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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海风过敏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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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屿走出校医院时,夕阳正斜斜地挂在天边。口袋里那盒氯雷他定片硌着他的大腿,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
他看了眼手机屏幕——17:23。
距离“那个时刻”还有三十七分钟。
操场上,高二的篮球赛正打到最后一节。比分胶着,呐喊声浪潮般涌过来。陆屿绕过人群,走向旧教学楼的方向。书包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里面的《信息论基础》硬壳封面一下下敲打着他的背。
那本书是父亲去年寄来的,从大洋彼岸的实验室。扉页上那行字,陆屿已经看了无数遍——“愿你在确定性的世界里,找到面对不确定性的勇气”。
勇气。陆屿扯了扯嘴角。
如果真有所谓的勇气,他现在应该转身回教室,把数学竞赛的模拟卷做完。而不是走向一堵会“说话”的墙,去验证一个女生是否真的会在下午四点出现。
但他还是拐进了旧教学楼后面的小路。
这里是整个学校最安静的地方。红砖墙上爬满了深绿色的爬山虎,有些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地上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细密的青苔。空气里有陈年书籍和潮湿泥土混合的气味。
陆屿在西南角停下脚步。
墙面上,那道三十年前的刻痕静静躺着。只有在特定角度的光线下,它才会显露真容——一个父亲对母亲未说出口的告白,一个被时间和距离淹没的秘密。
陆屿蹲下身,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支粉笔。
这不是普通的粉笔,是他自己调的。碳酸钙粉末混入少量二氧化钛,研磨成极细的颗粒,再用胶水调和成糊状,灌入细竹管里晾干。这样做出来的粉笔,在红砖上的附着力极差,轻轻一碰就会脱落,几乎不留痕迹。
但光线从特定角度照射时,二氧化钛微粒会产生微弱反光,让字迹短暂显现。
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陆屿昨天在这里写下了回应。不是替父亲回应母亲,而是替自己回应……回应什么?他不太确定。
他只是觉得,如果一句情话在墙上寂寞了三十年,它理应得到一个答案。就像一道数学题悬而未解,总有人想要算出结果。
哪怕那个结果永远只有自己知道。
陆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远处传来下课铃声,校园瞬间沸腾起来。他看了眼手表——17:48。
还有十二分钟。
他从书包里拿出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在初秋的傍晚带来些许凉意。陆屿靠着墙,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林柚的样子。
昨天在公告栏前,她按住海报边缘时,手指无意间擦过他的手背。很轻的触碰,像一片羽毛落下。她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没有像周浅那样涂着透明的指甲油。
然后是在数学兴趣小组。陆屿站在白板上画那两条曲线时,余光瞥见她专注的神情。她听得很认真,眼神里有种清亮的光,像是真的在思考那些抽象的概念,而不是像大多数人那样,只是假装听懂。
还有她写的那张便签:“如何计算人与人之间产生深刻理解的最佳时机”。
陆屿当时差点笑出来。
不是嘲笑,而是……共鸣。居然真的有人会把这样的问题用数学语言提出来。就像他小时候总在想,如果把“喜欢”量化成一个变量,它的导数会是正还是负?它会有极值点吗?会在什么条件下达到最大值?
后来父亲告诉他:“感情不是数学题,陆屿。它没有公式,没有解,甚至很多时候,连题目本身都是模糊的。”
但陆屿不相信。
或者说,他无法接受一个没有规律的世界。就像无法接受海鲜过敏这种事——为什么同样是蛋白质,虾蟹的就会让他的免疫系统暴走,而牛肉的就不会?这不合理。
一定有某种规律,只是人类还没找到。
远处传来脚步声。
陆屿睁开眼睛。不是林柚,是几个低年级的男生,抱着足球跑过去。他们大声说笑着,完全没注意到墙角的他。
陆屿看了眼手表——17:55。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站在这里等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女生,就因为对方对一面旧墙表现出兴趣?就因为她说了一句“余弦定律”?
但她的拓印确实很仔细。铅笔的力道均匀,连刻痕边缘的毛刺都复现出来。她小心地折好那张纸,递给他时眼神很认真,像是交出一件珍贵的东西。
陆屿见过太多女生用各种方式接近他。送笔记的,问问题的,约他去图书馆的,像周浅那样用“顺路”和“邻居”制造偶遇的。她们的眼神里有期待,有算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
但林柚的眼神里没有那些。
她的眼神很干净,像数学课本里的公理——不言自明,无需证明。
17:59。
陆屿站直身体。阳光正在移动,水杉树的影子缓慢爬过墙面。他走到那个特定的位置,等待光线降临。
一秒。两秒。三秒。
四点整。
第一束金色的光精准地切过墙面。就像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墙上沉睡的秘密苏醒了。
先是那句英文浮现:“To the world you may be one person...”
