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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实验伦理边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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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的数学兴趣小组活动,陆屿提前半小时就到了物理实验室。
他把白板擦得干干净净,在右上角画了一个坐标系。横轴标着“时间t”,纵轴标着“信息传输效率η”。然后他画了两条曲线:一条平滑上升,标着“理论最优”;一条锯齿状波动,标着“实际观测”。
在曲线下方,他写下今天的讨论主题:“人际信息传输中的噪声与衰减:一个基于信息论的初步模型”。
写完后,他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还缺了点什么。想了想,他又在右下角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两个圆圈代表两个个体,中间有箭头相连,箭头上标注“信息流”,旁边用括号写着“噪声+衰减”。
“这么早就来准备?”
门口传来周浅的声音。她今天穿了件浅粉色的毛衣外套,头发扎成精致的半马尾,手里抱着一个纸袋。
“嗯。”陆屿没回头,继续调整示意图的比例。
周浅走到他身边,把纸袋放在讲台上:“我妈妈烤了杏仁饼干,给大家当茶点。你尝尝?”
她从纸袋里拿出一块饼干,递到陆屿面前。饼干烤得很漂亮,表面撒着糖霜和碎杏仁,散发出黄油和坚果的香气。
陆屿看了一眼,摇摇头:“谢谢,我不饿。”
“就一块。”周浅的手停在半空,笑容有点僵,“我妈妈特意交代要给你的。她说你最近瘦了,要多补充营养。”
“真的不用。”陆屿转身去整理讲台上的资料,避开了那块饼干。
周浅收回手,饼干在她指尖留下一点油渍。她抽了张纸巾慢慢擦着,轻声说:“陆屿,我们认识三年了,从初中到现在。我一直把你当很好的朋友。”
陆屿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所以如果你有什么……困扰,或者需要帮助的,可以告诉我。”周浅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不要一个人扛着。我知道你爸妈都不在,你一个人住,有时候可能会……孤单。”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很小心,像是试探,又像是关心。
陆屿转过身,看着她。周浅的眼睛很大,此刻盈着一种真诚的光。如果是三个月前的他,可能会因为这份关心而动摇。可能会接过那块饼干,可能会说“谢谢”,可能会在心里某个角落为她留一点位置。
但现在不行。
因为他知道,关心有时是真心,有时是手段,有时是真心和手段的混合体。而他没有精力去分辨。
“我不孤单。”陆屿说得很平静,“我有我的研究,有我的课题,有我要做的事。”
“研究?”周浅笑了,但那笑容没到眼底,“你是说数学?还是……别的什么?”
陆屿听出了她话里的潜台词。他想起昨天下午,在旧教学楼后,他和林柚握手时说“研究伙伴”时,远处树丛后好像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来,也许是周浅。
“数学。”陆屿给出了一个安全的答案,“还有物理,信息论,都在研究范围。”
“哦。”周浅点点头,把饼干放回纸袋,“那你今天要讲的,就是关于信息论的?”
“嗯。”
“听起来很深奥呢。”周浅走到白板前,看着那些曲线和公式,“不过我肯定会认真听的。毕竟是你讲的嘛。”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自然,但陆屿注意到,她的目光在那条“实际观测”的曲线上多停留了两秒。那条曲线上标了几个数据点,时间标注都是“9月X日16:00-16:10”。
精确的时间,精确的地点。
如果周浅昨天真的在旧教学楼附近,她应该能联想到什么。
陆屿没再说话,继续准备资料。周浅也没再打扰他,找了个位置坐下,拿出笔记本和笔,像所有认真听课的学生一样。
但她的笔尖在空白页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个又一个,重叠,交错,像某种纠结的思绪。
学生们陆陆续续到了。林柚是倒数几个进来的,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和周浅隔了两排。坐下时,她看了陆屿一眼,很短暂,但陆屿读懂了那个眼神:
实验继续。
陆屿点点头,很轻微的动作,几乎看不出来。
人到齐后,陆屿走到白板前,清了清嗓子:“今天讨论的主题,是如何用量化的方式思考人际沟通。”
他转身,用马克笔在那两条曲线上各点了一下:“假设两个人A和B进行交流,理论上,如果双方都完美编码和解码信息,传输效率应该随时间提升,就像这条平滑上升的曲线。”
“但实际上——”他在那条锯齿状曲线上画了个圈,“我们观察到的是波动。为什么?”
一个男生举手:“因为有时候会误解?”
