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弦信》柑尽

22、艺术节光谱

　　十月的校园艺术节，数学小组决定出一个“科学与艺术”主题的展览。周浅作为文艺委员负责策划，她站在物理实验室的白板前，用彩色马克笔画着思维导图。
　　“我们可以分成几个板块：数学之美、物理之韵、信息之流……”她的声音清脆，手指在白板上快速移动，“每个板块配实物展示、互动体验和美学呈现。”
　　陆屿坐在第一排，笔记本摊开，正在画一个三维坐标系的草图。林柚坐在他旁边，用平板电脑查找往届艺术节的优秀作品。
　　“我想负责‘信息之流’部分。”陆屿抬起头，“可以做一个人际理解的互动装置——参观者两两一组，完成标准化沟通任务，我们实时测量并展示他们的生理同步度。”
　　周浅的马克笔停顿了一下：“这个……会不会太专业了？艺术节主要是娱乐性质的。”
　　“但很有意义。”林柚接话，“而且可以做得有趣。比如设置成游戏形式，同步度高的组合可以获得小奖品。”
　　陆屿看向林柚，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是他们讨论实验设计时的默契眼神。
　　周浅注意到了，但她很快恢复笑容：“好，那这个板块就交给你们。需要什么资源跟我说。”
　　会议结束后，周浅叫住陆屿：“对了，艺术节那周的晚自习取消了，有篝火晚会。你会参加吗？”
　　陆屿正在收拾东西，头也不抬：“看实验装置准备进度。”
　　“偶尔放松一下也好啊。”周浅的声音轻柔了些，“而且……林柚应该也会去吧？”
　　陆屿的动作顿了顿。他确实没问过林柚。按照他们的研究协议，社交活动属于“非结构化互动”，需要双方协商参与程度。
　　“我会问她。”陆屿说。
　　周浅点点头，笑容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你们……现在不只是研究伙伴了吧？”
　　这个问题很直接。陆屿拉上书包拉链，站起身：“我们是余弦之盟的成员。这是我们的定义。”
　　一个既清晰又模糊的回答。周浅听懂了其中的潜台词——他们有自己的世界，有自己的语言，外人很难完全理解。
　　“好吧。”她轻声说，“那祝你们艺术节项目顺利。”
　　陆屿离开实验室时，林柚在走廊等他。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她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周浅刚才问我篝火晚会的事。”陆屿说。
　　“嗯，她也问我了。”林柚和他并肩走下楼梯，“我答应了。因为这是一个观察群体社交动态的好机会，可以收集非实验情境下的互动数据。”
　　典型的林柚式理由——把一切变成研究机会。
　　但陆屿注意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期待。也许不只是为了数据。
　　“那我也去。”他说。
　　“好。”林柚点头，“另外，关于艺术节的装置，我有个新想法。”
　　他们走向旧教学楼——那里现在是他们的临时工作室，艺术节装置正在里面制作。
　　路上，林柚说：“我们可以把测量同步度的装置做得更有诗意一点。比如，把心率曲线实时投射到墙上，但不是冷冰冰的线条，而是变成……光的涟漪。同步度越高，涟漪越和谐。”
　　陆屿想象那个画面：黑暗中，两圈光晕在墙上扩散、交织、融合，像两个心跳的对话。
　　“很美。”他说，“技术上也可行。用激光投影，配合我们的传感器数据。”
　　“还可以加声音。”林柚继续构思，“把生理信号转换成简单的音阶。同步时，两个声音会形成和谐的和弦。”
　　他们走进旧教学楼的工作室。这里原本是间储藏室，现在堆满了电子元件、投影设备、各种工具。墙上贴满了设计草图和数据图表。
　　陆屿放下书包，开始检查昨天焊好的电路板。林柚打开电脑，调试投影程序。
　　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空气里有灰尘在光柱中舞蹈。两人各自工作，偶尔交流，气氛安静而专注。
　　一小时后，林柚说：“休息一下？我带了蓝莓酸奶。”
　　她从包里拿出两瓶——依然是那个牌子，从上海带到波士顿，又从波士顿带回来。暑假结束后，她就一直在找能寄到波士顿的方法，最后是通过一个国际快递服务，每月寄一箱。
　　陆屿接过，拧开盖子。熟悉的味道，但今天感觉有点不同——也许是因为阳光，也许是因为刚才的创意讨论，也许只是因为和她在一起。
　　“你知道吗，”林柚忽然说，“在MIT的时候，每次喝这个酸奶，我都会想起这个房间，想起这些电路板，想起……下午四点的墙。”
　　陆屿看着她：“数据上，这叫‘条件反射’。特定的刺激物引发特定的记忆和情感。”
　　“但不止是条件反射。”林柚说，“是因为这个酸奶，和这些记忆，都和你有关。”
　　她说得很平静，但陆屿听出了其中的重量。他放下酸奶瓶，认真地看着她：“我在波士顿的时候，也建立了一些条件反射。比如看到松鼠，就会想起你说的那只藏坚果的松鼠。比如看到查尔斯河的照片，就会想起你描述的清晨光线。”
　　“然后呢？”林柚问。
　　“然后我会记录下来。”陆屿说，“在我的非数据笔记本里。写‘今天又想到了波士顿的松鼠’，或者‘今天看到了类似查尔斯河的光线’。然后意识到，我的生活里，已经到处都是你的痕迹了。”
　　这话说得很直接，很陆屿——用数据化的语言，描述最不数据化的情感。
　　林柚笑了，眼睛弯起来：“那我们的系统耦合度，应该已经超过测量上限了。”
　　“可能需要新的度量标准。”陆屿说，“现有的同步度系数最高到1，但也许有些连接，可以超过1。”
　　“超额同步。”林柚提出一个新术语，“当两个系统的连接深度，超过了各自独立时的最大容量。”
