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余弦定律 ...

  •   九月的阳光斜穿过教学楼三层的走廊,在刚刚擦洗过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林柚抱着一摞新领的教材,在公告栏前停下脚步。

      公告栏里贴着高一年级的分班表和学生会招募通知。她的目光在(7)班的名单上停留片刻——那是她的班级,然后继续向下移动,直到看见(3)班名单上“陆屿”两个字。

      名字的主人就站在公告栏的另一侧。

      他穿着和其他新生一样的白色校服衬衫,袖口整齐地卷到小臂中间,正用长尺比对着,将一张“数学兴趣小组招募”的海报贴在公告栏最右侧。他的动作很专注,以至于林柚走近时,他并没有立刻察觉。

      “需要帮忙吗?”林柚问。

      陆屿转过头。他的眼睛在阳光下呈现一种清透的琥珀色,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浅浅的阴影。“谢谢,能帮我按住左下角吗?胶带不太粘。”

      林柚放下书本,伸手按住了海报边缘。她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陆屿的手背——很短暂的接触,两人都迅速收回了手。

      “抱歉。”他们几乎同时说出口,然后都愣了一下。

      陆屿先笑了。那笑容很浅,像是初秋湖面泛起的涟漪,很快就平静下去。“你是新生?”

      “嗯,(7)班的。林柚。”

      “陆屿,(3)班。”他贴好海报,退后两步检查是否平整,“你也对数学兴趣小组感兴趣?”

      林柚瞥了一眼海报内容:“每周二、四放学后活动,面向全年级招募……要求数学期中考试年级前五十?”

      “只是初步筛选条件。”陆屿收起长尺和胶带,“如果你感兴趣,可以来试试。我是小组的负责人之一。”

      公告栏周围聚集的学生越来越多。林柚抱起自己的教材,准备离开时,听见一个清脆的女声从人群里传来。

      “陆屿!总算找到你了!”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小跑过来,很自然地站到陆屿身边。她长得很漂亮,是那种毫无攻击性的甜美长相,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班主任让我来找你,说有事要交代——哦,这是你朋友?”

      她的目光落在林柚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刚认识。”陆屿简单介绍,“林柚,这是周浅,我们同班。”

      周浅热情地伸出手:“你好呀!你在几班?以后可以一起吃饭!”

      “(7)班。”林柚和她握了手,感觉到对方的手很软,但握得很紧,“我先回教室了,今天还有开学测验。”

      “开学第一天就测验?”周浅夸张地叹了口气,“不愧是重点高中。那回头见!”

      林柚抱着教材离开时,听见周浅在身后对陆屿说:“班主任说你这学期要负责年级公告栏的日常维护,我刚才已经帮你去后勤处领了新的胶水和图钉……”

      声音渐渐远了。

      林柚回到(7)班教室时,大部分座位已经有人了。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将教材一本本放进桌肚。窗外能看见操场和更远处的旧教学楼——那栋据说有六十年历史的三层红砖楼,已经不再作为主要教学场所,现在是图书馆和一些社团的活动室。

      前桌的女生回过头来:“你好,我叫陈薇。刚才看到你在公告栏那边,你认识陆屿?”

      林柚有些意外:“算是刚认识。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听说他是这届入学考试的第一名。”陈薇压低声音,“而且长得好看。我们班已经有好几个女生在打听他了。”

      林柚没有接话。她翻开数学课本的第一页,在扉页上工整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和班级。笔尖划过纸张时,她想起陆屿贴海报时专注的侧脸,以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开学测验在下午最后一节课进行。数学卷子难度适中,林柚提前二十分钟就答完了。检查的时候,她看着最后一道大题的几何图形,忽然想起公告栏上那张数学兴趣小组的海报。

      招募条件:年级前五十。

      她低头继续检查,在草稿纸上画出一个标准的余弦函数图像。波浪形的曲线在坐标系中起伏,像某种规律的心跳。

      放学铃声响起时,林柚交了卷子。她收拾好书包,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绕到了旧教学楼那边。

      红砖墙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泽,爬山虎从墙根一直蔓延到二楼的窗沿。林柚沿着墙慢慢走着,手指轻轻拂过斑驳的砖面。有些砖块上刻着字,大多是历届学生留下的涂鸦或名字缩写,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走到西南角时,她停下了脚步。

      这里的光线很特别——下午四点的阳光以一个特定的角度斜射过来,在砖墙上投下隔壁水杉树细碎的影子。而在那些影子之间,林柚看见了一行字。

      不,不是看见的。

      是那行字在特定的光线下显现了出来。

      她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眼花了。但当她稍微移动位置,让光线从另一个角度照射时,那行字又消失了。只有回到原来的位置,特定的光线角度下,那些刻痕才会因为明暗对比而清晰地浮现。

      那是一句英文,刻得很深,但字体优雅:

      “To the world you may be one person, but to one person you may be the world.”

