一起的身影——妈妈微微踮脚帮她整理帽子的样子,爸爸站在一旁拎着她的背包的样子——心里是踏实而柔软的。她甚至注意到,妈妈的眼角又多了几道细纹,爸爸的鬓角有了一两根白发,但他们的笑容依旧,看向她的眼神依旧充满爱意。

      此刻站在操场上,虽然热得难受,脚下发软,小腿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但想到训练结束后就能看到爸妈的笑脸,吃到家里可口的饭菜,这点苦似乎也算不了什么。

      “立正!稍息!向右看——齐!”

      教官浑厚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她赶紧收敛心神,专注于脚下的步伐。向右看齐时,她的目光不可避免地再次扫过魏书程所在的方向。他正以极其标准的姿势转头,目光平视前方同学的右耳,下颌微收,脖颈的线条绷紧,喉结在皮肤下轻轻滑动。

      林芸熙迅速移开视线,感觉脸上有些发烫。她不知道这是因为天气太热,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站军姿是最难熬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是对意志力的考验。阳光无情地炙烤着,从头顶直射下来,帽檐提供的阴影微不足道。地面的热气透过厚厚的军训鞋底往上窜,脚底板像是踩在烧热的铁板上。汗水从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里渗出,先是额角、鬓边,然后是后颈、后背,最后连大腿内侧、膝盖窝都变得黏腻潮湿。

      队伍里开始有人轻微地晃动,有人偷偷活动着僵硬的脚踝,有人趁教官不注意快速擦一下流进眼睛的汗水。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会引来教官严厉的目光,但总有人忍不住。

      林芸熙咬紧牙关,努力维持着平衡。她能感觉到汗水沿着脊柱往下流,像一条冰凉的小蛇,所过之处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迷彩服的后背肯定湿了一大片,紧贴着皮肤,又热又痒。她的手指微微蜷缩,指甲陷进掌心,用那一点疼痛来分散对酷热和疲惫的注意力。

      就在她感觉小腿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身体难以维持笔直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再次捕捉到了魏书程的身影。他依旧站得笔直,像钉在地上的标枪,像不会疲倦的机器。那种近乎苛刻的自我要求,那种在如此严酷环境下依然纹丝不动的定力,让她心里莫名生出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他能行,她也一定可以。

      这个念头像一剂强心针,注入她逐渐涣散的意志里。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收紧核心,挺直腰背,将已经开始下垂的肩膀重新打开。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她眨了眨眼,没有抬手去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教官在队列间巡视,脚步声沉稳而有节奏。当他经过林芸熙身边时,似乎停顿了半秒。她没有转头,但能感觉到那道审视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然后脚步声继续向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二十分钟,也许是三十分钟,在这种状态下,时间感知完全混乱——教官终于发出了那声天籁般的指令:“原地休息五分钟!”

      所有人都如释重负,但又不敢有大动作,只是小心翼翼地活动着僵硬的四肢。林芸熙感觉自己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她慢慢走到操场边的树荫下,那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许星眠看到她,兴奋地招手:“芸熙!这里!”

      林芸熙走过去,在许星眠旁边坐下。许星眠的脸红扑扑的,像是熟透的苹果,汗水把她的短发打湿成一缕一缕的,贴在额头和脸颊上。

      “我的天,这也太折磨人了吧!”许星眠一边用帽子扇风一边抱怨,“我感觉自己像是被放在铁板上烤的鱼,翻个面就能吃了。”

      林芸熙被她生动的比喻逗笑了,从背包里拿出水壶。妈妈准备的酸梅汤还带着凉意,壶身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酸甜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瞬间缓解了身体的燥热。

      “你父母对你真好,”许星眠羡慕地说,“我爸爸就给我灌了白开水,说喝那些甜的越喝越渴。”

      “你要不要喝点?”林芸熙把水壶递过去。

      “真的吗?谢谢!”许星眠也不客气,接过去喝了几口,满足地叹了口气,“哇,太好喝了!你妈妈手艺真好。”

