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弦信》柑尽

21、跨洋漏沙

　　六月的第一个周二晚上，陆屿的书房。
　　晚上九点五十分，笔记本电脑已经打开，摄像头调整到最佳角度，耳机测试完毕。书桌上，那个刻着“上海22:00”的蓝色沙漏静静立着，沙子全部沉在底部。
　　陆屿看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21:52。
　　距离第一次跨时区视频通话还有8分钟。
　　他做了三次深呼吸——这是林柚教的压力调节方法。心率从75降到72，很好。
　　21:55，手机震动，林柚的消息：“准备就绪。波士顿今天晴，18°C，查尔斯河边有风。我的沙漏在桌上。”
　　陆屿回复：“上海阴，23°C，刚下过小雨。沙漏就位。”
　　他们像两个即将进行重要实验的科学家，交换着环境参数。但陆屿知道，这次的“实验”，心跳比任何一次都快。
　　21:58，他打开视频软件，进入预定会议室。屏幕黑着，显示“等待参与者加入”。
　　21:59，他轻轻翻转沙漏。
　　蓝色的沙子开始流动，细密而均匀，从上部玻璃球缓缓漏向下部。沙沙声很轻，但在安静的书房里清晰可辨。
　　22:00整，屏幕亮了。
　　林柚的脸出现在画面里。她坐在一间简洁的房间里，身后是书桌和窗户，窗外是清晨的天光。她穿着浅灰色的卫衣，头发扎成马尾，眼睛很亮。
　　“能看见吗？”她的声音通过耳机传来，略有延迟，但清晰。
　　“能。”陆屿说，“画面清晰，音频延迟约0.3秒。”
　　标准的技术确认。然后两人都笑了。
　　“我们真的在视频通话。”林柚说，“隔着……”她看了一眼某个界面，“网络显示延迟312毫秒，物理距离约12000公里。”
　　“地球周长约40000公里，我们相隔不到三分之一。”陆屿说，“从另一个角度说，我们共享同一个星球，只是时区不同。”
　　这个说法让林柚微笑：“我喜欢这个角度。”
　　沙漏里的沙子已经流下薄薄一层。按照设计，全部流完需要一小时。
　　“那么，”陆屿说，“按协议，前十分钟非结构化交流。你想聊什么？”
　　林柚想了想：“今天早餐吃了什么？”
　　“面包和牛奶。你呢？”
　　“燕麦和蓝莓。”林柚说，“波士顿的蓝莓比上海的大，但酸一点。我留了一小盒，想做蓝莓酸奶，但还没找到你喝的那个牌子。”
　　“可以试试当地品牌。”陆屿说，“数据会不同，但也许有新的发现。”
　　“比如‘地理差异对酸奶口感偏好的影响’？”林柚笑了。
　　“可以作为一个研究课题。”陆屿认真地说，“等你回来，我们可以设计对照实验。”
　　他们就这样聊着最日常的事。林柚说她的室友是个学音乐的美国女孩，晚上练小提琴；陆屿说楼上邻居最近养了狗，早晚各叫一次；林柚说查尔斯河边的樱花开了；陆屿说旧教学楼的爬山虎已经爬到二楼窗户了。
　　没有深刻的话题，没有实验数据，只有最普通的分享。但陆屿发现，这些普通的话，通过屏幕传来，通过时差过滤，反而有一种特别的味道。
　　就像林柚说的：在混乱的世界里，确定性让人安心。而他们的每周通话，就是这个确定性。
　　十分钟到了。
　　“进入实验环节。”陆屿切换界面，“今天第一个任务：情绪识别测试。我会展示一组面部表情图片，你快速判断情绪类别，我们记录反应时间和准确率。”
　　标准化的认知任务。他们做过很多次，但这是第一次远程做。
　　图片一张张闪过：微笑，皱眉，惊讶，愤怒……林柚快速判断，陆屿记录数据。效率很高，准确率98.7%，和面对面时几乎一致。
　　“远程条件对认知任务影响不大。”陆屿记录结论。
　　“但对面部表情的细微差别，可能会丢失。”林柚说，“屏幕分辨率和光线都有影响。”
　　“记录为限制条件。”陆屿说，“下一个任务：双人问题解决。”
　　他分享屏幕，显示一道复杂的逻辑推理题。两人同时解题，通过语音协作。过程中，陆屿注意到一个有趣的现象：即使有0.3秒的延迟，他们的思维仍然几乎同步。林柚刚说“我觉得应该用反证法”，陆屿就已经在写反证法的开头了。
　　“思维同步度依然很高。”林柚也注意到了，“虽然物理不同步，但认知同步。”
　　“说明耦合是深层的。”陆屿说，“不依赖于即时反馈。”
　　沙漏里的沙子流到一半了。蓝色的细沙在玻璃管中形成一个小小的沙丘，缓慢下移。
　　实验环节结束，进入最后的数据同步部分。陆屿上传了本周收集的生理数据——他坚持每天戴传感器12小时，记录完整的昼夜节律。林柚也上传了她的数据。
　　“你的睡眠周期比我稳定。”林柚看着对比图表，“我还在倒时差，睡眠质量波动较大。”
