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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位偏移 ...

  •   数学兴趣小组的第一次活动在周四放学后。

      林柚推开物理实验室的门时,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长方形的实验桌被拼成会议桌的模样,陆屿站在白板前,正在写今天的讨论主题:“最优化问题在实际生活中的应用”。

      周浅坐在第一排,面前摊开一本精致的笔记本,封面上贴着卡通贴纸。看见林柚进来,她热情地招手:“这边有位置!”

      林柚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周浅很自然地凑近:“没想到你也对数学感兴趣,太好了,以后我们可以一起讨论题目。”

      她的语气亲切自然,但林柚注意到,她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巧妙地挡住了林柚看向白板的直接视线。

      陆屿写完主题,转过身:“人差不多到齐了。我是陆屿,这学期负责小组的日常活动组织。首先欢迎各位通过初步筛选加入兴趣小组。”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教室,在林柚身上停留了半秒,然后自然地移开。

      “在开始正式讨论前,我想先做一个简单的调查。”陆屿拿起一叠便签纸分发给大家,“请每人写下一个自己认为数学能解决、但实际生活中尚未被完美解决的问题。匿名写,写完交上来。”

      林柚接过便签纸,思考了片刻。

      她写的是:“如何计算人与人之间产生深刻理解的最佳时机。”

      写完后她有些后悔——这个问题太抽象,太不“数学”了。但已经来不及改,陆屿开始收便签纸了。

      周浅交上去的便签上写着一行娟秀的字:“如何用数学模型预测一场考试的最高效复习方案。”很实际,很符合优等生的思维方式。

      陆屿把所有便签贴到白板上,快速浏览了一遍。他的目光在其中一张便签上多停留了两秒——林柚认出那是自己写的那张。

      “很有意思的合集。”陆屿说,“有人关心交通优化,有人关心资源分配,还有人关心……”他顿了顿,“人际关系的时间窗口。”

      林柚低下头,假装整理书包侧袋。

      “这其实引出了今天想讨论的核心。”陆屿用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坐标系,“最优化问题的本质,是在约束条件下寻找目标函数的最大值或最小值。而现实生活中最大的约束条件,往往是时间。”

      他在横轴上写下“时间”,纵轴上写下“理解程度”。

      “假设两个人相遇,他们相互理解的程度会随时间变化。”陆屿画出一条递增的曲线,但曲线在达到某个点后开始趋于平缓,“问题在于,在哪个时间点投入交流,能获得最高的‘理解产出效率’?是越早越好吗?还是需要等待某个最佳时机?”

      一个男生举手:“这可以用边际效用递减来解释吧?初期投入时间获得的收益增长很快,但超过某个点后,再投入更多时间,获得的理解增量就会变少。”

      “没错。”陆屿在曲线上标出一个点,“理论上,最佳投入点应该在边际收益等于边际成本的位置。但问题在于,人际理解的‘收益’很难量化。”

      周浅举手,声音清脆:“我觉得可以设定一些可观测的指标。比如共同话题的数量、对话的深度、相处时的舒适度……然后给这些指标赋予权重,建立一个综合评价函数。”

      “很好的思路。”陆屿点点头,“但这里还有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两个人理解曲线的‘相位’可能不同步。”

      他在同一个坐标系里画出第二条曲线。这条曲线起点稍晚,增长速度也不同,在某个区间与第一条曲线有交集,但很快又分道扬镳。

      “如果一个人的理解能力在上升期,而另一个人已经进入平台期,那么他们的最佳交流窗口会非常短暂。”陆屿用笔尖点了点两条曲线重叠的区域,“错过了,就再难找到下一个交集。”

      教室里安静下来。这个比喻太直观,直观到每个人都想起了自己生命中的某些错过。

      林柚看着白板上的两条曲线,忽然明白了陆屿选择这个主题的用意——他在用数学的语言,描述那面墙的秘密。那道特定的光线,那个短暂的时间窗口,不就是一个“最佳时机”的物理具象吗?

      “所以,”陆屿总结道,“最优化问题教给我们的不仅是计算技巧,更是一种思维方式:意识到资源有限,时机短暂,有些机会只有一次。而数学能做的,是帮助我们识别出那些关键时刻。”

      活动结束时已经五点半。秋日的天黑得早,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周浅收拾好东西,很自然地走到陆屿身边:“一起走吧?我妈妈今天做了蛋糕,让我带一些给你。”

      “谢谢,但今天我值日,要锁门。”陆屿整理着白板上的便签,将其中一张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林柚瞥见,正是她写的那张。

      周浅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那我等你呀,反正顺路。”

      “可能会很晚,你先回去吧。”陆屿的语气礼貌但坚持。

      “好吧。”周浅转向林柚,“那林柚,我们一起走?”