      两人坐在树荫下,看着操场上的其他同学。男生们大多聚在一起,大声说笑,互相调侃谁站军姿时偷偷动了,谁被教官盯上了。女生们则三三两两坐在一起,有的补防晒,有的整理头发,有的小声交流着对教官的“恐惧”。

      林芸熙的目光又不自觉地开始搜寻。她看到萧子轩和几个男生坐在不远处的台阶上,他正仰头喝水,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然后她的视线继续移动,终于找到了那个身影——魏书程独自一人坐在更远处的单杠下,背靠着冰冷的金属杆,帽子放在膝上,手里拿着水壶,却没有喝,只是望着远处出神。

      他好像总是这样,林芸熙想。昨天在教室,今天在操场,他总是一个人,不主动加入任何小团体,不参与任何喧闹的交谈。就像一座孤岛,周围是汹涌的海水,但他自岿然不动。

      “看什么呢?”许星眠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哦,魏书程啊。他好厉害,刚才站军姿,我偷偷看了他好几次,他真的动都没动一下。你说他是怎么做到的?”

      “不知道。”林芸熙轻声说,收回了目光。

      休息时间很快结束,哨声响起,所有人不情不愿地重新集合。

      下午的训练项目是走正步。如果说站军姿是对静态耐力的考验,那么正步就是对动态控制力的折磨。

      “正步走,讲究的是气势!是力量!是整齐划一!”张猛教官站在队列前示范,“都给我把腿抬高了!手臂摆到位!听我口令!”

      “一!”口令一下,所有人抬起右腿,脚面绷直,离地约二十五厘米,定在空中。

      单腿站立本就不易,还要保持身体不晃动,手臂摆动到位。没过一会儿,队伍就开始歪歪扭扭,有人腿抬得太低,有人身体前倾,有人手臂软绵绵的没有力度。哀嚎声四起。

      “坚持!才十秒钟就受不了了?战场上敌人会给你休息时间吗?”教官在队列间穿行,纠正每个人的动作,“你!腿抬高!你!挺胸收腹!你!手臂给我绷直了!”

      林芸熙努力控制着核心力量,但抬起的腿还是忍不住微微发颤。她能感觉到大腿肌肉在尖叫抗议,小腿的筋绷得紧紧的,随时可能抽筋。汗水从额头滑落,流进眼睛,她拼命眨眼,视线变得模糊。

      “二!”口令再响,所有人换腿。

      这次更难了。刚才支撑的左腿已经疲惫不堪,现在换成右腿支撑,整个人都在摇晃。林芸熙咬住下唇,用疼痛来保持清醒。她听到旁边传来粗重的喘息声,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一!”又换。

      “二!”再换。

      如此循环往复,每一次换腿都是一次折磨。林芸熙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飘忽,眼前的景物出现了重影。操场的绿色、迷彩服的绿色、树叶的绿色,所有的绿色混在一起,旋转、扭曲...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女生大概是体力不支,身体猛地一晃。林芸熙用余光看到那个身影朝自己倒来,想要躲开,但单腿站立的她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

      下一秒,一记重重的撞击落在她的后背上。

      “啊!”林芸熙猝不及防,痛呼一声,原本就勉力维持的平衡瞬间被打破。她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侧面倒去,地面迅速在眼前放大——

      预想中与滚烫地面亲密接触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一股向上的力量将她即将倾倒的身体拉了回来。那只手干燥,温热,带着训练后微微的汗湿,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林芸熙惊魂未定地抬头,撞进了一双沉静的眼眸里。

      是魏书程。

      他们两个方阵相邻,他刚才就在她斜后方不远的位置。此刻他仍然保持着正步的姿势,右腿抬起,只有左腿站立,却能在这种情况下迅速出手扶住她,身体甚至没有明显的晃动。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她站稳后,就迅速而自然地收回了手,目光重新投向教官的方向,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扶了一下路边的树枝,一个本能的反应,不需要任何言语。

      教官闻声走了过来:“怎么回事?”

      林芸熙连忙摇头:“没事教官,只是没站稳。”

      那个撞到她的女生也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腿软了...”