“对,但误解只是表象。”陆屿说,“深层原因有两个:一是信息在传输过程中会有衰减,就像信号在介质中传播会损失能量;二是会有噪声干扰,就像通信信道中的随机扰动。”
他在两个圆圈之间的箭头上画了个叉:“衰减系数α,噪声功率σ²。这两个参数决定了实际传输效率η = η_max × (1-α)^t / (1+σ²)。”
白板上写满了公式。有些学生开始皱眉,有些埋头记笔记,有些眼神放空。
陆屿扫视教室,看到林柚在认真记录,笔尖移动得很快。而周浅……她也在记,但时不时抬头看他,眼神里有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现在我们来做个实验。”陆屿从讲台上拿起一叠卡片,“每人两张。一张写一个你认为‘重要但难以表达’的概念,另一张写你如何定义这个概念。写完后,卡片收上来打乱,再随机发下去。拿到卡片的人要猜写卡片的人是谁,并评估自己是否理解那个定义。”
学生们开始写。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陆屿自己也写了两张。第一张:“理解”。第二张:“两个认知系统之间的状态同步过程,其程度可以用互信息量度量。”
写完后,他收齐所有卡片,洗牌一样打乱,然后随机发回。
林柚拿到了一张卡片。上面写着:“孤独——不是物理上的独处,而是信息层面的隔绝。当一个人的内部状态无法被任何外部系统有效观测和理解时,就产生了孤独。”
定义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孤独的程度可以用该个体与外界环境的互信息量的负值来量化。”
林柚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她抬起头,看向陆屿。陆屿正低头看他手里的卡片,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林柚知道,这张卡片是他写的。这种定义方式,这种量化的思维,这种把情感状态转化为信息论概念的倾向——只可能是他。
她在卡片背面写下:“猜测写作者:陆屿。理解程度:85%。理由:认同将情感状态量化的思路,但认为‘互信息量的负值’这个表述需要更精确的定义——互信息量非负,所以应该用‘最大可能互信息量与实际互信息量的差值’来定义孤独度。”
写完后,她把卡片交回讲台。
周浅也拿到了一张卡片。上面写着:“喜欢——一种认知偏差,表现为对特定对象相关信息的处理优先级提高和情绪效价正向偏移。”
她皱了皱眉,在背面写下:“猜测写作者:陆屿。理解程度:30%。理由:太抽象了,完全无法共情。”
这个“完全无法共情”,她写得很用力,笔尖几乎划破纸背。
卡片全部收齐后,陆屿开始分析结果。
“根据反馈,平均猜测正确率为42%。”他在白板上写下这个数字,“这意味着,即使给出了定义,我们仍然很难准确匹配定义者和定义。为什么?”
林柚举手:“因为每个人的认知框架不同。同一个词,不同的人会联想到不同的经验、不同的知识结构,所以写出的定义也会不同。”
“没错。”陆屿说,“这就是‘编码差异’。当我们用语言表达一个概念时,实际上是用自己的认知框架对其进行编码。而接收者用自己认知框架解码时,如果框架差异太大,就会产生误解。”
他在白板上画了两个复杂的网络图,代表两个不同的认知框架:“两个人要有效沟通,不仅需要共享语言,还需要共享足够多的背景知识,让两个认知框架有足够的重叠部分。”
周浅忽然举手:“那如果两个人认知框架完全不同,是不是就不可能真正理解对方?”