      林柚本想拒绝,但周浅已经挽住了她的胳膊:“走吧走吧,天都快黑了,女生单独走不安全。”

      她们离开教学楼时,林柚回头看了一眼。透过物理实验室的窗户,她看见陆屿独自站在白板前,还在看那些便签。昏黄的灯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边缘,他整个人像是沉浸在一个与外界隔绝的数学世界里。

      走到校门口,周浅忽然问:“林柚,你觉得陆屿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作为数学小组的负责人呀。”周浅眨眨眼,“他很厉害对吧?我听他初中的同学说,他初中就拿过全国数学竞赛的一等奖。不过他家好像……有点复杂。”

      “复杂?”

      “嗯,具体我也不清楚,就是感觉他很少提家里的事。”周浅压低声音,“而且他对所有人都很有礼貌,但也很有距离感,你懂吗?就是那种……礼貌的疏离。”

      林柚没有接话。她想起昨天在旧教学楼前,陆屿说起父亲刻字时的表情。那种平静下的暗涌,确实不是简单的“礼貌疏离”能概括的。

      “对了,”周浅话锋一转,“你昨天和陆屿在旧教学楼那边聊了什么呀?我看你们好像聊了很久。”

      “一些关于建筑和光线的事。”林柚选择了最中性的回答。

      “哦……”周浅拖长了音调,没有继续追问,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林柚感觉到胳膊上的压力变大了。

      她们在公交车站分开。周浅要坐的路线先来,她上车前回头挥了挥手:“明天见!记得数学作业要写完哦,听说要收的。”

      车开走后,林柚才意识到:周浅刚才那句话其实是在提醒她,陆屿是数学课代表,负责收作业。

      一种很微妙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宣告——她对陆屿的了解,比林柚多得多。

      林柚等的那班车迟迟不来。她从书包里拿出酸奶,小口喝着。酸奶的凉意让她清醒了一些。她想起白板上那两条曲线,想起陆屿说的“相位不同步”。

      如果人与人之间的理解有最佳时机,那么她和陆屿的“相位”现在是什么状态?

      两条刚刚开始上升的曲线?还是已经错开的波峰与波谷?

      公交车终于来了。林柚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窗玻璃映出她模糊的倒影,以及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灯火。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陆屿发来的消息:

      “你写的问题很有意思。我思考了一下,也许可以用信息论中的‘互信息’概念来建模。感兴趣的话,明天放学后可以一起讨论。四点在旧教学楼见?”

      林柚看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四点钟。那道特定光线出现的时间。

      她回复:“好。”

      几乎同时,第二条消息进来:“记得带酸奶。昨天看见你喝的是原味的,今天可以试试蓝莓味,学校小卖部有卖。”

      林柚愣住了。他注意到了。这么小的细节。

      她回复:“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去?”

      “直觉。”陆屿的回复很快,“而且,墙明天会有新的内容。”

      “你刻了新的字?”

      “不,是回应。对我父亲那句话的回应。”

      林柚盯着屏幕,感觉到心跳在加速。她想起自己昨天离开时,那面墙上只有一句英文。而陆屿说,他写了回应。

      也就是说,他昨天在她离开后,又回去了。

      独自一人,在暮色降临的时候,在墙上留下了新的痕迹。

      公交车到站了。林柚下车,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回到家,她放下书包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台灯,重新看那张拓印纸。

      “To the world you may be one person, but to one person you may be the world.”

      她试着想象,陆屿会写下什么样的回应?

      一句同样诗意的话?一个数学公式?还是简单的“我明白”?

      她不知道。这种不知道的感觉很奇妙,像是一道未解的数学题,所有的条件都已经给出,只等明天去验证答案。

      睡前,林柚翻开数学作业本。今天的作业里有一道关于三角函数周期的题目。题目要求证明:对于任意实数x,有cos(x+π) = -cos(x)。

      她工整地写下证明过程。写到一半时,忽然停住了。

      余弦函数的周期是2π。也就是说,每隔2π个单位,函数值就会完全重复。但如果在x的基础上加上π,也就是半个周期,那么函数值就会变成相反数。

      从正到负,从峰值到谷底。

      一个完美的反转。

      林柚在草稿纸上画出一个完整的余弦曲线。波峰,波谷,然后再回到波峰。曲线在坐标系中温柔起伏,像是呼吸,像是心跳,像是所有周期性的美好与遗憾。

      她忽然想到:如果她和陆屿的理解曲线真的是两条余弦函数,那么它们的相位差是多少?