      字迹已经有些年头了,刻痕里积着灰尘和细小的青苔。林柚蹲下身,仔细研究这行字出现的原理——刻字的人一定计算过角度,知道只有在每年春秋季的某个特定时间段,下午四点左右的阳光会以恰好合适的入射角照射这里,让字迹显现。

      一个隐秘的留言板。

      一个只会在特定时刻说出秘密的墙。

      林柚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撕下一页空白纸,用铅笔轻轻拓印那行字。铅笔的侧面摩擦过砖面,将凹凸的痕迹留在纸上。她做得很仔细,像是考古学家在拓印碑文。

      拓印完成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林柚慌忙站起身,将纸折好塞进口袋。转过身时,她看见了陆屿。

      他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起来也是放学后绕道过来。看见林柚时,他也有些意外。

      “你在……”他的目光落在她刚才蹲着的地方,然后又看向她的脸,“发现了?”

      林柚的心跳漏了一拍:“你也知道这面墙?”

      陆屿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墙边,站在林柚刚才的位置,低头看着那行字出现的地方。四点的阳光正好,那行英文清晰地浮现着。

      “这是我父亲刻的。”他说,声音很平静,“三十年前,他在这里读书。”

      林柚睁大了眼睛。

      “他告诉我,这是他对我母亲说的第一句情话。”陆屿伸出手,指尖悬在墙面上方,没有真正触碰,“不过他们后来分开了。我母亲在我小学时去了国外。”

      他说这些时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但林柚注意到,他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所以这是一句……”林柚斟酌着用词,“没有送达的情话?”

      “算是吧。”陆屿直起身,“不过墙本身很有趣,不是吗?像一个只有特定条件才会开启的密码锁。我父亲说,他当年研究了好几个星期的光学和几何,才计算出这个精确的位置和角度。”

      林柚想起自己刚才画的余弦函数图像。余弦值,本质上就是角度与直角之间的关系。而这面墙的秘密,恰恰建立在角度与光线的基础之上。

      “余弦定律。”她轻声说。

      陆屿看向她,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然后是清晰的欣赏。“没错。入射角等于反射角,但更重要的是,光线与墙面的夹角余弦值需要刚好在0.7到0.8之间,字迹的阴影对比度才最明显。我计算过,在北纬32度的这座城市,每年只有春秋季的下午三点五十到四点十分之间,阳光能满足这个条件。”

      他说这些话时,整个人都不一样了。那种专注的、沉浸在某种趣味中的神情,让他的眼睛亮起来。

      “你也对数学感兴趣?”林柚问。

      “更像是喜欢一切有规律、可计算的东西。”陆屿说,“数学、物理、天文,甚至包括这面墙上的光影变化。在混乱的世界里,找到一些确定的公式,是件让人安心的事。”

      林柚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拓印的纸,展开。“我做了拓印。如果你想留作纪念的话……”

      陆屿接过那张纸。他的手指修长,指关节分明,展开纸张的动作很轻。看了一会儿拓印,他抬起头:“谢谢。这很珍贵。”

      远处传来喊声:“陆屿!你还在吗?”

      是周浅的声音。她从不远处跑过来,马尾辫在脑后跳动。“班主任让你去一趟办公室——哦,林柚也在啊。”她笑得很灿烂,“你们在聊什么?”

      “一些关于旧教学楼的事。”陆屿将拓印纸仔细折好,放进文件夹,“我这就过去。”

      周浅自然而然地走到他身边,像是无意中隔在了他和林柚之间。“那我们一起过去吧。林柚,要一起吗?办公室就在前面那栋楼。”

      “不用了,我直接回家。”林柚背好书包,“明天见。”

      “明天见!”周浅挥挥手,然后转向陆屿,“走吧,班主任说有事要快点交代,她一会儿还有会……”

      他们的声音渐渐远去。林柚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周浅的影子几乎和陆屿的叠在一起。

      她重新看向那面墙。四点的阳光正在偏移,墙上的字迹开始变得模糊,像退潮时沙滩上的字,被海浪一点点抹去。

      最终,光线完全移开,墙上只剩下斑驳的红砖和爬山虎的影子。那句情话重新隐入沉默,等待下一个合适的下午。

      林柚从书包里拿出一瓶酸奶,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酸奶的酸甜在口腔里漫开,带着些许凉意。这是她从小到大的习惯——思考时,紧张时,或者仅仅是需要一点甜味来安抚自己的时候。

      她将空瓶扔进垃圾桶,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墙。

      余弦定律。角度与光线。只有在特定条件下才会显现的秘密。

      这很像某种隐喻,关于那些只有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位置才会相遇的人和事。错过了那个窗口期,一切就会重新隐入日常的混沌之中。

      林柚转身离开时,在心里默默计算:下午三点五十到四点十分,每天二十分钟。一年中符合条件的日子,大概有一百二十天左右。那么一年中,这面墙会说话的时间,总计只有四十个小时。

      四十个小时的情话。

      一个非常浪漫的数字。

      她走出校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暮色中的校园。新的教学楼亮起了灯,而旧教学楼沉默地立在阴影里,红砖墙变成暗红色,像是凝固的血。