然后是他昨天写的回应:“那么,对那个人来说,你就是他的全世界。”
粉笔的反光很微弱,但在特定的光线下清晰可辨。陆屿盯着那两行字,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完成了一个仪式,又像是开启了一个新的谜题。
“你写得很工整。”
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屿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林柚走到他身边,手里拿着一瓶酸奶。蓝莓味的,瓶子在阳光下泛着淡紫色的光。“粉笔的配方很特别,我在想你是怎么做的。”
陆屿转过头看她。她的校服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没系,露出纤细的锁骨。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落在耳边,被夕阳染成金色。
“二氧化钛。”他说,“反光性好,又不容易被察觉。”
林柚点点头,像是早就猜到答案。她拧开酸奶瓶,喝了一小口:“所以昨天我离开后,你又回来了。”
“嗯。”
“一个人?”
“一个人。”
林柚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墙上的字,看着光线缓慢移动,看着那句回应逐渐模糊。四点零七分,粉笔字先消失了。四点零九分,刻痕也变得暗淡。
到四点十分,墙上恢复原状,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每天二十分钟。”林柚轻声说,“一年四十个小时。三十年的话……就是一千二百个小时。刚好五十天。”
陆屿愣了愣,然后笑了:“你算得很快。”
“我昨晚算了一整夜。”林柚转向他,眼神认真,“我在想,如果这道光线的入射角再偏一度,或者这面墙的建筑年份晚五年,砖块的成分有细微差异,这个秘密可能永远不会被发现。”
“但它被发现了。”陆屿说,“被你。”
“被你父亲。”林柚纠正,“我只是偶然站在了正确的位置。”
“偶然?”陆屿摇摇头,“数学里没有偶然,只有概率。你站在这里的概率,光线以正确角度照射的概率,你恰好抬头的概率——把这些概率乘起来,结果无限趋近于零。但它发生了。”
林柚看着他,眼睛微微睁大。然后她也笑了,笑容很浅,但很真实。
“所以你相信这不是偶然。”她说。
“我相信一切都有原因。”陆屿从书包里拿出那本《信息论基础》,“就像这本书里说的,信息是熵的减少,是可能性的收敛。当我们获得信息时,世界的不确定性就减少了一点。你发现这面墙,就是一个信息增益的过程。”
林柚接过书,翻开扉页。她看到了那行字,手指在“父”字上轻轻拂过。
“你父亲是数学家?”
“理论物理。”陆屿说,“研究量子信息。他五年前去麻省理工做访问学者,然后……就留在那里了。母亲三年前去找他,也没回来。”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道数学题的已知条件。
林柚合上书,递还给他:“抱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陆屿把书塞回书包,“他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我只是……刚好不属于那条路。”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远处传来篮球赛结束的哨声,然后是欢呼声。某个班级赢了。
“你昨天说的信息论建模,”林柚忽然开口,“我回去查了资料。KL散度确实可以衡量两个概率分布的距离,但用在人际关系上,是不是太抽象了?”
“抽象是数学的美德。”陆屿说,“真正的问题不在于模型抽象,而在于数据缺失。我们不可能真正知道另一个人的‘知识分布’,只能通过有限样本来估计。”
“就像盲人摸象。”
“但至少盲人摸到了象。”陆屿顿了顿,“大多数人连摸都不摸,就断定象不存在。”
林柚又喝了一口酸奶。她的嘴唇上沾了一点淡紫色的奶渍,她伸出舌尖舔掉了。动作很自然,但陆屿莫名移开了视线。
“下周的数学小组,”林柚说,“你真的要讲这个?”
“如果你觉得太奇怪,我可以换主题。”
“不。”林柚摇头,“我想听。”
陆屿看向她。夕阳的光线正好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金色。她的瞳孔很黑,像深潭,映出他的倒影。
“好。”他说。
他们一起离开旧教学楼。走过操场时,篮球场已经空了,只剩下几个男生在收拾器材。风大了一些,吹起地上的落叶。
“你平时除了数学,还喜欢什么?”林柚问。
“天文。”陆屿说,“看星星。”
“为什么?”