      0?意味着完全同步,同时到达波峰,同时沉入谷底。

      π/2?意味着一方的波峰对应另一方的零点,永远错位。

      π?意味着完全相反,一方的最高点恰好是另一方的最低点。

      她不知道答案。也许生活不像数学题,没有给定的初始条件,也没有标准的求解公式。

      第二天,林柚醒得比平时早。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带。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在心里默默复习余弦函数的性质。

      早餐时,妈妈递给她一盒酸奶:“新出的黄桃味,尝尝看。”

      林柚接过来,想起陆屿说的蓝莓味。她决定放学后去买一盒。

      上午的数学课讲三角函数。老师在黑板上画出正弦和余弦的图像,讲解着振幅、周期、相位差的概念。林柚听得格外认真,笔记本上记满了公式和图例。

      课间,陈薇回过头来:“林柚,昨天的数学作业最后一题你做出来了吗?好难啊。”

      “是证明cos²θ + sin²θ = 1那道?”

      “不是,是后面那道应用题,关于摩天轮的运动模型。”

      林柚翻开作业本,给陈薇讲解。讲到一半时,她抬眼看见陆屿从窗外走过。他抱着一摞作业本,应该是刚从数学老师办公室出来。周浅走在他身边,正笑着说什么。

      陆屿点了点头,但没有笑。他的目光穿过窗户,在教室里扫视一圈,最后落在林柚身上。

      很短的一瞥,几乎无法察觉。

      但林柚看见了。她的话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讲解完那道题。

      陈薇满意地转回去:“谢谢!你讲得好清楚。”

      第三节课是体育课。女生测800米,男生测1000米。林柚跑完后,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喘气。她拧开一瓶水,小口喝着,目光不自觉地寻找陆屿的身影。

      他正在跑最后一圈。他的跑步姿势很好看,步伐稳定,呼吸均匀,不像其他男生那样在最后冲刺时面目狰狞。冲过终点线后,他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背脊的线条在汗湿的校服下清晰可见。

      周浅拿着一瓶水跑过去:“陆屿,给你水!”

      陆屿直起身,接过水:“谢谢。”但他没有立刻喝,而是走到一旁的树荫下,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另一瓶水。

      林柚注意到这个细节。她想起昨天陆屿说他对海鲜过敏——也许他对饮食很谨慎,不轻易接受别人给的东西。

      体育课结束后是午休。林柚去小卖部买酸奶,果然找到了蓝莓味。她拿着酸奶走到旧教学楼附近,找了个长椅坐下。

      初秋的阳光很好,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她小口喝着酸奶,蓝莓果粒在舌尖爆开微小的甜酸。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林柚抬起头,看见陆屿朝这边走来。他手里拿着一本很厚的书,书名是《信息论基础》。

      “这么早就来了?”陆屿在她旁边坐下,中间隔着一个书包的距离。

      “体育课提前结束了。”林柚注意到他的头发还有些湿,应该是刚洗过脸,“你看这么深奥的书?”

      “随便翻翻。”陆屿把书放到一边,“关于昨天你说的‘最佳时机’问题,我想到了一个可能的建模思路。”

      他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到某一页。上面画着复杂的图表和公式,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假设两个人A和B,他们各自的知识结构可以用一个概率分布来描述。”陆屿用笔尖指着图表,“随着时间推移,他们会获得新的信息,这些信息会更新他们的概率分布。而‘理解’的程度,可以用两个分布之间的KL散度——也就是相对熵——来衡量。”

      林柚凑近了些。她能闻到陆屿身上淡淡的肥皂味,混着阳光晒过的棉布气息。

      “关键在这里,”陆屿的笔尖移动到下一张图,“新信息进入的速度不是匀速的。有些时刻会集中获得大量信息——比如一次深入的交谈,一次共同的经历。这些时刻就是‘理解跃迁’的关键点。”

      他在时间轴上标出了几个点,在这些点上,两条代表知识分布的曲线快速接近。

      “所以最佳交流时机,应该选择在这些跃迁点附近。”陆屿抬起头,看着林柚,“因为这时候,投入同样的时间,获得的‘理解增量’最大。”

      林柚沉默了一会儿,消化这些概念。然后她问:“但你怎么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跃迁点?这可以预测吗?”

