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弦信》柑尽

20、时差实验

　　五月的上海已经进入初夏，旧教学楼的爬山虎重新变得茂密，绿意盎然。下午四点的阳光穿过叶隙，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光斑，那些刻痕准时显现，又准时隐去。
　　但陆屿和林柚已经有三周没来看了——远程实验预测试进入最后冲刺阶段，所有时间都花在调试设备、优化流程、解决层出不穷的技术问题上。
　　今天是最后一次本地同步测试，为下周开始的正式远程期做准备。
　　陆屿家的书房里，两台笔记本电脑并排放着，屏幕上是相同的界面：视频通话窗口，数据同步面板，实验控制台。林柚戴着传感器手表，陆屿也戴着一个——他们需要确保设备在分离后还能精确同步。
　　“音频延迟测试。”陆屿看着屏幕上的计时器，“三，二，一，拍手。”
　　两人同时拍手。屏幕上显示两个音频波形，几乎完全重合，时间差仅12毫秒——在可接受范围内。
　　“视频同步测试。”林柚说，“我数到三，我们一起举右手。一，二，三。”
　　两双手同时举起。视频稍有延迟，但通过时间戳校准，动作起始时间差控制在30毫秒以内。
　　“生理数据同步测试。”陆屿调出传感器数据流，“深呼吸三次，然后屏息10秒。”
　　他们照做。屏幕上，两条心率曲线、呼吸曲线、皮肤电导曲线紧密跟随，相干系数稳定在0.78——略低于面对面时的0.83，但对于远程条件来说，已经非常理想。
　　“所有技术指标达标。”陆屿记录结果，“可以进入正式远程期了。”
　　林柚摘下传感器手表，揉了揉手腕：“六周。等正式远程期结束，距离我出发就只剩两周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陆屿听出了一丝细微的波动——不是紧张，更像是……告别前的准备。
　　“六周可以收集很多数据。”陆屿说，“特别是时差效应。波士顿比上海慢12小时，我们要找到最适合双方的时间窗口。”
　　他们已经选定了每周二和周五的晚上十点——上海的晚上十点，波士顿的早上十点。这个时间对林柚来说比较自然，对陆屿来说需要熬夜，但他坚持。
　　“你确定可以吗？”林柚第三次问这个问题，“每周两次熬夜到十一点，会影响你的作息。”
　　“数据分析显示，一周两次的短期作息调整，对长期生理节律影响有限。”陆屿说，“而且，这是研究需要。”
　　“不只是研究需要吧。”林柚轻声说。
　　陆屿没有否认。他关掉实验控制台，转身面对林柚。书房窗外的阳光很亮，把她整个人照得清晰而温暖。
　　“下周开始，我们就要通过屏幕见面了。”他说，“所以今天，最后一天面对面，应该做点什么非实验的事。”
　　林柚眼睛亮起来：“比如？”
　　陆屿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比如，交换礼物。为远程期准备的礼物。”
　　盒子打开，里面是两本一模一样的笔记本，深蓝色布面，没有任何装饰。但翻开封面，扉页上各自写着一句话。
　　给林柚的那本写着：“给地球另一端的观察员——愿这些纸页，记录所有仪器无法捕捉的瞬间。”
　　给陆屿的那本写着：“给留守的观测站——愿这些文字，连接所有数据无法描述的真实。”
　　林柚抚摸着自己那本的扉页，指尖感受着纸张的纹理和墨迹的微凸。
　　“这是……”她抬头，“非数据记录本的升级版？”
　　“平行记录本。”陆屿解释，“从下周开始，我们各自用这本本子，记录在对方缺席的日子里的日常。但有一个规则：不能刻意写‘有趣’的事，就写最普通的事——早餐吃了什么，路上看到了什么，天气如何，偶然的想法。”
　　“然后呢？”
　　“然后每个月一次，我们会交换扫描件。”陆屿说，“不评论，不分析，只是阅读。像读对方的日记，但又不是日记——更像是一份‘我不在你身边时的生活采样’。”
　　林柚理解了这个设计的精妙：通过记录最普通的事，他们反而能最真实地感受到对方缺席后的生活质地。不是刻意制造的思念，而是自然流淌的存在痕迹。
　　“我喜欢这个主意。”她说，“就像两个实验室，定期交换样本。”
　　“但样本是最日常的东西。”陆屿补充，“因为最日常的，往往最真实。”
　　林柚点头，小心地把笔记本收进背包。然后她从自己的包里也拿出一个小盒子。