      张猛严厉的目光扫过两人:“下次注意!身体不适及时报告,不要硬撑!继续训练!”

      小小的插曲很快过去,训练继续。但林芸熙的心跳却久久未能平复。胳膊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瞬间被他握住的触感,温热而稳定,手指的力度恰到好处,既有力又不粗鲁。她能回忆起他手掌的轮廓,虎口处有薄茧,应该是经常运动留下的。

      她悄悄用余光瞥向他,他依旧专注地听着教官的讲解,侧脸线条冷峻,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好像刚才那个小小的援手从未发生,他只是一个严格执行命令的士兵。

      接下来的训练,林芸熙有些心神不宁。每一次抬腿,每一次摆臂,她都会想起那只手,那个眼神。她努力集中注意力,但思绪总是飘向那个沉默的身影。

      休息的哨声终于吹响,这一次是真的休息二十分钟。所有人都像得到特赦一样,瞬间瘫坐在树荫下,拼命喝着水,用帽子扇着风,有的直接躺在了地上。

      林芸熙找到一处稍微僻静点的树根坐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她拧开早上妈妈给她准备的水壶,里面是冰镇过的酸梅汤,经过一个上午的消耗,已经不再冰凉,但酸甜的味道依然沁人心脾,瞬间缓解了喉咙的干渴。她小口喝着,目光却不自觉地开始在人群中搜寻。

      她看到许星眠正和几个女生分享零食,笑声清脆;看到萧子轩和几个男生在讨论什么,手舞足蹈;看到教官们聚在一起喝水聊天,表情比训练时柔和许多。

      然后她看到了魏书程。

      他独自一人坐在不远处的台阶上,那个位置没什么树荫,阳光直射下来,但他好像并不在意。他没有像其他男生那样聚在一起说笑打闹,也没有急着喝水补充水分。他只是安静地坐着,摘下帽子,随意地放在膝上,双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弯曲。他的目光望着远处被热浪模糊的操场边缘,眼神里没有焦距,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寂。

      那是一种林芸熙无法完全理解的情绪。不是疲惫,不是烦躁,不是抱怨,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疏离感。仿佛他虽然坐在这里,身处人群之中,但灵魂却在别处,在一个谁也无法触及的地方。

      林芸熙犹豫了一下。想起刚才他的出手相助,觉得自己应该去道个谢。虽然他似乎并不在意,但这是基本的礼貌。她攥了攥手里的水壶,里面酸梅汤还剩不少。妈妈总是给她准备很多,生怕她不够喝,每次都把水壶装得满满的,沉甸甸的,像她满满的爱。

      她鼓起勇气,站起身,拍了拍迷彩服裤子上的灰尘,朝魏书程走去。

      九月的风带着热气吹过操场,扬起细小的灰尘。林芸熙的脚步在塑胶跑道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手心微微出汗。不过十几米的距离,她却感觉走了很久。

      魏书程察觉到有人接近,抬起头,目光带着一丝询问。他的眼睛在阳光下呈现出浅褐色,像琥珀,清澈却不见底。

      “那个...刚才,谢谢你。”林芸熙有些局促地开口,声音比平时小了些,□□场上嘈杂的背景音掩盖得几乎听不见。

      “不用客气。”他的回应依旧简短,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芸熙把手里的水壶往前递了递:“我妈妈准备的酸梅汤,虽然不冰了,但还挺解暑的...你要不要喝点?”说完这话,她的脸颊有些发烫。她很少主动和男生说话,更别提分享自己的东西了。但想到他刚才的帮助,想到他一个人坐在那里,连水都没怎么喝,这个举动似乎又是合理的。

      魏书程明显愣了一下。他看着那个印着卡通兔子图案的浅蓝色水壶——明显是女生的东西,和军营、训练这些词汇格格不入。他又看了看林芸熙带着真诚和一丝紧张的脸,那双眼睛清澈明亮,没有掺杂其他复杂的东西,只是单纯的感谢和分享。