      “这就是最困难的地方。”陆屿合上笔记本,“信息论只能描述已经发生的事,很难预测未来。就像那面墙——我知道光线会在下午四点出现,但我不知道在那道光线下,会看见谁,会听见什么样的秘密。”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林柚手中的酸奶瓶上。

      “蓝莓味,”陆屿说,“好喝吗?”

      “还不错。”林柚把瓶子递过去,“要尝尝吗?”

      问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这个举动太亲密,而且她刚刚喝过。但陆屿没有接,只是摇摇头:“不用,我不习惯分享食物。过敏体质,要小心。”

      “抱歉,我忘了。”

      “没关系。”陆屿站起身,“快四点了,去看看吧。”

      他们一起走向那面墙。下午的阳光正在缓缓移动,水杉树的影子在红砖墙上爬行。林柚站在昨天那个位置,等待着。

      三点五十八分。

      三点五十九分。

      四点整。

      第一道特定角度的光线切过墙面,像一把金色的刀,精准地剖开砖块的纹理。那句英文首先显现,然后是——

      在它正下方,出现了一行新的字迹。

      不是刻上去的,是粉笔写的,字迹清瘦有力:

      “那么,对那个人来说,你就是他的全世界。”

      林柚屏住了呼吸。

      她看着那行字,看着它在光线下从隐形到清晰,像是一个从深海里缓缓浮起的秘密。粉笔灰在光线中微微反光,让每个笔画都镶着金边。

      “你写的。”她不是问句。

      “嗯。”陆屿站在她身侧,声音很轻,“昨天你离开后写的。”

      “为什么要写这个?”

      陆屿沉默了很久。远处传来学生打篮球的声音,欢呼声被风送过来,又散开。

      “因为我父亲当年刻下那句话时,希望得到回应。”他说,“但没有人回应他。我母亲直到离开,都不知道这面墙的存在。”

      林柚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在逆光中有些模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长长的阴影。

      “所以你在替他完成对话?”林柚问。

      “不完全是。”陆屿也转过头,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我在写给我自己。”

      这句话的含义太复杂,林柚一时无法完全理解。但她感觉到,这不仅仅是一句回应,更是一个承诺,一个宣言,一个用粉笔写在旧墙上的、随时可能被风雨抹去的秘密。

      光线开始偏移。墙上的字迹开始变淡,粉笔的反光减弱,那句英文和它的回应一起,慢慢退回沉默的砖墙之中。

      四点十分,最后一点金光移开,墙上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林柚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就像余弦函数经过零点,虽然函数值暂时归零,但曲线的趋势已经确定——它正在上升,向着某个尚未到达的峰值。

      “下周的数学小组,”陆屿打破沉默,“我想讨论信息论和人际理解的关系。你会来吧?”

      “会。”林柚说。

      “那明天见。”

      “明天见。”

      陆屿先离开。林柚站在原地,又等了一会儿。她拿出手机,对着那面现在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墙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只有红砖和爬山虎。

      但林柚知道,在另一个维度——在光线的维度,在角度的维度,在时间的特定切片里——这面墙会说话。

      它会说出三十年前的情话,说出昨天的回应,说出所有那些只在正确时刻显现的真相。

      她把照片保存好,标题写上:“余弦墙,2023年9月7日,下午四点。”

      回教室的路上,林柚遇见周浅。她正和几个(3)班的女生在一起,看见林柚,笑着打招呼:“林柚!听说你加入数学小组了?”

      “嗯,昨天第一次活动。”

      “真好。”周浅走过来,很自然地挽住林柚的手臂,“陆屿讲得是不是很深奥?他有时候会这样,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不考虑别人能不能跟上。”

      “还好,我能理解。”林柚说。

      周浅的笑容更深了:“那就好。对了,这周末我们班几个同学要一起去图书馆学习,你要不要一起来?陆屿也来哦。”

      这是一个邀请,也是一个测试。

      林柚想了想:“周末我有安排,可能去不了。”

      “这样啊,那太可惜了。”周浅的语气里听不出遗憾,“下次有机会再一起。”

      她们在教学楼前分开。林柚走上楼梯时,回头看了一眼。周浅还站在原地,正和同伴说着什么,然后她们一起笑起来。

      笑声很清脆,但在午后的走廊里,显得有些空旷。

      林柚回到教室,从书包里拿出那本《信息论基础》——刚才陆屿离开时忘了拿,她帮他收起来了。

      书很重,封面是深蓝色的布纹纸。她翻开扉页,看见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给陆屿:愿你在确定性的世界里,找到面对不确定性的勇气。父,2021年秋。”

