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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录取日的叠加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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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第一个周五,MIT常规录取结果公布日。
按照官网信息,美东时间下午六点(上海时间周六早上六点)会发布决定。但陆屿和林柚都没有早起等待——他们按平时的作息,七点起床,洗漱,吃早餐,然后才一起坐在陆屿家的书房里,面对笔记本电脑。
“心率监测显示,我们现在的压力水平都低于预期。”陆屿看着手表数据,“你的72,我的70。”
“因为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有计划了。”林柚平静地说,“而且,威尔逊教授的项目已经给了我们研究机会,录取变成‘锦上添花’而非‘唯一出路’。”
话虽如此,当陆屿输入密码登录申请系统时,两人的呼吸还是同时屏住了半秒。
屏幕上跳出通知:“你的申请决定已经发布。请查看。”
陆屿点击链接。页面加载的几秒钟,书房里只有电脑风扇的轻微嗡鸣。晨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然后,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播放按钮,和一行字:“祝贺你!请观看你的录取视频。”
陆屿和林柚对视了一眼。根据往年数据,MIT的录取通知是视频形式,拒绝或等待名单是文字通知。
陆屿点击播放。视频里,MIT的校长出现在屏幕上,微笑着说了些祝贺的话,然后画面切换到校园景色,最后出现一行字:“欢迎来到麻省理工学院!”
“你被录取了。”林柚轻声说,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喜悦。
陆屿点点头,然后问:“你的呢?”
林柚登录自己的账户。同样的流程,同样的视频,同样的祝贺。
“双录取。”陆屿陈述事实,但嘴角已经上扬——那是他少见的明显笑容。
他们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重复播放的录取视频,看了很久。晨光在房间里慢慢移动,把一切都染成温暖的金色。
“概率9%的事件发生了。”陆屿最终说,“小概率,但不是零。”
“因为我们创造了条件让它发生。”林柚说,“研究项目,申请策略,还有……我们共同建立的每一个数据点。”
她伸出手。陆屿握住。手掌相贴,温度在晨光中传递。
“所以,”林柚说,“我们要一起去波士顿了。”
“一起去波士顿了。”陆屿重复,“住同一个宿舍楼,选交叉的课程,继续我们的研究,参与父亲的项目……”
他说着未来的计划,每个字都充满确定的喜悦。这是陆屿式的庆祝——不是欢呼雀跃,而是规划更清晰的路径。
手机开始震动。父亲的邮件:“祝贺!威尔逊教授已经告诉我消息。期待你们夏天来波士顿,开始研究项目。另外,我为你们骄傲。”
然后是威尔逊教授的邮件:“双录取!太棒了。我已经联系了住宿办公室,尽量把你们安排在相邻房间。研究项目的资金也批下来了,暑假就可以开始。”
接着是舅舅的电话。林柚接起,开了免提。
“小柚!恭喜!”舅舅的声音激动,“我就知道!你们两个都录了?太好了!什么时候来家里,我给你做庆祝大餐!”
“谢谢舅舅。”林柚笑得很灿烂,“陆屿也在,我们一起。”
“那就一起来!今晚怎么样?我买最新鲜的食材!”
挂断电话后,林柚看向陆屿:“舅舅说,如果录取了,他有件礼物要给我们。”
“什么礼物?”
“不知道。但他说,和我们的研究有关。”
他们坐在晨光里,安静地享受这个时刻。录取不只是大学的门票,更是对他们所有努力的认可——学术的,研究的,还有那些无法量化的、关于连接和理解的探索。
“下午四点,”林柚说,“我们去旧教学楼。在那里庆祝。”
“好。”陆屿点头,“带上粉笔。要记录这个时刻。”
一整天,祝贺的消息不断涌来:老师的,同学的,甚至周浅也发来了消息——她转到新学校后,第一次主动联系:“听说你们都被MIT录了。真厉害。祝贺。”
陆屿回复:“谢谢。你一切都好?”