　　“我也有礼物。”她说，“为时差准备的。”
　　盒子打开，是两个小小的沙漏，玻璃制成，里面的沙子是淡淡的蓝色。沙漏底座刻着字：一个刻着“上海22:00”，另一个刻着“波士顿10:00”。
　　“每次视频通话前，”林柚解释，“我们把沙漏倒过来。沙子流完需要一小时——正好是我们通话的时间。沙子流完，通话结束。即使网络延迟，即使有时差，但我们共享同一个沙漏的时间流逝。”
　　陆屿拿起刻着“上海22:00”的那个沙漏。玻璃很光滑，沙子细腻，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很美的设计。”他说。
　　“我舅舅帮我找工匠做的。”林柚说，“他说，物理的、可触摸的东西，在数字时代反而更有意义。因为你可以真的看到时间在流逝，知道在世界的另一端，另一个人也在看着同样的流逝。”
　　陆屿把沙漏小心地放在书桌上最显眼的位置，就在余弦之盟协议的旁边。
　　“下周第一次通话，”他说，“我们就用它们。”
　　“嗯。”林柚点头。
　　礼物交换完毕，下午的工作也结束了。但两人都没动，似乎都不想结束这个最后的面对面日。
　　“去走走吧。”林柚忽然说，“不在这里。去个……没有实验记忆的地方。”
　　陆屿想了想：“江边？这个时间，应该可以看到落日。”
　　他们坐地铁去了江边。五月的傍晚，江风微凉，岸边有不少散步的人。他们沿着步道慢慢走，看江水在夕阳下泛起金色的波纹。
　　“我小时候常来这儿。”林柚说，“父母吵架的时候，我就一个人坐公交车来江边，看船，看水，看天色变化。水永远在流，船永远在走，天色永远在变——那些确定性让我安心。”
　　陆屿看着她被江风吹起的头发：“我小时候……不太出门。大部分时间在家看书，做数学题。父亲说外面的世界太混乱，不如在书里找秩序。”
　　“但现在我们在这里。”林柚说，“在混乱的世界里，一起。”
　　“嗯。”陆屿说，“一起。”
　　他们走到一个观景平台，靠在栏杆上。太阳正在西沉，把天空染成橙红和紫色。江面上的船只拉出长长的倒影。
　　“陆屿。”林柚的声音在江风中很轻。
　　“嗯？”
　　“这六个月，”她说，“我从一个只想在数学里找确定性的女孩，变成了……一个会设计沙漏、会期待视频通话、会因为想到分离而提前难过的人。”
　　她转头看他：“数据上，这算进化还是退化？”
　　陆屿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他的大脑快速调取相关研究：情感连接对认知功能的影响，社会支持对压力抵抗的作用，人际同步对心理健康的好处……
　　然后他停住了那些文献检索。
　　“不算进化，也不算退化。”他最终说，“算……扩展。你的系统扩展了，包含了新的模块，新的功能。就像软件升级——不是变得更好或更坏，而是变得更多元。”
　　林柚笑了：“这个比喻我喜欢。系统升级。”
　　“但任何升级都有风险。”陆屿说，“新模块可能和旧模块冲突，新功能可能引入新的漏洞。”
　　“我知道。”林柚说，“但如果不升级，系统就会停滞。就像如果不接受MIT的机会，我就会永远停留在安全区。”
　　陆屿点点头，看向江面。一艘货轮缓缓驶过，拉响汽笛，声音低沉而悠长。
　　“我会在这里。”他说，“做你的对照系统。保持稳定，提供基准数据。等你回来，我们可以比较升级后的系统和稳定系统的差异。”
　　“然后呢？”林柚问，“比较之后呢？”
　　“然后……”陆屿停顿，“然后决定下一步的升级方向。也许我的系统也需要一些扩展。也许我们可以设计一个共同的升级路径。”
　　林柚理解了他没说出来的话。共同路径。不止是六周的远程实验，不止是两个月的分离，不止是高中剩下的时间。
　　是更远的东西。
　　“那需要很多数据。”她说。
　　“我们有时间收集。”陆屿说，“高中还有一年。大学还有四年。研究生，工作……数据可以一直收集下去。”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数学事实。但林柚听到了其中的承诺——一个用数据语言做出的，但比任何誓言都更坚实的承诺。
　　太阳完全沉下去了，天空变成深蓝色，第一颗星星亮起来。
　　“该回去了。”林柚说。
　　“嗯。”
　　他们慢慢往回走。江边的路灯亮起，在渐深的暮色中像一串发光的珍珠。
