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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三方协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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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三方视频讨论安排在一周后的周六早晨。波士顿时间晚上八点,上海时间早晨九点——一个对三方都还算合适的时间。
周六早晨八点半,林柚已经来到陆屿家。他们一起布置书房:两台笔记本电脑并排放置,一台连接父亲,一台录音录像。茶几上摆着打印好的研究提案、伦理问题清单、以及他们自己设计的“参与协议”草案。
“紧张吗?”林柚问。她今天穿了正式的衬衫,头发整齐地扎起,像要参加学术会议。
“心率72,比平时高3次。”陆屿看着手表上的数据,“但可控。”
“我的是74。”林柚说,“预期中的应激反应。”
他们像两个即将进行重要实验的研究员,交换着基线数据。但今天的实验,他们自己是研究对象。
九点整,陆屿启动视频。屏幕分成了三个窗口:左边是父亲,在波士顿的公寓里,背景是满墙的书架;右边是威尔逊教授,在MIT的办公室;中间是他们。
“早上好,陆屿,林柚。”父亲先开口,声音通过高质量的麦克风传来,清晰而沉稳,“感谢你们安排这个时间。”
“早上好,父亲。早上好,威尔逊教授。”陆屿说。
“早上好。”林柚也礼貌地问候。
简单的寒暄后,父亲直入主题:“我想你们已经读了我的研究提案。但我需要再次强调:这不是传统的心理学研究。我们试图验证的假说——强烈的情感连接可能产生可测量的量子效应——如果成立,将挑战多个领域的基础认知。”
威尔逊教授接话:“这正是它令人兴奋的原因。我们已经在理论模型上取得进展,但需要实验验证。而你们……”他看向屏幕,“根据陆屿之前的描述,你们的连接可能满足实验条件。”
林柚深吸一口气,问道:“教授,您能具体说明实验内容吗?我们需要知道要参与什么。”
“当然。”威尔逊教授调出一份文件分享屏幕,“第一阶段是基线测量:用fMRI、EEG和高精度生理传感器,记录你们在不同互动状态下的脑活动和生理反应。第二阶段是干预实验:通过特定任务诱发高同步状态,同时测量可能出现的量子关联特征。第三阶段是分离测试:让你们处于不同空间,甚至不同时区,测量连接的稳定性。”
屏幕上显示着详细的实验流程,每步都有时间安排和设备要求。看起来像一份严谨的博士研究计划。
“这些测量会公开吗?”陆屿问出了关键问题。
父亲回答:“原始数据会保密。只有我和威尔逊教授有访问权限。发表时,所有数据都会匿名化处理。”
“但我们的身份在科学界很容易被推测。”林柚说,“毕竟,高中生参与这种级别的研究,本身就很罕见。”
父亲点点头:“这是合理的担忧。我们可以签署保密协议,保证十年内不公开你们的身份。十年后,你们应该已经有自己的学术地位,不再担心这个影响。”
“那‘不可预知的影响’呢?”陆屿问,“您在邮件里提到的。”
屏幕里,父亲和威尔逊教授交换了一个眼神。威尔逊教授说:“陆屿,林柚,你们学过量子力学的基础。知道观察者效应:测量行为本身会影响被测量系统。在这个研究中,你们既是研究者,也是被研究者。持续的深度测量,可能会……改变你们对自己连接的理解,甚至改变连接本身。”
“可能变好,也可能变坏?”林柚问。
“我们不知道。”父亲诚实地说,“这是真正的未知领域。所以我们需要你们认真考虑,是否愿意承担这个风险。”
书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晨光照进来,在书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远处隐约传来周末早晨的城市声音。
陆屿看向林柚,用眼神询问。林柚轻轻点头。
“父亲,教授,”陆屿最终开口,“我们愿意参与,但有一些条件。”
“请说。”威尔逊教授向前倾身。
陆屿调出他们准备的参与协议草案:“第一,我们有随时退出的权利,无需解释理由。第二,所有数据我们都有权查看和备份。第三,我们要求设立‘禁区’——某些时刻或话题的数据,可以不记录或不分析。第四,研究结束后,我们需要一段‘去测量化’时期,恢复非观察状态。”
父亲认真读着这些条款:“很成熟的要求。我都同意。威尔逊教授?”