      他沉默了两秒,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然后轻轻摇了摇头:“谢谢,不用了,我不渴。”

      他的拒绝很礼貌,但也很干脆,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林芸熙有些尴尬地收回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壶上凸起的卡通图案。“哦...那,那不打扰你了。”她转身快步走回自己原来的位置,心里有点小小的失落,但更多的是被拒绝后的窘迫。她是不是太冒失了?他会不会觉得她很奇怪?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后,魏书程的目光在她背影上停留了几秒,才重新移开。他拿起自己脚边那个普通的、没有任何图案的军绿色水壶——那是学校统一发的,每个人都有一个——拧开,喝了一口里面寡淡的白开水。水温已经被太阳晒得温热,喝下去不但不解渴,反而让喉咙更干。

      冰镇的酸梅汤?那似乎是属于另一个温暖世界的词汇。他垂下眼睫,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那情绪里有羡慕吗?有怀念吗?还是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渴望?没人知道。他重新戴上帽子,将帽檐压低,挡住了眼睛,也挡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接下来的几天军训,依旧在汗水和口号中度过。站军姿、走正步、跑步、队列训练...每一天都是对体力和意志的双重考验。林芸熙逐渐适应了这种节奏,虽然每天回家都累得不想说话,洗完澡倒头就睡,但她也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能坚持。

      她和魏书程再无直接的交流。他们就像是两条平行线,在各自的轨道上前行,偶尔有交集,也只是短暂的、偶然的。他们依旧是两个方阵里最出色的兵,动作标准,毅力惊人。教官不止一次在全体面前表扬他们,作为榜样。

      只是在休息间隙,林芸熙会偶尔注意到,魏书程总是独处。他不加入男生的篮球游戏,不参与八卦闲聊,不抱怨训练的艰苦。他要么一个人坐着发呆,要么拿着水壶慢慢喝水,要么看着远处出神。他的存在感很强——因为他出色,因为他沉默,因为他身上那种与众不同的气质——但同时他又像是透明的,刻意将自己与周围的热闹隔开。

      有时候,在站军姿感到疲惫时,林芸熙会下意识地用目光去寻找那个挺拔的身影,仿佛那能给她带来一些坚持的力量。看到他纹丝不动,她也会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你能行。

      这种隐秘的观察和比较,成了她军训期间的一种习惯。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许星眠。这是她自己的小秘密,藏在汗水、疲惫和日复一日的训练之下。

      军训最后一天是汇演。所有班级都要在操场列队,接受校领导和教官的检阅。家长们也被允许前来观看,操场周围的看台上坐满了人。

      林芸熙在队伍里,偷偷望向看台。她很快就找到了父母——妈妈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爸爸穿着 polo 衫,两人坐在一起,妈妈正拿着手机拍照,爸爸则伸长脖子在队伍里寻找她的身影。当他们的目光相遇时,爸爸兴奋地挥手,妈妈也笑着朝她点头。

      她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再苦再累,这一刻都值得了。

      汇演很成功。他们高一(二)班,在张猛教官的严格训练下,毫无悬念地拿到了“优秀连队”的锦旗。当班长从校长手中接过那面红色锦旗时,全班都沸腾了。

      解散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欢呼着,将帽子抛向天空,迷彩服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绿色的弧线。有人拥抱,有人击掌,有人累得直接坐在地上傻笑。一周的“苦难”终于结束了,虽然皮肤晒黑了,脚底磨出了水泡,全身酸痛,但此刻的成就感冲淡了一切。

      林芸熙一边收拾着自己的东西——水壶、毛巾、防晒霜、还有妈妈塞的各种小东西——一边踮着脚在涌向校门的人群中寻找。她看到了!妈妈正站在门口,笑着朝她挥手,爸爸也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相机对着她,闪光灯不停地闪。

      她脸上瞬间绽放出明亮的笑容,像阴霾多日后突然出现的阳光。她背起背包,迫不及待地朝着父母的方向小跑过去。迷彩服已经被汗水浸透又干透多次,散发着复杂的味道,头发被帽子压得扁塌塌的,脸上有防晒霜和汗水混合留下的白色痕迹,但她不在乎。此刻她只想扑进妈妈的怀里,告诉她自己做到了,坚持下来了。