　　地铁上，两人并排坐着，看窗外飞驰而过的城市灯火。林柚的头轻轻靠在陆屿肩上——很轻的接触，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陆屿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放松了。他没有转头，只是感受着那个轻微的倚靠，感受着地铁的晃动，感受着肩头传来的温度。
　　“这样会影响传感器读数吗？”林柚闭着眼睛问。
　　“现在没戴传感器。”陆屿说。
　　“那会影响什么？”
　　陆屿想了想：“会影响……我的心率。估计升高了3到5次每分钟。”
　　“抱歉。”林柚说，但没动。
　　“不用抱歉。”陆屿说，“数据在正常波动范围内。而且……感觉很好。”
　　林柚轻轻笑了，依然没动。
　　地铁到站了。他们下车，走到林柚家的小区门口。
　　“下周见。”林柚说，“屏幕里。”
　　“屏幕里。”陆屿重复，“记得沙漏。”
　　“记得。”林柚点头，“你也是。”
　　她转身走进小区。陆屿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楼宇之间。
　　回到家，他把沙漏放在书桌上，就在笔记本电脑旁边。蓝色的沙子在玻璃管里静止着，等待第一次被翻转，第一次开始计时。
　　然后他打开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
　　“日期：5月19日
　　地点：江边观景台
　　事件：最后一次面对面，日落时分
　　记录：林柚的头靠在我肩上，持续约12分钟。地铁从江边站到她家站，共7站，每站平均停靠45秒。期间我的心率从68升至73，后稳定在71。
　　非数据记录：
　　江风里有水的味道和远处城市的味道。
　　她的头发有淡淡的洗发水香气，可能是薄荷或茶树的。
　　夕阳把江水染成金色的那一刻，我希望能永远记住那个颜色。
　　她说‘系统升级’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像星星提前出来了。
　　为远程期做的准备：
　　1. 调整作息，适应周二周五晚十点的通话时间
　　2. 每周三次健身房，保持生理状态稳定（为对比数据）
　　3. 每日记录非数据日常，即使是最无聊的事
　　4. 等待沙漏第一次翻转，等待屏幕亮起，等待波士顿的早晨和上海的夜晚第一次相遇。”
　　写完后，他合上本子，放在沙漏旁边。
　　然后他打开电脑，检查了一遍所有远程实验的设备、软件、备份方案。一切就绪。
　　六周的远程期，十二次视频通话，无数次数据同步，还有那些非数据的交换。
　　然后是分离。然后是她去波士顿。然后是两个月的时差，一万两千公里的距离，和所有那些未知的挑战。
　　但他准备好了。
　　因为有数据，有协议，有沙漏，有笔记本。
　　有他们共同建立的语言，和共同设计的连接方式。
　　有那个简单的确信：无论距离多远，系统仍在耦合，仍在同步，仍在沿着同一频率振动。
　　他关掉电脑，走到窗边。夜色已深，城市灯火通明。
　　他找到那个方向——东偏南30度，林柚家的方向。然后想象着，很快，这个方向要变成向东，再向东，越过太平洋，直到地球的另一面。
　　但沙漏会同时流转，笔记本会平行记录，数据会跨海同步。
　　而他们，会在各自的夜晚和早晨，看着同一片星空——只是角度不同，时间不同，但星空相同。
　　他回到床上，准备休息。
　　睡前，手机震动，是林柚的消息：“到家了。舅舅问我为什么笑，我说因为设计了一个完美的实验。他没追问，但我知道他懂。晚安，陆屿。下周见。”
　　陆屿回复：“晚安，林柚。下周见。在屏幕里，在沙漏的时间里，在我们共同设计的连接里。”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在睡前的黑暗中，他想象着沙漏翻转，沙子开始流动。想象着屏幕亮起，两个面孔在两端出现。想象着数据开始传输，笔记本开始记录，日常开始被分享。
　　想象着距离，时差，分离，所有那些即将到来的挑战。
　　也想象着连接，同步，重聚，所有那些值得等待的东西。
　　而他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他们都会用数据和真心，一沙一沙地，一字一字地，一秒一秒地——
　　走下去。