周浅:“在适应。新学校也不错。祝你们在波士顿顺利。”
简单的对话,但陆屿感觉到一种闭合——高中生活里最后一点悬而未决的事,也平静落地了。
下午三点半,他们提前来到旧教学楼。春天的爬山虎已经长出嫩绿的新叶,在红砖墙上铺开一片生机勃勃的绿色。阳光温暖,风里有花香。
林柚带来了一个小盒子:“舅舅给的。说录取结果出来后才能打开。”
他们坐在墙前的石阶上。林柚打开盒子,里面是两块手表——不是智能手表,是精密的机械表,表盘上不是数字,而是星图。
“他定制的。”林柚拿起一块,“表盘上是我们出生那天的星空。你的生日,我的生日。他说,无论未来去哪里,我们都共享同一片星空的历史。”
陆屿接过手表。表盘很精致,星空图案用微雕技术呈现,在阳光下闪着细腻的光。翻到表背,刻着一行小字:“给陆屿——愿你的每一次测量,都指向真实。”
林柚那块表背上刻的是:“给小柚——愿你的每一次观察,都看见光。”
“这是……”陆屿寻找词语,“很深的祝福。”
“舅舅说他想了很久,什么礼物能配得上我们的研究,我们的连接。”林柚戴上手表,“最后觉得,还是星空最合适——既科学,又浪漫;既精确,又无限。”
陆屿也戴上了手表。金属表带微凉,但很快被体温温暖。表盘上的星空,是他出生那夜的天空——那是他从未见过的,但此刻戴在腕上,成为身体的一部分。
四点整,阳光切入。墙上的字迹显现,在春天的光线下,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更温暖。
林柚拿出粉笔,但没有立刻写。她看着墙,看了很久。
“我在想,”她说,“三十年前,你父亲在这里刻下这句话时,可能也在期待某种回应。但他等了三十年,才等来你的粉笔字。”
“而我们的回应,”陆屿说,“只用了几个月。”
“因为我们有更直接的语言。”林柚微笑,“数据,协议,实验——虽然绕远,但直达。”
她在墙上写下:“2024年4月5日,MIT双录取。波士顿的星空,等我们。”
陆屿接过粉笔,在下面写下:“从上海的墙,到波士顿的实验室。从下午四点的光,到一生的研究。连接继续。”
并排的字迹,在春天的阳光下,像一组完整的对话。
他们退后几步,看着墙。那行三十年前的英文,陆屿去年的回应,他们今天的宣告——所有字迹在光中共存,像时间的叠加态。
“你知道吗,”林柚轻声说,“在量子力学里,在被测量之前,粒子处于所有可能状态的叠加。只有测量,才让波函数坍缩到一个确定状态。”
陆屿理解她的比喻:“你是说,在今天之前,我们的未来处于‘录取’和‘不录取’的叠加态。而现在,测量完成了,我们坍缩到了‘录取’这个状态。”
“对。”林柚点头,“但还有更多的叠加态等着我们:研究成功或不成功,连接深化或淡化,在一起或……”
她没有说完。但陆屿知道她在说什么——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即使有最好的计划和最深的连接,依然有无数的可能性和不确定性。
“但我们有协议。”陆屿说,“有数据,有研究方法,有共同的语言。无论坍缩到什么状态,我们都能用我们的方式理解它,面对它。”
“嗯。”林柚握住他的手,“这是我们的超能力。”
阳光开始移动,字迹开始模糊。四点十分,一切恢复原状。
但他们手腕上的手表,还在走着。表盘上的星空,还在那里。
“去舅舅家吧。”林柚说,“他说要给我们做大餐。”
“好。”
他们离开旧教学楼。春天的傍晚,天空是柔和的粉蓝色,第一批星星已经隐约可见。
走在路上,林柚忽然说:“陆屿,在去波士顿之前,我想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她停顿了一下,“我想试试不用数据和协议,只是……感受。感受我们在一起的这个事实,感受录取的喜悦,感受春天的傍晚,感受……”
她寻找着词语:“感受‘喜欢’的纯粹重量。”
陆屿看着她。夕阳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温暖的阴影,她的眼睛里有光,像表盘上最亮的星星。
“那需要关掉研究员模式。”他说。
“对。”林柚点头,“就今晚。在舅舅家,吃庆祝餐,聊开心的事,不记录数据,不设计实验,只是……庆祝。”
这对陆屿来说是个挑战——他的大脑习惯了分析一切。但他点头:“好。今晚,研究员休假。”
“只有陆屿和林柚。”林柚微笑。
“只有陆屿和林柚。”陆屿重复。
他们走到林柚家的小区门口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但舅舅家的窗户亮着温暖的灯光,食物的香气隐约飘来。
上楼,开门。舅舅系着围裙来开门,脸上是灿烂的笑容:“恭喜我们的MIT新生!快来,菜马上好!”
餐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菜,都是他们爱吃的。客厅里还挂了一条手写的横幅:“祝贺陆屿&林柚——从余弦墙到MIT,连接创造奇迹!”