教室里安静下来。这个问题很尖锐,像是在问什么更深的东西。
陆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理论上,如果两个认知框架完全没有交集,那么任何信息传输都不可能发生。因为发送方编码的信息,接收方根本没有对应的解码器。”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现实中,只要都是人类,共享着基本的生物结构、社会文化背景和语言系统,就一定会存在交集。问题在于交集的大小,以及双方是否愿意在交集的基础上,扩展自己的认知框架去理解对方。”
林柚在笔记本上快速写着:“沟通不仅是信息传输,更是认知框架的协商与拓展。”
她写完后,抬头看了陆屿一眼。陆屿正好也在看她。
那一瞬间,林柚忽然明白了陆屿今天讲这个主题的真正用意——他不仅仅是在传授知识,更是在搭建一个框架,一个让他们可以讨论“他们之间正在发生什么”的框架。
一个安全的、学术化的、可以公开讨论而不必暴露个人情感的框架。
聪明。林柚在心里说。
但也……有点悲哀。
活动进行到后半段,陆屿让学生们分组讨论:如何设计一个实验,来测量两个人之间的“认知框架重叠度”。
林柚自然和陆屿一组。周浅本来想过来,但被另一个女生拉住了:“周浅,我们一组吧,我有些问题想问你。”
周浅看了一眼陆屿和林柚,咬了咬嘴唇,还是留在了原地。
陆屿和林柚走到教室角落。窗外是秋天的黄昏,天空被染成橙红色,云朵像燃烧的棉花糖。
“卡片是你写的。”林柚开门见山。
“孤独那张?”陆屿没有否认。
“嗯。定义很准确。”林柚说,“但我补充了一点:孤独度应该用‘最大可能互信息量与实际互信息量的差值’来定义。因为互信息量本身非负。”
陆屿想了想,点头:“有道理。我接受修正。”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本实验记录本——就是林柚第一次在他作业本上写字后,他专门买的本子。翻开最新一页,上面已经记录了三天的“信息传输实验”数据。
9月11日,对话主题:修正因子的确定方法。效果评级:A-。
9月12日,对话主题:认知框架差异的量化。效果评级:B+。
9月13日,对话主题:实验伦理边界。效果评级:A。
每一天都有详细记录:对话时长,信息密度,理解匹配度,还有备注栏里写的观察和思考。
林柚看着这些记录,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她的人生,她的情感,她和一个男生的互动,被如此冷静、如此客观地记录和分析着。
像实验动物。像研究对象。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反感。反而觉得……安全。因为一切都清晰,一切都可控,一切都遵循着某种可以理解的规律。
“今天可以记录第四次实验。”陆屿说,“主题:公开讨论私人研究的可行性。”
林柚点头:“效果评级待定。因为存在干扰变量。”
她说着,瞥了一眼周浅的方向。周浅正在和同组女生说话,但时不时往这边看。
陆屿也看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干扰变量需要记录,但不应让它们主导实验方向。”
“但如果干扰变量影响了实验环境呢?”林柚问,“比如,如果我们的‘研究’被误解,被传播,被赋予我们没有赋予的意义?”
“那就澄清。”陆屿说,“用数据,用逻辑,用明确的定义。”
“但有些东西,不是数据和逻辑能澄清的。”林柚轻声说,“比如,‘研究伙伴’这个定义,在某些人听来,可能只是掩饰。”
陆屿沉默了。他看着窗外的夕阳,看着光线在玻璃上反射出金色的光斑。
“那你觉得,”他问,声音很平静,“我们是在掩饰吗?”
这个问题很直接,直接到林柚需要深吸一口气才能回答。
她思考了十几秒,然后说:“我觉得,我们是在尝试一种新的可能性。一种介于‘同学’和‘朋友’之间的,有明确定义、有明确边界、有明确目标的关系。这种关系在现有的社交分类里没有标准名称,所以我们暂时叫它‘研究伙伴’。”
“如果这种关系不存在呢?”陆屿追问,“如果这只是我们创造出来的一个概念,为了给自己一个理由,去做我们本来就想做的事?”
林柚看着他。他的眼睛在夕阳下呈现出琥珀色,很深,很清澈,里面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纯粹的求知欲。
他是真的在问这个问题。不是在试探她,而是在探索这个概念的边界,就像探索一个数学定义的边界。
“那又怎样?”林柚说,“数学里也有很多概念是人创造出来的。虚数,复数,无穷维空间……它们一开始都不‘存在’,但当我们赋予它们定义,建立它们的运算规则,它们就成为了一种工具,一种理解世界的工具。”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研究伙伴’也可以是这样。它现在可能不存在,但如果我们定义它,实践它,它就会成为真实——至少对我们两个人来说,是真实的。”
陆屿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明显的笑容,而是眼睛微微弯起,嘴角有很浅的弧度。
“我接受这个定义。”他说,“那么,作为研究伙伴,我们需要制定更详细的合作协议。”
他从实验记录本里拿出一张空白的纸,开始写:
“合作协议草案
1. 研究目标:探索人际理解的量化模型。
2. 研究方法:定期对话,数据记录,模型构建与验证。
3. 数据共享原则:所有实验数据双向透明。
4. 研究边界:不涉及个人隐私的深层挖掘,除非自愿分享。
5. 终止条款:任何一方可随时提出终止合作,无需解释理由。”
写完后,他把纸推给林柚:“看看还需要补充什么。”
林柚仔细读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第四条后面补充:
“4.1 隐私分享遵循‘最小必要原则’——只分享与研究相关的部分。”
“4.2 分享的隐私信息受保密条款保护,不得向第三方透露。”
然后她在第五条后面加了一句:
“5.1 终止合作后,已共享数据仍受保密条款约束。”
陆屿看着这些补充条款,点点头:“很严谨。同意。”
他们在纸的右下角各自签了名。陆屿的字刚劲有力,林柚的字清秀工整,两个名字并排,像某种正式的契约。
签完后,陆屿把纸小心地折好,夹进实验记录本里。
“现在,”他说,“我们是有正式协议的研究伙伴了。”
林柚点头,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踏实感。就像解一道复杂的证明题时,终于找到了那个关键的引理——有了它,整个证明结构就稳固了。
“那今天的实验记录,”她说,“可以写:达成了正式合作协议,明确了研究边界和伦理规范。效果评级:A+。”
“同意。”陆屿在记录本上写下这行字。
活动结束的铃声响了。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离开。周浅走过来,笑容甜美:“陆屿,你今天讲得真好。虽然有些地方我没完全听懂,但我会回去查资料的。”
“谢谢。”陆屿礼貌地说。
“林柚,”周浅转向她,“你听得很认真呢,是不是都听懂了?”