      字迹苍劲有力,但“父”字的最后一笔有些颤抖,像是写字的人手不太稳。

      林柚轻轻合上书。她想起陆屿说起父亲时的表情,想起墙上那句迟到了三十年的回应。

      她忽然明白了那句话——“我在写给我自己”的含义。

      陆屿不仅仅在回应父亲的情话,更是在对他自己承诺:不要重复父亲的遗憾。要在还能说的时候说,还能写的时候写,还能在光线下留下痕迹的时候,勇敢地留下痕迹。

      即使那些痕迹可能被风雨抹去。

      即使那些话语可能永远不会被对的人听见。

      重要的是,在正确的时刻,让正确的光线,照亮过那些正确的字句。

      下午的课林柚有些走神。老师在讲台上讲着唐宋八大家,她的笔在笔记本边缘无意识地画着余弦曲线。一条,两条,三条……曲线交织,像是某种复杂的波谱分析。

      放学铃声响起时,她才回过神。笔记本边缘已经画满了各种曲线,有些相交,有些平行,有些在无限接近后又分开。

      陈薇凑过来看:“哇,你画的是什么?艺术创作?”

      “数学灵感。”林柚合上笔记本。

      她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时,下意识地看向(3)班的方向。陆屿刚好从教室里出来,周浅跟在他身边,正说着什么。

      陆屿点了点头,然后抬起头,看向林柚这边。

      他们的目光隔着走廊相遇。很短,但足够完成一次无声的确认。

      陆屿微微颔首,林柚也轻轻点头。

      然后他们各自转身,走向楼梯的不同方向。

      林柚走下楼梯时,感觉到手机震动。是陆屿发来的消息:

      “书是不是在你那里?”

      林柚回复:“是的,明天带给你。”

      “谢谢。另外,关于今天墙上那句话……如果你有任何解读,可以告诉我。”

      林柚站在楼梯拐角,手指在屏幕上停留。最后她回复:

      “我的解读是:有些对话一旦开始,就不会真正结束。即使光线移开,字迹隐去,但那些话已经存在过了。存在过,就是永恒。”

      发送后,她有些紧张地等待回复。

      陆屿的回复在一分钟后到来:

      “那么,我们正在进行一场永恒。”

      林柚看着这行字,感觉到心脏以一种陌生的节奏跳动。不是急促的,而是深沉的,像是余弦曲线从谷底开始上升时,那种缓慢而坚定的加速度。

      她走出教学楼,秋日的夕阳将整个校园染成金色。她回头看了一眼旧教学楼的方向,那面墙此刻正沐浴在最后的余晖中,红砖变成温暖的橘红色。

      明天下午四点,光线会再次降临。

      而她会再次站在那里,等待墙说话,等待秘密显现,等待两条余弦曲线在时间的坐标系中,找到下一个可能的交点。

      她从书包里拿出蓝莓酸奶,拧开盖子。这一次,她没有急着喝,而是举起瓶子,对着夕阳的方向。

      酸奶在玻璃瓶里呈现出漂亮的淡紫色,像是凝固的晚霞。

      她喝了一口,然后盖上盖子,走向公交车站。

      车还没来,她靠在站牌上,重新翻开数学笔记本。在画满余弦曲线的页面背面,她写下:

      “第一天,相位差未知。第二天,确认曲线都在上升区间。第三天……”

      她停住笔。

      第三天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至少现在,两条曲线还没有错过那个关键的光线角度。

      至少现在,墙还在说话。

      至少现在,永恒正在进行中。

      公交车来了。林柚上车,找了个后排位置。窗外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像是一个巨大的、无限延伸的坐标系,每个光点都是一个变量,每一条街道都是一条可能的轨迹。

      而她,是其中一个移动的点。

      另一个点,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也许也在看着同样的夜色,思考着同样的数学题,等待着同样的下一个四点。

      林柚闭上眼睛。

      在意识的黑暗里,她看见了两条余弦曲线。它们从不同的起点出发,以不同的初相位开始振动。但它们的周期相同,振幅相近,在时间的推进中,它们正在缓缓靠近。

      也许会在某个t值相遇。

      也许会在某个t值错过。

      但无论如何,它们已经在同一个坐标系里振动了。

      这本身,就是一个好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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