很俗气,但很温暖。
晚餐很愉快。舅舅讲了很多他年轻时的研究故事,有些成功,有些失败,但每个都充满热情。他说到在云南建小型天文台的经历,说到第一次看到土星光环时的震撼,说到科学中最美的时刻——不是发现答案,而是意识到问题比想象中更深刻。
“你们的研究就是这样。”舅舅举起酒杯,“从一个简单的好奇开始,然后发现,你们探索的可能是人类连接最深的秘密。这很了不起。”
他们碰杯。果汁在玻璃杯里荡漾,反射着温暖的灯光。
饭后,舅舅拿出一个相册:“这是给小柚的礼物,但我想陆屿也应该看看。”
相册里是林柚从小到大的照片:婴儿时期抱着一本厚厚的书(虽然是倒拿的),小学时在天文馆前仰望星空,初中时第一次焊电路板,高中时在旧教学楼前……还有最近的照片,和陆屿一起做实验,一起调试设备,一起站在余弦墙前。
“看,”舅舅指着一张照片,“这是你们第一次在数学小组活动后,一起离开教学楼。那天回家后,小柚说‘我遇到了一个能听懂我说话的人’。我就知道,这个人很重要。”
陆屿看着照片。那是去年秋天,他和林柚刚认识不久。照片里,他们并肩走着,距离不远不近,但步伐一致。
“还有这张,”舅舅翻到另一页,“寒假前,你们在我家喝茶。小柚后来告诉我,那是她第一次在没有实验协议的情况下,感受到真正的放松和连接。”
照片里,他们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各自捧着茶杯,阳光照进来,气氛安静而舒适。
“所以,”舅舅合上相册,“我想告诉你们:无论未来研究多么复杂,数据多么庞大,理论多么深刻……都不要忘记这些简单的时刻。这些时刻,才是连接真正的基石。”
他看向他们,眼神温柔而认真:“科学会告诉你们连接是如何工作的,但只有心会告诉你们,连接为什么重要。”
这句话,陆屿记在了心里——不是用笔,是用一种更深的记忆。
晚上九点,他们离开舅舅家。走在回家的路上,春夜的风很温柔,带着花香。
“今晚,”林柚说,“我真的没有记录任何数据。但我感觉,我记住了所有重要的东西。”
“我也是。”陆屿说,“而且我发现,不记录的时候,感受更清晰。”
他们在陆屿家楼下停下。该分别了,但两人都没动。
“陆屿,”林柚轻声说,“我想说……我喜欢你。不只是研究伙伴的喜欢,不只是余弦之盟的喜欢。就是……喜欢。”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说出这个词。没有数据支持,没有协议规定,只是纯粹的感受陈述。
陆屿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用力地跳动。他的大脑本该开始分析这句话的情感内容、社会意义、未来影响……
但他停住了所有分析。
只是感受。
然后他说:“我也喜欢你。很多。”
很简单的话。但对陆屿来说,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完整的情感表达了。
林柚笑了,那笑容在路灯下,温暖得像春天的第一朵花。
“那我们……”她说,“从今天开始,不只是研究伙伴,不只是余弦之盟。我们是……陆屿和林柚。彼此喜欢的人。”
“好。”陆屿点头,“陆屿和林柚。彼此喜欢的人。”
他们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林柚踮起脚尖,轻轻吻了陆屿的脸颊——很轻,很快,像春天花瓣的触碰。
“晚安,陆屿。”她的脸微微发红,“明天见。”
“晚安,林柚。”陆屿感觉到被吻的地方微微发烫,“明天见。”
林柚转身离开。陆屿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抬手,轻轻碰了碰脸颊。
数据上,皮肤温度应该升高了0.3-0.5度。情感上……
情感上,他觉得,今晚的叠加态,坍缩到了人生中最美好的状态。
他上楼,回家。没有打开电脑,没有记录数据,只是坐在窗前,看着夜色。
手腕上的手表在黑暗中发出淡淡的夜光,表盘上的星空隐约可见。
他想:在浩瀚的宇宙中,地球只是一颗微尘。在这颗微尘上,他和林柚只是两个刚被MIT录取的高中生。
但他们有共同的研究,有深度的连接,有彼此喜欢的真心。
还有一生的时间,去探索所有的未知,去测量所有的光,去珍惜所有的连接。
这很渺小,但也很宏大。
这很个人,但也很普遍。
这很感性,但也很理性。
而这,就是他们的故事。
他们的研究。
他们的,刚刚开始的,真正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