“从伦理角度,这些要求合理。”威尔逊教授点头,“我同意。另外我建议增加一条:你们可以指定一位独立顾问,全程监督研究过程,确保你们的权益。”
“我舅舅可以吗?”林柚立刻问,“他是天文学家,懂研究伦理,也了解我们的情况。”
“可以。”父亲说,“给我他的联系方式,我会正式邀请。”
接下来的一小时,他们详细讨论了技术细节:时间安排(计划从暑假开始),设备要求,数据管理,预期成果。父亲和威尔逊教授展现了顶尖科学家的严谨——每个细节都反复确认,每个假设都明确边界。
最后,父亲说:“如果你们决定参与,我需要你们签署正式的知情同意书。另外,建议你们在参与前,花时间思考:你们想从这个研究中学到什么?不只是科学发现,还有……关于你们自己。”
这是一个深刻的提醒。林柚在笔记上记下这个问题。
讨论在十点半结束。关掉视频后,书房里突然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已经爬上了书桌,把打印的文件照得发亮。
“所以,”林柚轻声说,“我们真的要做了。”
“真的要做了。”陆屿重复。
他们坐在沙发上,谁也没说话。晨光在房间里移动,空气里有细小的灰尘在光柱中舞蹈。
“陆屿,”林柚最终开口,“你父亲刚才问的那个问题——我们想从中学到什么?你的答案是什么?”
陆屿思考了很久。他的大脑自动开始列出可能的科学发现:情感连接的量子特征,超距相关性的验证,人际纠缠的理论框架……
但他知道,这不是父亲要的答案。
“我想知道,”他最终说,“我们的连接,到底是什么。不是数据,不是图表,不是任何可以测量的东西。而是那个让所有测量有意义的东西。”
林柚理解地点头:“我也想。而且……我想知道,它有多坚固。能承受多少测量,多少分析,多少科学的解剖。”
她看向陆屿:“因为如果它能承受所有这些,那么……它就能承受任何东西。距离,时间,变化,成长。”
陆屿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和林柚的呼吸节奏隐约同步。
“那我们就做这个实验。”他说,“不只是为科学,也为我们自己。”
“嗯。”林柚点头,“为我们自己。”
他们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林柚说:“该去吃早餐了。我带了蓝莓酸奶。”
典型的林柚——在重大决定的时刻,回到最熟悉的仪式。
他们坐在餐桌前,安静地吃酸奶。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酸奶瓶照得晶莹剔透。
“下周要出录取结果了。”林柚忽然说。
“嗯。”陆屿点头,“概率上,我们同时被MIT录取的几率是9%。”
“但如果加上这个研究项目呢?”林柚问,“威尔逊教授说会为我们写特别推荐。”
“可能提高到15%-20%。”陆屿说,“但依然不确定。”
林柚放下勺子:“陆屿,我想做一个承诺。无论录取结果如何。”
“什么承诺?”
“如果我们都被MIT录取,那完美。我们一起继续研究。”林柚说,“如果只有一个人被录取,录取的人去波士顿,另一个人申请其他美国学校。我们还在同一个国家,同一个时区。”
她停顿:“如果两个人都没被MIT录取……我们就选择同一个城市的其他大学。总之,我们不分开超过可以每周见面的距离。”
这是一个重大的承诺。陆屿认真听着。
“那研究呢?”他问。
“研究继续。”林柚说,“无论我们在哪里,都有威尔逊教授和您父亲的项目。我们作为远程参与者加入。”
陆屿思考着这个承诺的分量。它意味着他们的未来规划,将以彼此的所在为核心。这在数据上是不理性的——应该各自选择最适合自己的路径。
但在情感上,它完全理性——因为他们的连接,已经成为各自路径中最重要的部分。
“我同意。”陆屿最终说,“但我们需要一个补充条款:如果出现极特殊情况,比如一个人得到无法拒绝的机会,而那个机会在很远的地方……”
“那就重新协商。”林柚接上,“但默认选项是:我们在一起。物理上在一起,或者至少,在可以经常见面的距离内。”
“成交。”陆屿说。
他们像签署研究协议一样,完成了这个人生协议的初步协商。没有签字,没有盖章,但两人都知道,它和任何正式协议一样有约束力。
吃完早餐,他们收拾桌子。阳光已经充满了整个客厅,温暖明亮。
“下午四点,”林柚说,“去旧教学楼吗?”