“因为星空是唯一确定的东西。”陆屿抬起头,天空正在从淡蓝转向深蓝,“无论地球上发生什么,无论谁离开谁留下,星星都会在固定的时间出现在固定的位置。它们的运行轨迹可以用方程精确计算,几百年,几千年,都不会改变。”
林柚跟着抬头:“但我们现在看到的星光,很多是几百万年前发出的。那些星星可能已经爆炸了,消失了,我们看到的只是它们过去的影子。”
“那也是确定的影子。”陆屿说,“至少在光锥之内,因果律成立。我们看到的就是过去,但过去也是确定的事实。”
林柚笑了:“你真是个……确定性的信徒。”
“不然呢?”陆屿反问,“如果连确定性都没有,我们还能相信什么?”
他们走到分岔路口。林柚要向左,去公交车站。陆屿要向右,回教室拿落下的作业本。
“明天见。”林柚说。
“明天见。”陆屿顿了顿,“酸奶……好喝吗?”
林柚举起瓶子:“还不错。要试试吗?我还没喝完。”
她又问了一次。这次陆屿犹豫了。
过敏体质的谨慎在脑海里拉响警报。但他看着那瓶酸奶,看着瓶口处微小的水珠,看着林柚平静的眼神……
“就一口。”他说。
林柚把瓶子递过来。陆屿接过,手指碰到了她冰凉的指尖。他仰头喝了一小口,很小心地没有碰到瓶口。
蓝莓的酸甜在口腔里漫开,混着酸奶特有的绵密口感。确实不错。
“谢谢。”他把瓶子递回去。
林柚接过,很自然地拧上盖子,放进书包侧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尴尬或暧昧的意味,就像分享一支笔或一张草稿纸。
但陆屿知道,这不一样。
他从不和别人分享食物。从不。
“走了。”林柚挥挥手,转身离开。
陆屿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她的背影很挺拔,步伐稳健,马尾辫随着脚步轻轻摆动。走到公交车站时,她回过头看了一眼。
陆屿没有移开视线。
他们对视了三秒钟,然后公交车来了,林柚上车,消失在车厢里。
陆屿转身走向教学楼。口袋里,氯雷他定片的盒子又开始硌大腿。他伸手调整了一下位置,指尖触碰到药盒的塑料外壳。
过敏。安全距离。确定性。
这些词在他脑海里打转。
但刚才那口酸奶的味道还在舌尖。蓝莓的甜,酸奶的酸,还有一丝……不确定性的滋味。
回到教室时,里面已经空了。夕阳透过窗户,在课桌上投下长长的光影。陆屿走到自己的座位,从桌肚里拿出落下的数学作业本。
翻开第一页,他愣住了。
在姓名栏“陆屿”两个字的旁边,有人用铅笔写了很小的一行字:
“今天下午四点,余弦定律成立。林柚。”
字迹清秀工整,像是用尺子比着写出来的。但那个句号画得有点用力,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凹痕。
陆屿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笔袋里拿出自动铅笔,在那行字下面写道:
“明天下午四点,继续验证。陆屿。”
写完,他合上作业本,塞进书包。走出教室时,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天空变成深蓝色,第一颗星星在东方亮起。
陆屿抬头看了那颗星一眼。
金星。傍晚时分的启明星。它的运行轨迹可以用开普勒定律精确计算,几百年,几千年,都不会改变。
确定性的光芒。
但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那口酸奶的味道,是墙上那句“你就是他的全世界”,是林柚回头时那个短暂的对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浅的消息:
“陆屿,明天的数学作业最后一题我不会,能教我一下吗?我妈妈做了点心,我给你带一些。”
陆屿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他继续往前走,穿过渐渐暗下来的校园。路灯次第亮起,在柏油路上投下一个又一个光圈。陆屿走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一半在明处,一半在影里。
走到校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旧教学楼的方向。
那面墙现在完全隐没在夜色中,像一座沉默的墓碑,埋葬着三十年的情话和昨天的回应。
但陆屿知道,明天下午四点,光线会再次降临。
就像他知道,明天下午四点,林柚会再次出现。
就像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不会轻易停止——就像一道解到一半的数学题,就像一条画到一半的余弦曲线,就像一句写到一半的回应。
他转身走出校门。
口袋里,药盒还在硌着大腿。但这一次,陆屿没有去调整它。
就让它硌着吧。像某种提醒,提醒他世界的不确定性,提醒他生命的脆弱性,提醒他每次选择都可能触发无法预料的后果。
但也提醒他——有些风险,值得承担。
比如喝一口别人喝过的酸奶。
比如在一面旧墙上写下回应。
比如相信,在无限的可能中,会有一个人,恰好站在正确的位置,在正确的时间,看见正确的光。
陆屿坐上公交车时,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林柚:
“KL散度的推导我看了,但有个地方不明白:当两个分布完全相同时,散度为零,表示完全理解。但如果两个人完全一样,那还需要理解吗?”