　　“可以作为一个理论假设。”陆屿认真地说，“需要设计实验验证。”
　　“等艺术节项目结束。”林柚说，“我们可以开始新研究：超额同步的测量与表征。”
　　他们就这样，把最柔软的情感，包装成最严谨的科学研究。但也许这就是他们需要的方式——用能理解的语言，处理难以理解的东西。
　　接下来的两周，他们几乎每天都泡在工作室里。装置逐渐成型：两个手环式传感器，一个激光投影系统，一个声音合成模块，还有一个实时显示同步度数值的屏幕。
　　周浅偶尔会来看进度。每次来，她都带着水果或点心，说是“慰问研发人员”。她会认真看他们的设计，提出一些实际的问题——电源怎么解决，安全怎么保证，参观者引导怎么做。
　　陆屿发现，周浅其实很擅长这些组织协调的工作。她能把一个模糊的想法，变成可执行的方案。如果她愿意，完全可以成为一个优秀的项目经理。
　　“篝火晚会的安排出来了。”一次，周浅带来一张活动流程表，“晚上七点开始，先是在操场集合，然后各班表演节目，最后是自由活动。会有烧烤和饮料。”
　　她看着陆屿和林柚：“你们会表演节目吗？数学小组可以出个节目。”
　　陆屿立刻摇头：“我不擅长表演。”
　　林柚想了想：“我们可以展示艺术节装置的简化版，作为科普节目。”
　　“好主意！”周浅眼睛一亮，“那就这么定了。我去报节目名……就叫‘心跳的对话’，怎么样？”
　　陆屿和林柚对视一眼，点头同意。
　　艺术节前一天，装置终于完成最后一次测试。晚上八点，工作室里，陆屿和林柚各自戴上手环传感器。
　　“测试开始。”陆屿启动系统。
　　黑暗的房间里，两束激光投射在对面的白墙上，形成两个淡蓝色的光晕。随着他们的心跳，光晕微微波动，像水面被石子激起的涟漪。
　　然后他们开始对话——按设计好的流程：先聊数学题，然后聊艺术节的准备，最后聊暑假的回忆。
　　墙上的光晕随着对话内容变化。聊数学题时，波动规律而理性；聊艺术节时，波动变得活跃；聊到暑假时——聊到波士顿的清晨，上海的夜晚，沙漏的流转——两个光晕开始交织、融合，最终几乎重合。
　　同步度数值在屏幕上跳动：0.76，0.81，0.85，0.89……
　　最后稳定在0.91。
　　“超额同步的迹象。”林柚轻声说。
　　陆屿点头，记录数据。但他更多的，是看着墙上那两圈融合的光。淡蓝色的，温柔的，像两个灵魂在黑暗中轻轻拥抱的光。
　　“很美。”他最终说。
　　“嗯。”林柚说，“比数据还美。”
　　测试结束，他们收拾东西。走出旧教学楼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秋夜的星空很清晰，银河像一道淡淡的光带横跨天际。
　　“明天艺术节，你会紧张吗？”林柚问。
　　“公开演示，会有一定压力。”陆屿说，“但设备可靠性已经验证，流程也排练过，压力可控。”
　　“我是说篝火晚会。”林柚说，“那个表演。”
　　陆屿沉默了一会儿：“会有一点。但和你一起，压力系数会降低30%左右。”
　　林柚笑了：“我也是。和你一起，所有事情都变得……可管理。”
　　他们走到分岔路口。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那明天见。”林柚说。
　　“明天见。”陆屿说，“记得带手环传感器，我们可以收集艺术节全天的生理数据。”
　　“已经设好连续记录模式了。”林柚拍拍背包，“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全天监测。”
　　典型的他们——把浪漫的校园活动，变成数据收集机会。
　　但也许，这就是他们的浪漫。
　　陆屿回到家，打开非数据记录本，新起一页：
　　“日期：10月20日
　　事件：艺术节装置最终测试
　　观察记录：
　　·墙上的光影融合时，林柚的眼睛反射着淡蓝色的光，像星空
　　·同步度达到0.91，新的记录
　　·她说‘比数据还美’时，声音比平时柔软0.3个音阶
　　·测试结束后，我们在黑暗里安静地站了一分钟，没有说话，但感觉说了很多
　　明日计划：
　　1. 艺术节展览（9:00-16:00）
　　2. 装置公开演示（14:00-15:00）
　　3. 篝火晚会及表演（19:00-21:00）
　　4. 全天生理数据记录（8:00-22:00）
　　个人备注：
　　明天将是我们第一次在公开场合，以‘合作伙伴’的身份共同完成一件事。
　　有些期待，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确信。
　　确信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能用我们的方式处理好。
　　确信无论展示什么，都是真实的我们。”
　　写完后，他合上本子，走到窗边。
　　夜空清澈，星星很多。他找到北极星，然后想起林柚说的：在波士顿，北极星的角度比上海低一些，但依然是同一个星星。
　　同一个导航点，不同的视角。
　　就像他们——同一个连接，不同的位置，但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他回到床上，准备休息。
　　睡前，手机震动，林柚的消息：“刚检查了所有设备，电量充足，备份方案就绪。明天会顺利的。晚安。”
　　陆屿回复：“晚安。明天见。在光里，在数据里，在所有人的目光里——但最重要的是，在我们自己的频率里。”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想象着明天的光，明天的数据，明天的所有人。
　　但最想象的，是明天和她并肩站在一起，展示他们共同创造的东西。
　　那比任何光，任何数据，任何人的目光——
　　都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