　　“预计两周内会稳定。”陆屿说，“根据文献，跨12时时差通常需要10-14天适应。”
　　“今天第9天。”林柚计算，“那快了。”
　　所有数据同步完毕。陆屿看了一眼沙漏——沙子只剩下四分之一了。
　　“按照协议，”他说，“最后五分钟，可以自由交流。你想说什么？”
　　屏幕里，林柚安静了一会儿。清晨的光从她背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镶了一道柔和的金边。
　　“我想说，”她缓缓道，“虽然才分开九天，但已经感觉到距离的存在了。不是负面的感觉，只是……一种确认。确认你真的在很远的地方，确认我们的连接需要通过这么多技术手段维持。”
　　陆屿点头：“我也有同感。每天下午四点，我还是会去旧教学楼，虽然知道你不会来。墙上的字每天显现，但只有我一个人看。那种感觉……像是一个人的观测站。”
　　“但数据在共享。”林柚说，“沙漏在同时流动。笔记本在平行记录。”
　　“对。”陆屿说，“所以距离不是中断，只是另一种形式的连接。”
　　沙子快流完了。最后的细沙在玻璃管底部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然后全部落下。
　　22:59，沙漏空了。
　　“时间到。”陆屿说。
　　“嗯。”林柚点头，“那么……周五见？”
　　“周五见。”陆屿说，“同样的时间，同样的沙漏。”
　　“保重。”
　　“你也是。”
　　视频断开，屏幕变黑。书房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夜晚的城市声音隐约传来。
　　陆屿坐在椅子上，看着空了的沙漏，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那个深蓝色笔记本，新起一页：
　　“日期：6月6日
　　时间：22:00-23:00
　　事件：第一次跨时区视频通话
　　技术参数：网络延迟312ms，音频视频质量良好
　　实验数据：认知任务表现稳定，思维同步度保持高位
　　观察记录：
　　·波士顿的清晨光线是淡金色的，和林柚的眼睛很配
　　·她说话时偶尔会无意识地转笔，和在教室里一样
　　·当我说‘一个人的观测站’时，她的眼神柔软了一瞬
　　·沙漏流完的瞬间，我们都停顿了一下，像在纪念什么
　　非数据感受：
　　虽然隔着屏幕，但感觉她就在这个房间里。
　　虽然有时差，但共享同一个沙漏的时间。
　　虽然很远，但很近。
　　为下一次通话做的准备：
　　1. 优化网络设置，争取延迟降到250ms以下
　　2. 准备一些波士顿相关的认知任务（地理、文化等）
　　3. 记得问蓝莓酸奶的寻找进展”
　　写完后，他合上笔记本，走到窗边。
　　夜已深，但城市未眠。远处高楼的灯光像星星的倒影，近处街道的车流像光的河流。
　　他想起林柚说的“确认距离的存在”。是的，距离是存在的，时差是存在的，分离是存在的。
　　但连接也是存在的，同步也是存在的，沙漏也是存在的。
　　还有每周两次的约定，每天的数据记录，每刻的平行生活。
　　还有那个简单的事实：在地球的另一端，有一个人，在用同样的语言，理解同样的世界，珍惜同样的连接。
　　这就够了。
　　足够让距离变得可以测量，让时差变得可以管理，让分离变得可以承受。
　　手机震动，是林柚的消息：“刚上传了今日的非数据记录。今天看到一只松鼠在窗外的树上藏坚果，很认真，像在做重要研究。”
　　陆屿笑了，回复：“上海今晚有月光，从书房窗户可以看到。像银色的沙漏，时间以光的形式流淌。”
　　林柚：“很美。晚安，陆屿。”
　　陆屿：“早安，林柚。在波士顿好好开始新的一天。”
　　他放下手机，最后看了一眼沙漏，把它翻转过来，让沙子回到起始状态。
　　等待下一次翻转。
　　等待下一次连接。
　　等待所有的距离，都变成可以测量的数据。
　　等待所有的时差，都变成可以共享的时间。
　　他关掉灯，准备休息。
　　在睡前的黑暗中，他想象着波士顿的清晨，想象着查尔斯河边的风，想象着林柚走在校园里的样子。
　　然后他想：也许最好的连接，不是消除距离，而是在距离中，依然能找到彼此的频率。
　　就像两条余弦曲线，即使相位差变得很大，但只要频率相同，就永远在同一个振动里。
　　永远在彼此的波谱里。
　　永远在，即使很远，也很近的，连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