陆屿看着这行字,嘴角微微上扬。
他回复:“完全一样的人不需要相互理解,他们只需要照镜子。真正的理解发生在相似但不相同的人之间——就像两条频率相同但初相位不同的余弦曲线。”
发送后,他补充了一句:“明天下午,我可以画图解释。”
林柚的回复很快:“好。另外,墙上的字今天消失了,但你写在作业本上的还在。”
陆屿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厢里很清晰。前排的大叔回头看了他一眼,陆屿立刻收敛笑容,看向窗外。
但笑意还在胸腔里回荡,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他低头打字:“作业本上的字也会消失。用橡皮擦,或者时间。”
林柚:“那在消失之前,多写一点。”
陆屿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最后他回复:“好。”
公交车到站了。陆屿下车,走进小区。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楼道的阴影里。
他掏出钥匙开门时,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不是消息,是一张图片。林柚发来的,拍的是数学笔记本上的一页。上面工整地抄写着KL散度的公式,但在旁边空白处,她画了两条余弦曲线。
两条曲线的周期相同,振幅相同,但一条的初相位是0,另一条是π/4。
她在下面写了一行字:“如果理解是两条曲线的重叠面积,那么初相位差π/4时,重叠面积最大还是最小?”
陆屿靠在门上,认真地看着这张图。
他打字回复:“都不是。当相位差为π/4时,重叠面积既不是最大也不是最小,而是一个中间值。就像两个人——太相似会无聊,太不同会冲突,一个恰当的差异值才能产生最大的……美感。”
他删掉了“美感”,换成“理解效率”。
发送。
林柚的回复是一张笑脸表情,然后是一行字:“明天下午四点,带上你的公式和我的曲线,我们算一算那个恰当的差异值。”
陆屿笑了:“好。”
他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父母都不在家,这是常态。陆屿打开灯,把书包扔在沙发上,走进厨房。
冰箱里有很多东西——周浅妈妈送的点心,邻居阿姨给的饺子,还有母亲出国前包好冷冻的馄饨。但陆屿只拿了一瓶矿泉水。
他拧开瓶盖,走到阳台上。
夜空已经布满星星。陆屿仰头看了一会儿,找到北斗七星,找到北极星,找到夏季大三角。这些星星的位置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确定性的星空。
但他忽然想起林柚的话——“我们看到的只是它们过去的影子”。
也许所有的确定性都只是延迟的确定性。就像那面墙上的字,只有在光线到达的那一刻才显现,而光线本身,已经在宇宙中行走了八分钟。
也许所有的理解都带有延迟。就像他和林柚的对话,总隔着一层时间,一层空间,一层无法完全消除的相位差。
但至少,他们在对话。
至少,他们在尝试计算那个恰当的差异值。
至少,明天下午四点,他们会再次站在那面墙前,验证余弦定律是否依然成立。
陆屿喝了一口水,回到屋里。他打开书包,拿出数学作业本,翻到第一页。
在“明天下午四点,继续验证。陆屿。”下面,他又加了一行字:
“验证内容:当初相位差为π/4时,两条余弦曲线的重叠面积,是否真的代表最佳理解效率。以及……”
他停住笔。
以及什么?
以及那个恰当的差异值,是否恰好等于他们之间的差异?
陆屿没有写下去。他合上作业本,走进浴室。
热水淋下来时,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面墙,那道光线,那两行字。还有林柚喝酸奶时微微鼓起的脸颊,她舔掉嘴唇上奶渍的舌尖,她回头时那个清澈的眼神。
以及那口蓝莓酸奶的味道。
陆屿关掉水龙头,擦干身体,换上睡衣。躺到床上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林柚发来最后一条消息:“晚安。明天见。”
陆屿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复:“晚安。”
他没有加“明天见”,因为那已经不需要说。
就像不需要说下午四点光线会降临,不需要说墙上的字会显现,不需要说两条余弦曲线会在坐标系中继续振动。
有些事,一旦开始,就会按照自己的规律运行。
陆屿关掉台灯,闭上眼睛。
在黑暗里,他看见了两条余弦曲线。一条从他的心脏出发,一条从某个遥远的地方出发。它们以相同的频率振动,在时间的维度上延伸。
它们的相位差是多少?
他不知道。
但明天下午四点,他会带上公式和计算器,去算一算。
窗外,星星在固定的轨道上运行,发出几百万年前的光。
窗内,一个少年在睡梦中,梦见了光与影的交界,梦见了确定与不确定的边界,梦见了一个恰当的差异值。
以及一口蓝莓酸奶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