“大部分吧。”林柚说,“有些地方还需要消化。”
“真好。我要是有你这么聪明就好了。”周浅的语气很真诚,但林柚听出了一丝别的什么——不是嫉妒,更像是一种……失落。
好像周浅意识到,在陆屿构建的这个数学世界里,她找不到自己的位置。而林柚,天然地属于那里。
“那……我先走了。”周浅挥挥手,“下周见。”
她离开后,教室里只剩下陆屿和林柚。黄昏的光线越来越暗,陆屿走过去开了灯。白炽灯的光冰冷而均匀,照亮了白板上那些曲线和公式。
“她喜欢你。”林柚忽然说。
陆屿整理资料的手停顿了一下:“我知道。”
“但你对她没那种感觉。”
“没有。”陆屿说得很干脆,“认知框架差异太大。我们看待世界的方式不同,处理信息的方式不同,追求的东西也不同。”
“所以她对你来说,是‘噪声’?”林柚问。
陆屿想了想,摇头:“不是噪声。噪声是随机的,不可预测的。她是……系统性的干扰。有规律,可预测,但就是会改变系统的运行状态。”
这个比喻很冷酷,但很准确。林柚点点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们一起离开教室。走廊里已经空了,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走到旧教学楼附近时,林柚停下脚步。
“今天还去吗?”她问,“虽然已经过了四点。”
“去。”陆屿说,“去看看没有光线的时候,墙是什么样子。”
他们走到那面墙前。没有下午四点的特定光线,墙上只有斑驳的砖石和爬山虎的影子。那句英文看不见,陆屿写的回应也看不见。
一切都隐没在黑暗里。
“像不像我们签的那份协议?”林柚忽然说,“在特定的条件下显现,在其他时候隐去。但无论看不看得见,它都存在。”
陆屿看着她。灯光从远处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她的眼睛很亮,像藏着某种坚定的东西。
“你会不会觉得,”陆屿问,“我们太……刻意了?太理性了?把一切都变成实验,变成数据,变成协议?”
林柚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知道我最喜欢的数学家是谁吗?”
“谁?”
“埃米·诺特。”林柚说,“她证明了诺特定理:每一个连续对称性都对应一个守恒定律。物理世界的深层结构,被她用数学语言揭示出来。”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觉得,感情世界也有它的深层结构。只是大多数人用诗歌、用音乐、用艺术去表达它。而我们选择用数学,用逻辑,用实验。这只是路径不同,没有高下之分。”
陆屿沉默了。他想起父亲书房里挂着的那幅字:“万物皆数”。毕达哥拉斯学派的信条,认为数是宇宙的本源。
也许父亲是对的。也许林柚也是对的。也许感情、理解、人与人之间的连接,最终都可以归结为某种数学结构——只是现在的数学还不够发达,无法完全描述它。
“那就继续实验。”他说,“继续记录,继续分析,继续尝试理解那个结构。”
“好。”林柚点头。
他们站在墙前,沉默了一会儿。秋夜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林柚紧了紧外套。
“明天还来吗?”她问。
“来。”陆屿说,“继续测衰减系数α。如果连续五天效率不衰减,说明我们的编码解码系统在优化,α可能是负值。”
“负衰减系数?”林柚笑了,“那意味着信息在传输中不仅没有损耗,反而在增强。就像……共鸣?”