      与此同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魏书程也背着一个简单的黑色背包——比她的背包小很多,看起来几乎没装什么东□□自一人,沉默地走向校门的另一个方向。那边停着不少来接孩子的车,有普通的家用轿车,也有显眼的豪华车。家长们站在车旁,呼唤着自己孩子的名字。

      但他看也没看那些车,那些人,径直穿过车流和人流,走向了公交车站的方向。他的步伐平稳,背脊挺直,即使军训已经结束,即使周围一片欢腾,他依然保持着那种军人的姿态。只是他的背影在喧闹欢腾的人群中,显得格外孤清,像一艘在欢庆港湾中独自启航的小船。

      林芸熙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心里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那是好奇,是不解,是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他为什么不和同学一起走?为什么没有人来接他?他要去哪里?

      但很快,母亲已经迎上来接过她的背包,父亲关切地问她累不累的声音,将她重新拉回了那个温暖实在的世界。

      “熙熙,晒黑了!”妈妈心疼地摸着她的脸,“不过精神很好!累不累?脚疼不疼?”

      “还好,妈妈。”林芸熙笑着说,虽然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

      “走,回家,妈妈给你炖了鸡汤,好好补补。”妈妈揽着她的肩。

      爸爸则抢过她的背包:“我来拿,你累了一周了。上车,带你去吃好的,庆祝军训结束!”

      她坐进自家舒适的小车里——一辆普通的白色轿车,座椅上铺着妈妈手织的坐垫,后视镜上挂着她初中时求来的平安符——感受着空调吹出的凉风,整个人终于完全放松下来。妈妈递过来温水,她小口喝着,听着父母讨论晚上去哪里吃饭庆祝。

      “要不去吃那家新开的火锅?熙熙爱吃火锅。”

      “太辣了,她一周没吃好,胃受不了。还是去吃清淡点的,粤菜怎么样?”

      “也行,那家粥底火锅不错,又营养又好吃。”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学校。经过公交车站时,林芸熙透过车窗,看到魏书程正低着头,安静地站在等车的人群中。他依然穿着迷彩服,在周围便装的人群中很显眼。他低着头在看手机,侧脸被夕阳的余晖镀上一层金边,睫毛在眼睑下投出长长的阴影。他的身影单薄,却站得笔直,像一棵在荒漠中独自生长的树。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马路边缘,被来往的车辆一次次切断,又一次次连接。

      那个时候的林芸熙,还无法真正理解那种仿佛与整个世界都隔着一层玻璃的孤独。她生活在一个完整的、充满爱的家庭里,父母关心她,朋友围绕她,她的世界是温暖、安全、明亮的。她见过孤独的人——学校里的独行侠,小区里的孤寡老人——但她从未真正走进那种孤独,从未感受过那种与周围一切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她只是隐约觉得,那个叫魏书程的男生,和她认识的其他人,好像不太一样。不是性格上的内向或外向,不是爱好上的差异,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源自生命底色不同所造就的差异。他就像一本合上的书,封面普通,但你知道里面一定有不同寻常的故事,只是你没有钥匙打开。

      她收回目光,将头靠在微微冰凉的车窗上,感受着车内温馨的气氛——妈妈在副驾驶座上回头问她军训的细节,爸爸一边开车一边参与讨论,车载收音机里播放着轻柔的音乐——将那抹孤清的背影暂时封存在了这个夏日军训的末尾。

      此刻的她,满心都是对即将开始的高中生活的期待,对不用再站军姿的庆幸,对马上能吃到大餐的渴望,以及被家庭温暖紧紧包裹的安心。她不知道,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缓缓转动,不同轨迹的生命线在这一刻短暂交汇,又将继续沿着各自的轨道前行,等待下一次的交集。

      青春的乐章,才刚刚奏响第一个音符。而有些旋律,一旦响起,就会在生命中回荡很久,很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军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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