      林柚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后五分钟,陆屿去而复返。

      他独自一人回到那面墙前,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支粉笔——不是普通的粉笔,而是一种特制的、颜色很浅的粉笔,在红砖上几乎看不见。

      他蹲下身,在那句英文的正下方,用粉笔轻轻写下一行字。粉笔灰很细,落在砖缝里,与灰尘混在一起。写完后,他退后几步,确认在正常光线下,这行字几乎是隐形的。

      只有等到明天下午四点,特定的光线角度下,粉笔的痕迹才会因为反光率的微小差异而显现出来。

      他写的是:

      “那么,对那个人来说,你就是他的全世界。”

      一个回应。迟到了三十年的回应。

      陆屿收起粉笔,背好书包。天已经完全黑了,旧教学楼周围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图书馆窗户透出的光。他离开时,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墙里沉睡的秘密。

      而在回家的公交车上,林柚翻开数学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画下一个坐标系。横轴是时间,纵轴是……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写下“显现程度”四个字。

      她在下午四点的地方画下一个峰值,然后分别向两侧画出递减的曲线。一个标准的钟形曲线,或者说,一个余弦函数在半个周期内的图像。

      她在峰值点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每天二十分钟的真相。”

      公交车穿过霓虹初上的街道,窗外的光影在林柚的脸上明明灭灭。她合上笔记本,靠在车窗上,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高中生活的第一天结束了。她认识了两个人:一个发现了墙的秘密,一个发现了发现秘密的人。

      而连接他们的,是一道关于光线与角度的数学题,一句迟到了三十年的情话,以及一面只在特定时刻才会说出真相的墙。

      林柚不知道这个故事会如何发展。但她隐约感觉到,有些东西已经开始了——像余弦曲线从负值区域缓缓上升,虽然还远未到达峰值,但趋势已经确定。

      她摸了摸口袋里那张拓印纸的副本——她自己悄悄留了一份。纸张的折痕清晰,像是某种承诺的印记。

      车到站了。林柚跳下车,走进小区。她家住三楼,窗户正好朝西。这个时间,夕阳已经完全落下,但天边还留着紫色的余晖。

      她打开台灯,将拓印纸压在玻璃板下。台灯的光线从侧面照射过来,纸张上的凹凸痕迹在光线下显现出立体的阴影。

      那一行英文,以一种更温柔的方式,重新浮现。

      林柚看了很久,然后从冰箱里拿出第二瓶酸奶。这次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品味这个初秋傍晚所有的相遇与发现。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班级群的消息,班长在通知明天早自习的注意事项。林柚扫了一眼,正准备退出时,看到了一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片深蓝色的海,用户名是简单的“LY”。

      验证信息写着:“我是陆屿。关于那面墙,还有些计算资料,你想看吗?”

      林柚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顿了三秒,然后按下了“接受”。

      几乎同时,对方发来了第一条消息:

      “今天忘了说,谢谢你的拓印。那张纸我会好好保存。”

      林柚回复:“不客气。墙的秘密很迷人。”

      “不仅仅是墙。”陆屿回复得很快,“还有发现秘密的人。”

      林柚看着这行字,感觉到脸颊有些发烫。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城市的灯光像是倒置的星空。

      她想起陆屿说的那句话:“在混乱的世界里,找到一些确定的公式,是件让人安心的事。”

      也许人也是某种公式。两个变量在某个坐标系中移动,被各种条件约束,被各种函数定义。而在所有的可能性中,只有满足特定条件的解,才会让两条轨迹产生交集。

      林柚回到书桌前,翻开数学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道:

      “假设A和B是两个随机变量,在时间t的坐标系中移动。设条件C为‘在特定时间出现在特定地点’,条件D为‘对同一秘密产生共鸣’。”

      “当C∩D≠∅时,A与B产生交集的概率大于零。”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条余弦曲线。曲线从负值开始,缓缓上升,但还远未到达那个决定性的转折点。

      窗外传来远处火车经过的声音,悠长而寂寞。林柚关上台灯,躺在床上。黑暗中,她闭上眼睛,却看见了那面墙,那道特定的光线,以及那个在光线中显现又消失的句子。

      “To the world you may be one person...”

      她在心里默默接上:“...but to one person you may be the world.”

      然后她想起了陆屿写在下面的那句话——虽然她还没有看到,但直觉告诉她,那一定是个温柔的回应。

      睡意渐渐袭来。在意识模糊的边缘,林柚想起自己还没有回复陆屿的最后一条消息。

      但她觉得,也许不需要回复。

      有些公式一旦成立,就会自动运行下去。不需要额外的验证,也不需要刻意的维护。它们会在自己的逻辑里生长,像余弦曲线一样,遵循着既定的周期和振幅。

      明天下午四点,她想,我还会去那面墙看看。

      看看有没有新的字迹出现。

      看看那道特定的光线下,会不会有新的秘密愿意显现。

      带着这个念头,林柚沉入了睡眠。梦里没有墙,没有光线,只有一道无限延伸的余弦曲线,在虚空中温柔地起伏,像是在计算某种永恒的心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