“就像共鸣。”陆屿说。
他们相视一笑,然后各自转身离开。
陆屿回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他打开灯,把书包扔在沙发上,先去了厨房。冰箱里还有周浅妈妈送的杏仁饼干,装在精致的玻璃罐里。
他盯着那个罐子看了几秒,然后打开冰箱冷冻层,把它塞到最里面。
看不见,就不会想起。
不会想起,就不会困扰。
回到书房,他翻开实验记录本。在今天的记录下面,他新起了一页,标题写着:“研究伦理思考”。
他写道:
“问题:当研究涉及人类情感时,如何平衡科学客观性与伦理关怀?
初步思考:
1. 知情同意原则已满足(双方签署协议)。
2. 最小伤害原则——目前未观察到负面效应。
3. 但存在潜在风险:过度理性化可能导致情感体验的‘扁平化’。就像把一幅油画变成黑白照片,保留了结构,丢失了色彩。
待解决问题:
如何在不牺牲分析深度的前提下,保留情感体验的丰富性?
可能的思路:
引入多维度度量。不仅记录认知匹配度,也记录情感效价(正/负)、情感强度、情感复杂性……但这些变量如何量化?
需要进一步研究。”
写完后,他合上本子,走到窗边。
夜空晴朗,星星很多。他找到北斗七星,找到北极星,然后在心里计算:以北极星为基准,现在这个时间,那个旧教学楼的方向,应该是……
他的思绪飘回那面墙,那个下午四点的光线,那个并肩站立的时刻。
然后他想起了林柚说的“共鸣”。
如果两条余弦曲线频率相同,相位差恰当,它们就会发生共鸣——振幅叠加,能量增强。
如果两个人也这样呢?
如果他们的思维频率相同,认知框架的相位差恰当,他们是否也会发生某种“共鸣”?信息在传输中不仅不衰减,反而因为相互激发而增强?
这个想法让他心跳加速。
不是情感意义上的加速,而是科学发现意义上的加速——就像突然看到了一个美妙的理论的雏形。
他回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开始搜索文献:“人际同步的神经机制”“镜像神经元与共情”“信息论在社会认知中的应用”……
一页页文献打开,一个个公式跳出来。他沉浸其中,忘记了时间,忘记了饥饿,忘记了窗外渐深的夜色。
直到手机震动。
是林柚发来的消息:“刚想到,如果我们要测情感维度,可能需要设计情感词汇量表。比如,每次对话后,各自从一组形容词中选出最匹配当前感受的词,然后计算匹配度。”
陆屿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上扬。
她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在同一时间,在不同的空间,他们的思维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
这种同步性,本身就是一个数据点。
他回复:“同意。明天可以设计初版量表。建议包含认知维度(如清晰/混乱)、情感维度(如愉悦/压抑)、能量维度(如活跃/疲惫)。”
林柚的回复很快:“好。另外,关于衰减系数α——如果连续五天测得负值,是否意味着我们的模型需要修正?负衰减在物理上不常见。”
陆屿:“在激光中有类似现象——受激辐射导致光放大。也许人际理解中也有类似机制:当两个人的思维高度同步时,一个人的想法会激发另一个人的相关想法,导致信息量在交流中反而增加。”
这次林柚隔了几分钟才回复:
“所以我们的研究可能会发现一种新的‘人际受激辐射’现象?”
陆屿笑了。他几乎能想象出林柚打出这行字时的表情——眼睛微微睁大,带着惊讶,也带着兴奋。
他回复:“有可能。那将是一个重大发现。”
林柚:“那明天下午四点,继续实验。目标:验证‘人际受激辐射’假说。”
陆屿:“同意。”
放下手机,陆屿看向窗外。夜空中的星星依然在固定的位置,依然遵循着确定的轨道。
但此刻,他觉得那些确定性里,似乎多了一些新的可能性。
一些关于共振、关于放大、关于两条曲线如何相互激发出比各自更强大波动的可能性。
他打开实验记录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
“研究假设H1:当两个认知系统的结构和频率高度匹配时,信息传输可能出现增益效应(负衰减)。
验证方案:连续观测,记录效率变化趋势。
预期结果:如果H1成立,η应随时间递增,而非递减。
如果验证通过……这可能是理解‘深度共鸣’现象的第一步。”
写完后,他在页脚画了一个小小的余弦曲线,然后在旁边画了第二条。两条曲线相位差π/4,振幅在叠加区域明显增大。
他看着这个简图,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期待。
就像小时候第一次用望远镜看月球,第一次看到那些环形山的清晰轮廓时的那种期待。
未知就在那里。
而他们,正朝着它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