“去。”陆屿说,“今天是重要的日子,需要在重要的地方标记。”
他们各自收拾,然后一起出门。上海的春天已经悄悄来临,路边的梧桐树开始抽出嫩绿的新芽。
旧教学楼后的爬山虎,枯藤上也开始冒出细小的绿点。下午四点,阳光准时切入,墙上的字迹显现——那句三十年前的情话,那句一年前的回应,还有那些偶尔添加又消失的粉笔字。
今天,林柚又拿出了粉笔。
“写什么?”陆屿问。
林柚想了想,在墙上写下:“2024年3月18日,我们决定参与一项可能改变一切的研究。我们承诺,无论研究结果如何,连接继续。”
她写完,退后一步。白色的粉笔字在红砖上很显眼,但两人都知道,不久后它就会消失——被雨水冲刷,或者被人擦掉。
但就像陆屿说的:重要的不是字迹本身,而是写下它的那个时刻,那个决定,那个承诺。
“我也写一句。”陆屿接过粉笔。
他在林柚的字下面写下:“连接的本质可能被测量,但连接的意义永远属于我们。”
并排的两行字,在下午四点的光线下,像一组对话。
他们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看字迹在光中清晰,又随着光线移开而模糊。四点十分,一切恢复原状。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同了。
走回市区的路上,林柚说:“我想给我舅舅打电话。告诉他今天的事。”
“好。”陆屿说,“我也要给父亲发个消息,确认我们的决定。”
他们在公交车站分开。林柚上车前,回头说:“下周出录取结果。无论结果如何……”
“连接继续。”陆屿接上。
“研究继续。”林柚微笑。
“我们继续。”
车开走了。陆屿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然后慢慢走回家。
下午的阳光很温暖,春天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他想:无论未来如何,此刻是确定的。无论研究结果如何,这个决定是确定的。无论录取结果如何,他们的承诺是确定的。
而确定,对他这样的人来说,是最珍贵的礼物。
他回到家,给父亲发消息:“我们决定参与研究。条件按今天的协议。请安排后续步骤。”
几分钟后,父亲回复:“收到。为你们骄傲。另外,无论MIT录取结果如何,这个研究项目都会为你们保留位置。因为你们的价值,不取决于任何学校的标签。”
这句话,陆屿读了三次。然后他回复:“谢谢父亲。”
他放下手机,打开非数据记录本,新起一页。但今天,他发现自己无法用文字记录。太多东西,太复杂,太深刻。
最终,他只写下了一行字:
“2024年3月18日,我们决定走向更深的光。害怕,但手牵手。”
然后他合上本子,走到窗边。
春天的傍晚,天空是柔和的粉紫色。第一批星星开始出现,淡淡的,像还没完全醒来的梦。
他用天文指南针找到北极星,然后想起林柚说的:在云南,北极星的角度更低,但更清晰。
不同的角度,同样的星星。
不同的位置,同样的连接。
他关掉灯,准备休息。
睡前,手机震动,林柚的消息:“和舅舅聊过了。他说我们勇敢,但也提醒我们小心。他说,科学是探索光的工具,但不要被工具的光灼伤眼睛。晚安,陆屿。明天见。”
陆屿回复:“晚安,林柚。明天见。在光里,在数据里,在所有的未知和确定里。”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在睡前的黑暗中,他仿佛能看到未来的实验室,精密的仪器,闪烁的数据流。
他仿佛能看到父亲和威尔逊教授,在讨论他们的脑成像图。
他仿佛能看到自己和林柚,戴着传感器,在测量彼此的心跳、呼吸、脑波。
但最清晰的,是此刻。这个春天的傍晚,这个决定,这个承诺。
这个他们共同选择的,深入光的冒险。
而这个冒险,无论发现什么,无论去到哪里——
他们都将在彼此的眼中,看到同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